欧穆尔清真寺有着淡黄色和青色的琉璃瓷砖、蓝黑色的圆顶,巨大的大理石庭院,还植有许多株千年古柏。它矗立在贫穷和赤裸的犹太上空,显得富丽堂皇、流光溢彩。
甚至远在死海那边,只要一登上摩押的山坡,就能望见这座寺庙。而在死海一带则展现出了一大片淹没了索多玛和蛾摩拉的水域,像火焰一般在南方闪闪发亮,然后渐渐消失在天空和太阳的光华之中,形成了炎热的、一望无际的空间;在水域的对岸已经是神秘莫测、光明普照的阿拉伯了。死海的北边,在无数蜿蜒曲折的山谷的深处,是耶利哥城。它黑乎乎地横在重重叠叠的犹太山脉的脚下,在旷野中间,好像一片小小的绿洲。在高一些的地方,在犹太山脉那一览无余的灰黄色隘口和凹地中间,坐落着犹如阿拉伯城堡的样板一般的耶路撒冷;清真寺和圣墓大教堂的圆顶在它的上空闪着暗淡的光。来自阿拉伯,来自约旦,来自海边——世界各个国家和民族的崇拜者川流不息前来朝觐这座古堡的城墙和圣地。欧穆尔清真寺是伊斯兰教第一个朝觐的地方。先知本人就训谕要面向莫利阿石山祈祷,因为清真寺现在就建在这座石山上;麦加成为朝觐之地要晚一点,在先知去世之后。“朝圣者进入清真寺神圣的院墙,并向石山礼拜之后,他会得到相当于一千名蒙难者所获的奖赏,因为在这里他的祷告是如此接近真主,犹如他是在天上祈祷一般。”
在城市的上空,耸立着为数不多的清真寺高塔、天主教堂的钟楼和在所罗门神殿原址上兴建的矮小敦实的欧穆尔清真寺那带有凸纹的蓝黑色圆顶。就在我下边的水池上空,在屋墙的外头显露出了两个也是带有凸纹的蓝黑色圆顶。这是沉重的根基已沉入地面的“圣墓与各各他”教堂的圆顶。在晴朗的天空下,清真寺似乎近在咫尺。至于圣墓教堂的圆顶,简直像是可以伸手去触摸。成千上万只雨燕尖声叫着,在这座古老的石头建筑物上空盘旋。太阳下山了,在被城市的房顶遮掩起来的黑沉沉的洞穴和通道里,在肮脏的市场货摊上,喧闹和叫卖声渐渐静息了下来……上帝啊,难道耶稣真的是在这里被钉上十字架的吗?难道现今在半暗不明的拜占庭式的拱顶和地下室里点起无数的长明灯、粗大的蜡烛,闪耀着黄金和宝石的光芒,充溢着神香的烟雾,以及蜡烛、柏树和玫瑰水的芳香的地方真的是他的灵柩所在地吗?
不知何处的天主教堂钟楼上有口孤独的大钟响亮地敲了七下。随着其尾声的消逝,远处传来了忧郁而又有力的犹如女中音一般的呼声,召唤人们为平安度过的一天而恭顺地颂扬真主。风是从西边刮来的,挺冷。太阳已经看不见了。全城和整个犹太地区都沉在浅灰色的阴影之中。摩押山脉像是茫茫雾霭之中的南方的大海。灰紫色的约旦旷野在隐约闪光。笼罩着城市的浅灰色阴影渐渐变成一片粉红,透出青色。那株高耸在城市上空的孤独的棕榈树正随风婆娑起舞……
轮船在平静如镜的近海水面上显得黑了一点,它渐渐往远处驶去,似乎变小了。雅法港也挺小。我们离它还很远,不过空气是多么洁净,而城里那些像积木一般的东方式小房子的外形,以及穿插其间的一棵棵棕榈树看上去是多么清晰和简朴。这个香蕉色的石头小城市像阶梯一般堆叠在陡峭的海岸上。它同碇泊场之间还隔着一长列礁石。在礁石那一边的近海浅水里有许多船只,又高又细的桅杆上挂着白帆,像丝绸一般闪闪发亮。它们大都靠近北边的浅水带,那里曾经是腓尼基的港湾——“月亮池”。在雅法港的北边,毗连着沙仑谷地,此刻那里在天空和太阳的映照下变成了金灿灿、蓝莹莹的一片。在南边是灰黄色的腓利斯丁沙漠。而在其东方则是炎热的,像蓝色幻影一般的犹太地方。那边,过了山,就是耶路撒冷。
在风静的时候礁石都裸露了出来,帆船平平稳稳地在它们那些湿漉漉的、在阳光下亮得耀眼的赤褐色大石块之间滑行。码头上有几个板棚,那是海关。我们登上平坦的石级,从回声传得很远的小巷的背阴处往市场走去。烂橙子和茴香,夹着东方厨房中的油烟的气味使我想起了伊斯坦布尔。不过,即使是在伊斯坦布尔最偏僻的小巷里,也不会有给马蹄和鞋子敲击和磨砺得如此平滑的石板,也不会有如此的人群——穿着是这样褴褛,肤色又晒得这样黑,叫喊的喉音是这样重!这便是市场,有潮湿的喷水池,有头顶皮囊和水罐的运水工人,有骆驼和狗,有成堆的水果和蔬菜,有咖啡馆和半明不暗的带篷商场中的小店铺……是啊,这里的一切都更古老,更有东方味。市场上方的天空也更晴朗,气温也热得不一样。有些老态龙钟、长着像兔子一般的红眼睛的迦南人正在摊位的暗处用几枚贝什雷克换雷波顿和披亚斯特!
金合欢树的枝叶一直垂到地面。棕榈树在火热的空气中伸展开来,指向银灰色的天宇。花坛给晒得热烘烘的。在烤热的小径上,有一些色彩极为鲜艳、花纹千变万化的大蝴蝶在懒洋洋地飞舞流连。几棵亭亭如盖的大树下面,有一只长颈鹿,在古埃及时代曾经把它作为所有动物的奇特混合物来描绘,此刻它转动着蛇一样的头颈,把长角的小脑袋伸到树顶中去,弄不明白,这是树阴的明暗形成的花纹,还是它那跟豹子一样带沙土色的皮毛在熠熠闪光。在另一处,有几只草黄色羚羊经不住树阴下的闷热,横卧在地,闭起了明亮、温柔的小眼睛。再过去是一片暴露在太阳底下的水塘和林间空地。粉红色火烈鸟、气鼓鼓的鹈鹕、头上羽毛直竖的瘦小的白鹭用一条腿纹丝不动地站在池塘那温热、肮脏的水里,好像拄着一根亮晶晶的拐杖。在古埃及便已经出了名的、长着一双猪眼睛的鳄鱼,把半个身子露在滚烫的、满是泥浆的浅水里,纹丝不动地躺在一个个浮岛之间,像块油光光的铜绿色圆木头。许多鞭子形状的、大嘴巴尖眼睛长着闪光的小脑袋的两栖动物有气无力地匍伏在铁笼细网后边的那些沙子和五颜六色的石头上。有的色彩鲜艳夺目,有的身上带有圆点格子条纹等犹如象形文字一般的图案。有条灰黑色鳞的“猫蛇”慢慢地爬着,它跟所有爬行类两栖动物一样,看上去挺长挺长。“夜间的”蛇在打盹,它们深深地钻到沙子里,同沙土混在一起;我只是偶尔看得出它们那呆滞无神的眼睛,以及成一条直线的显出凶相的瞳孔。蜥蜴一溜而过,闪着宝石般的光芒。成千上万只泛着金彩的绿头苍蝇像火花一般飞散开去。晒热的草木发出了一股辛香味。可是,从几只长腿鸵鸟踱步的地方又送来了一股热烘烘的动物臭气;这些鸵鸟的两只如马腿一般的细脚托着窄小的躯体,上面披着雪白柔滑的鬈曲羽毛,它们老是带着傻乎乎的惊讶的表情把光头颈上那个秃顶小脑袋伸得老长老长。在死一般的寂静之中,有几只宽喙凸鼻、满身赤蓝金紫、七彩缤纷的鹦鹉突然威严、亢奋地高叫起来。这时,花园似乎是个伊甸乐园,是个幸福快乐、“天真无邪”的栖身宝地。我在对知识的渴望、对禁果的渴望的驱使下,从蛇笼的一个栅栏走到另一个栅栏。那条像根草黄色的粗辫子一般躺在黑洞洞的马蹄形笼子里的宽额突眼、行动迟缓的“开普蝮蛇”叫人感到又害怕又恶心。眼镜蛇盘成麦秆似的一圈,泛着青灰色的光泽,挺着像鸡蛋一般的小脑袋,凝然不动地圆瞪眼睛望着空间,它是战无不胜、致敌死命的整个古代埃及的保护神,是威望和权力的象征,是王冠上的吉祥物;荷罗斯神展开双翼的标志上总是由它缠着作为绦带,它已经成百次给描绘在神殿的正门上方……
我踩在铁链和帆布之间,磕磕绊绊地走到了船首斜桅旁边。轮船那尖利的钢铁胸膛刺进海浪,激起了浅蓝色的火焰——被照亮的、充满着神秘之光的整个海洋空间飞快地迎面冲来。透过几乎觉察不出的温暖的气流,看那些星星似乎都在颤抖……是啊,“就是在黑暗中,光也是明亮的”。你看太阳已经西沉,可是即便在黑暗中万物还得依靠太阳来生存和呼吸。是太阳使得轮船的螺旋桨运转,使得大海朝着我迎面奔来;它是赋予地球一切力量的永不枯竭的源泉,是它引导着自己那个广袤无垠的王国走向为我所无法理喻的无限——走向织女星座,也正是它操纵着那条在我的下方如箭一般飞窜而去的狂喜的海豚——简直活像一大堆灰蓝色的磷火。世上万物都只追求光明。无数勉强看得见的生命的种子,尽管被黑夜和深海剥夺了面对太阳的机会,却依然在发光——依然靠着太阳的那些原子,正是那些原子使它们获得了生命。
在这一带海洋上空可以看到岸上祭神的仪式,此种祭祷的基础不过是对太阳的礼拜;在这片海洋的上空弥漫着蓝色的轻烟:那是祭献给太阳的芳香的轻烟。
在金光闪闪的轻尘和簇拥而起的淡紫色云霞之中,一轮无比壮丽辉煌的太阳缓缓地往广阔的埃伊纳海湾那一头沉坠;我们的船正驶出海湾,离开雅典城往南方去。不久,太阳失去了全部光华,渐渐黯淡和消失了。在闪着金光的宝蓝色天宇的深处,高高地飘起一缕紫水晶色的轻烟。不过,在海湾那一头的岛屿和山冈上已经笼罩着灰蒙蒙的暮霭,平静而一望无际的海面顿时变成一片淡绿,显得毫无生意。我站在后甲板上,用臂肘支着船舷的栏杆,时而望着碧海,时而望着西天。突然,轮船各处亮起了电灯,又温暖,又热闹。这一瞬间使我分了心,当我再次眺望西边时,南方的夜幕已经降临。
不久,海洋和天空全都沉浸在夜色之中。不过,在船舷外开始有一些微弱而又神秘的光在闪动——呈半圆形的深紫色海面显然有别于颜色较浅的天空,像是被水中的光熏黑了似的。
“我们走了有十海里吗?”我问了一下在黑暗中显出白色身影的水手;听到船舷外哗哗的流水声,我猜想现在正全速行进。
“我们走了十三海里……”
我朝船头走去,只见波光粼粼的大浪迎面奔腾而来,可见,水手讲的是实话。黑色的船首斜桅在昏暗中显得特别顽强,始终不渝地指着星汉灿灿的天宇。在东北方的天空中高悬着大熊星座,那是“荷马心爱的星座”。在西南方的天空中闪烁着金星,银光熠熠,又带点粉红色,虽显得很低,但极为明亮和壮观。深蓝色的天幕上缀满了银河的颗颗钻石。到处都有微弱而又奇妙的光线流进海洋。而海洋中的光更加美丽。
“神便是生命、光明和美。”居住在“世上最美的海洋”之中的这块土地上的人民说。“神便是我的躯体。”这里的人民在成长之后这么说。他们忘记他们的土地跟所有别的地方一样,也浸透了鲜血,而死亡也跟所有别的地方一样,在他们的土地上使肉体的欢乐破灭。“我获得了最高的智慧。”他们又说道,并且将自己的成果融进大理石之中——兴建起“凯旋祭坛”,就像亚历山大大帝在印度边境所做的那样。为了不再听到有什么新的成果,他们把苏格拉底处死。但精神却是不朽的,还依然在探索和渴望。亚历山大大帝在这种渴望的驱使下开拓疆土,使各个民族混杂在一起,而在回程时却说:“世界无边无际,神拥有千种面相。我向着所有的面相顶礼膜拜,但不知道哪一种是真相。犹太人说,神的真相是威力和怒火;埃及人说,神的真相是以斯芬克司和以鹞鹰形象出现的太阳。不过,犹太是火热的死海,埃及是沙漠中的墓地,因为埃及人也走完了自己的路程——从崇拜永生不灭的‘太阳之子’荷罗斯,乃至建造自己的凯旋祭坛——大金字塔。太阳神庙现在已经空空荡荡,一片寂静。”这时,希腊人又派出诗人和哲学家去寻找神。他们去了叙利亚和亚历山大港,发现在混杂在一起的人类之中出现了一种对新的曙光的朦胧而又欢乐的预感。第一次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世界的征服者不敢强迫全世界都信奉他这个民族的神。于是,世界的王朝在使各个民族混杂在一起之后却崩溃了。人类已经对流血、尘世和死亡感到厌烦,便渴望着兄弟情谊、上天和永生。最后,当太阳再次升起时,有一个声音清楚地对世界说:“欢乐吧!再也不会有奴隶,不会有国王,不会有祭司,不会有众神,不会有祖国,不会有死亡。我是埃及人、犹太人和希腊人,我是大地和精神之子。精神使万物获得生命,变得亲近,不管是田野中的百合花,不管是天空中的飞鸟,不管是光荣的所罗门王,不管是所罗门王的奴隶。我的精神的力量和生命是多么伟大,当我将手按在一个濒死的人的头上,便能感到从我身上生气勃勃地散发出了爱和生命。在法沃尔山上,在一个阳光明媚、露珠闪烁的早晨,看到下方的世界处在光华和蓝色的雾霭之中,我的心灵便充满了喜悦,充满了我的父亲之光,我便面向我的兄弟的土地……”
我踏着光滑的石板,往上走向柱廊式入口和胜利女神庙,融合在爱琴海那无边无际的空间之中,从这儿看到了比雷埃夫斯那小小的港口,看到了无比遥远的某些不知名的岛屿那暗蓝的剪影,还有萨拉米斯岛,还有埃伊纳岛。我转过身来,便沐浴在一片青紫色的天光之中,这天光充溢在圣殿的断壁残垣之间,充溢在经过日晒而闪着金光的柱廊和柱头之间,充溢在斜槽形的柱子之间,这些柱子的雄伟、精美和典雅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我走进敞开着的巨大的巴台农神庙,见到许多光滑的大理石石板,在它们的裂缝之间长出了一些小小的罂粟花……除了天空和太阳,还有什么能够创造出这一切来?除了群岛的空气,还有什么样的空气能够使这些大理石保持如此洁净?古代的希腊部族崇拜的正是这些大块的花岗岩和大理石,这些饱受烈日灼烤的多石山岭。“远古的诗人安菲翁弹起竖琴,发出柔美的乐音,致使永恒的大理石、包孕着大地纯真之魂的大理石自动地堆叠成柱廊、墙壁和梯级。”而荷马则塑造出了半神半人的形象:要知道埃拉多斯“只是通过诗人和哲学家之口”才建造起万神殿和祭坛。而“诗人之口”认为美是最崇高的宗教,登上“从来不知黑暗和寒冷”的天堂乐土是死后最大的幸福,而失去光明则是死后最大的痛苦……
随着长笛的音调越升越高,凄婉的倾诉已经变得迷醉而狂喜,呈十字架形的白色旋风在大厅里飞舞得越来越快,侧向一边的一张张脸孔变得越来越苍白,围裙鼓胀得越来越紧,而住持顿脚也越来越急促:可怕而又最为快乐的时刻,“消失在真主与永恒之中”的时刻到来了……
现在,在基督之塔上,我产生了某种同德尔维什相似的感受。强劲的和风在我身后的塔楼里呼啸,空间仿佛在我的下方漂浮,朦胧的、幽蓝的远方把人引向无穷的境界……围绕着住持的这一阵旋风正是在那里,在远方诞生的,这包括在印度教徒的仪式之中,在拜火教徒的圣礼之中,在有着神秘语言的苏菲教派的“熔化”和“沉醉”之中,后者把美酒和醉意理解为对神的迷醉。于是,我又不由得想起了“将一生用于洞察世界之美”的萨迪的话语。
“你有朝一日走过诗人的墓地,请记住他的那些好处:
‘他把心献给大地,尽管像风一般在世间漂泊,这风在诗人死后把他心中花圃的芬芳传遍宇宙!
‘因为他登上了观照的高塔,听到了令人快乐的世界的音乐。
‘全世界都充溢着这种快乐,都在欢欣鼓舞——难道唯有我们不去品尝它的美酒?
‘沉醉的骆驼更容易驮起重负。一听到阿拉伯的歌声,它便满怀欣喜。那么,该如何称呼一个对此种喜悦无动于衷的人呢?
‘他是干枯的劈柴,是蠢驴。’”
住在书堆里的黑猫(书摘/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