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故内不得于中,禀授于外而以自饰也。不浸于肌肤,不浃于骨髓,不留于心志,不滞于五藏。故从外入者,无主于中不止;从中出者,无应于外不行。故听善言便计,虽愚者知说之;称至德高行,虽不肖者知慕之。说之者众而用之者鲜,慕之者多而行之者寡。所以然者,何也?不能反诸性也。夫内不开于中而强学问者,不入于耳而不著于心。此何以异于聋者之歌也?效人为之而无以自乐也,声出于口则越而散矣。夫心者,五藏之主也,所以制使四支,流行血气,驰骋于是非之境,而出入于百事之门户者也。是故不得于心而有经天下之气,是犹无耳而欲调钟鼓,无目而欲喜文章也,亦必不胜其任矣。
大道坦坦,去身不远。求之近者,往而复反。迫则能应,感则能动,物穆无穷,变无形像,优游委纵,如响之与景,登高临下,无失所秉,履危行险,无忘玄伏。能存之此,其德不亏。万物纷糅,与之转化,以听天下,若背风而驰。是谓至德。至德则乐矣。古之人有居岩穴而神不遗者,末世有势为万乘而日忧悲者。由此观之,圣亡乎治人,而在于得道;乐亡乎富贵,而在于德和。知大己而小天下,则几于道矣。
所谓乐者,岂必处京台、章华,游云梦、沙丘,耳听《九韶》、《六莹》,口味煎熬芬芳,驰骋夷道,钓射鹔之谓乐乎?吾所谓乐者,人得其得者也。夫得其得者,不以奢为乐,不以廉为悲。与阴俱闭,与阳俱开。故子夏心战而臞,得道而肥。圣人不以身役物,不以欲滑和。是故其为欢不忻忻①,其为悲不惙惙。万方百变,消摇而无所定,吾独慷慨,遗物而与道同出。是故有以自得之也,乔木之下,空穴之中,足以适情;无以自得也,虽以天下为家,万民为臣妾,不足以养生也。能至于无乐者,则无不乐;无不乐,则至极乐矣。
夫建钟鼓,列管弦,席旃茵,傅旄象,耳听朝歌北鄙靡靡之乐,齐靡曼之色,陈酒行觞,夜以继日,强弩弋高鸟,走犬逐狡兔,此其为乐也,炎炎赫赫②,怵然③若有所诱慕。解车休马,罢酒彻乐,而心忽然若有所丧,怅然若有所亡也。是何则?不以内乐外,而以外乐内。乐作而喜,曲终而悲;悲喜转而相生,精神乱营,不得须臾平。察其所以,不得其形,而日以伤生,失其得者也。
是故内不得于中,禀授于外而以自饰也。不浸于肌肤,不浃于骨髓,不留于心志,不滞于五藏。故从外入者,无主于中不止;从中出者,无应于外不行。故听善言便计,虽愚者知说之;称至德高行,虽不肖者知慕之。说之者众而用之者鲜,慕之者多而行之者寡。所以然者,何也?不能反诸性也。夫内不开于中而强学问者,不入于耳而不著于心。此何以异于聋者之歌也?效人为之而无以自乐也,声出于口则越而散矣。夫心者,五藏之主也,所以制使四支,流行血气,驰骋于是非之境,而出入于百事之门户者也。是故不得于心而有经天下之气,是犹无耳而欲调钟鼓,无目而欲喜文章也,亦必不胜其任矣。
[注释]
①忻忻:同“欣欣”,欣喜得意的样子。
②炎炎赫赫:气势旺盛的样子。
③怵然:被诱惑的样子。
音之数不过五,而五音之变,不可胜听也。味之和不过五,而五味之化,不可胜尝也。色之数不过五,而五色之变,不可胜观也。故音者宫立而五音形矣,味者甘立而五味亭矣,色者白立而五色成矣,道者一立而万物生矣。是故一之理,施四海;一之解,际天地。其全也,纯兮若朴;其散也,混兮若浊。浊而徐清,冲而徐盈,澹兮其若深渊,泛兮其若浮云,若无而有,若亡而存。万物之总,皆阅一孔;百事之根,皆出一门。其动无形,变化若神;其行无迹,常后而先。
是故至人之治也,掩其聪明,灭其文章,依道废智,与民同出于公。约其所守,寡其所求,去其诱慕,除其嗜欲,损其思虑。约其所守则察,寡其所求则得。夫任耳目以听视者,劳形而不明,以知虑为治者,苦心而无功。是故圣人一度循轨,不变其宜,不易其常,故准循绳,曲因其当。
夫喜怒者,道之邪也;忧悲者,德之失也;好憎者,心之过也;嗜欲者,性之累也。人大怒破阴,大喜坠阳。薄气发喑,惊怖为狂。忧悲多恚,病乃成积。好憎繁多,祸乃相随。故心不忧乐,德之至也;通而不变,静之至也;嗜欲不载,虚之至也;无所好憎,平之至也;不与物散,粹之至也。能此五者,则通于神明。通于神明者,得其内者也。
天下之物,莫柔弱于水。然而大不可极,深不可测。修极于无穷,远沦于无涯。息耗减益,通于不訾。上天则为雨露,下地则为润泽。万物弗得不生,百事不得不成。大包群生,而无好憎。泽及蚑蛲,而不求报。富赡天下而不既,德施百姓而不费。行而不可得穷极也,微而不可得把握也。击之无创,刺之不伤。斩之不断,焚之不然。淖溺流遁,错缪相纷,而不可靡散。利贯金石,强济天下。动溶无形之域,而翱翔忽区之上。邅回川谷之间,而滔腾大荒之野。有余不足,与天地取与,授万物而无所前后。是故无所私而无所公,靡滥振荡,与天地鸿洞。无所左而无所右,蟠委错,与万物始终,是谓至德。夫水之所以能成至德于天下者,以其淖溺润滑也。故老聃之言曰:“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出于无有,入于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
夫无形者,物之大祖也。无音者,声之大宗也。其子为光,其孙为水,皆生于无形乎?夫光可见而不可握,水可循而不可毁。故有象之类,莫尊于水。出生入死,自无蹠有,自有蹠无,而以衰贱矣。
是故清静者,德之至也,而柔弱者,道之要也。虚无恬愉者,万物之用也。肃然应感,殷然反本,则沦于无形矣。
所谓无形者,一之谓也。所谓一者,无匹合于天下者也。卓然独立,块然独处;上通九天,下贯九野;员不中规,方不中矩;大浑而为一,叶累而无根;怀囊天地,为道关门;穆忞隐闵,纯德独存;布施而不既,用之而不勤。是故视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声,循之不得其身。无形而有形生焉,无声而五音鸣焉,无味而五味形焉,无色而五色成焉。是故有生于无,实出于虚,天下为之圈,则名实同居。
故得道者,志弱而事强,心虚而应当。所谓志弱者,柔毳安静,藏于不敢,行于不能。恬然无虑,动不失时,与万物回周旋转,不为先唱,感而应之。是故贵者必以贱为号,而高者必以下为基。托小以包大,在中以制外。行柔而刚,用弱而强。转化推移,得一之道,而以少正多。所谓其事强者,遭变应卒,排患扞难。力无不胜,敌无不凌。应化揆时,莫能害之。
是故欲刚者,必以柔守之;欲强者,必以弱保之。积于柔则刚,积于弱则强。观其所积,以知祸福之乡。强胜不若己者,至于若己者而同。柔胜出于己者,其力不可量。故兵强则灭,木强则折,革固则裂,齿坚于舌而先之敝。
是故柔弱者,生之干也,而坚强者,死之徒也。先唱者,穷之路也;后动者,达之原也。何以知其然也?凡人中寿七十岁,然而趋舍指凑,日以月悔也,以至于死。故蘧伯玉年五十,而有四十九年非。何者?先者难为知,而后者易为攻也。先者上高,则后者攀之。先者逾下,则后者之。先者陷,则后者以谋。先者败绩,则后者违之。由此观之,先者则后者之弓矢质的也。犹之与刃;刃犯难而无患者,何也?以其托于后位也。此俗世庸民之所公见也,而贤知者弗能避也。
夫萍树根于水,木树根于土。鸟排虚而飞,兽蹠实而走。蛟龙水居,虎豹山处,天地之性也。两木相摩而然,金火相守而流。员者常转,窾者主浮,自然之势也。是故春风至则甘雨降,生育万物,羽者妪伏,毛者孕育。草木荣华,鸟兽卵胎。莫见其为者,而功既成矣。秋风下霜,倒生挫伤。鹰雕搏鸷,昆虫蛰藏。草木注根,鱼鳖凑渊,莫见其为者,灭而无形。木处榛巢,水居窟穴。禽兽有芄,人民有室。陆处宜牛马,舟行宜多水。匈奴出秽裘,越生葛絺。各生所急,以备燥湿。各因所处,以御寒暑。并得其宜,物便其所。由此观之,万物固以自然,圣人又何事焉?
九疑之南,陆事寡而水事众,于是民人(被)发文身,以像鳞虫:短绻不绔,以便涉游;短袂攘卷,以便刺舟,因之也。雁门之北,狄不谷食,贱长贵壮,俗尚气力。人不弛弓,马不解勒,便之也。故禹之裸国,解衣而入,衣带而出,因之也。今夫徙树者,失其阴阳之性,则莫不枯槁。故桔树之江北,则化而为枳。鸲鹆不过济,貈渡汶而死。形性不可易,势居不可移也。
是故达于道者,反而清静;宏于物者,终于无为。以恬养性,以漠处神,则入于天门。
所谓天者,纯粹朴素,质直皓白,未始有与杂糅者也。所谓人者,偶智故,曲巧伪诈,所以俯仰于世人而与俗交者也。故牛歧蹄而戴角,马被髦而全足者,天也;络马之口,穿牛之鼻者,人也。循天者,与道游者也;随人者,与俗交者也。夫井鱼不可与语大,拘于隘也;夏虫不可与语寒,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与语至道,拘于俗,束于教也。故圣人不以人滑天,不以欲乱情,不谋而当,不言而信,不虑而得,不为而成,精通于灵府,与造化者为人。
故以天为盖则无不覆也,以地为舆则无不载也,四时为马则无不使也,阴阳为御则无不备也。是故疾而不摇,远而不劳,四支不动,聪明不损,而知八纮九野之形埒者,何也?执道要之柄,而游于无穷之地。
是故天下之事,不可为也,因其自然而推之,万物之变,不可究也,秉其要归之趣。夫镜水之与形接也,不设智故而方圆曲直弗能逃也,是故响不肆应,而景不一设,叫呼仿佛,默然自得。
[原文]
夫道者,覆天载地,廓四方,柝①八极;高不可际,深不可测。包裹天地,禀授无形;原流泉浡,冲而徐盈;混混滑滑,浊而徐清。故植之而塞于天地,横之而弥于四海;施之无穷,而无所朝夕;舒之幎于六合,卷之不盈于一握。约而能张,幽而能明;弱而能强,柔而能刚;横四维而含阴阳,纮宇宙而章三光。甚淖而滒,甚纤而微;山以之高,渊以之深;兽以之走,鸟以之飞。日月以之明,星历以之行;麟以之游,凤以之翔。泰古二皇,得道之柄,立于中央;神与化游,以抚四方。
是故能天运地滞,轮转而无废,水流而不止,与万物终始。风兴云蒸,事无不应;雷声雨降,并应无穷。鬼出电入②,龙兴鸾集;钧旋毂转,周而复匝。已雕已琢,还反于朴。无为为之而合于道,无为言之而通乎德,恬愉无矜而得于和,有万不同而便于性。神托于秋毫之末,而大(于)宇宙之总。其德优天地而和阴阳,节四时而调五行;呴谕覆育,万物群生;润于草木,浸于金石;禽兽硕大,毫毛润泽;羽翼奋也,角觡生也;兽胎不,鸟卵不毈,父无丧子之忧,兄无哭弟之哀;童子不孤,妇人不孀;虹霓不出,贼星不行,含德之所致也。
夫太上之道,生万物而不有,成化像而弗宰。跂行喙息,蠉飞蠕动,待而后生,莫之知德;待而后死,莫之能怨。得以利者不能誉,用而败者不能非。收聚畜积而不加富,布施禀授而不益贫。旋县而不可究,纤微而不可勤;累之而不高,堕之而不下;益之而不众,损之而不寡;斫之而不薄,杀之而不残;凿之而不深,填之而不浅。忽兮怳兮,不可为象兮;怳兮忽兮,用不屈兮;幽兮冥兮,应无形兮;遂兮洞兮,不虚动③兮;与刚柔卷舒兮,与阴阳俯仰兮。
[注释]
①廓、柝(tuò):开拓、扩大的意思。
②鬼出电入:是说速度极快,没有踪迹。
③虚动:动而不起作用。
『原道训』
[题解]
“原,本也。本源根真,包含天地,以历万物,所以叫原道,因以题篇。”“道”是《淮南子》书中反复阐述、描摹的思想精华,它超越时空、无声无形,而又无处不在,是万事万物的母体。在自然之道的滋润指导下,人类要保持“清静”、“无为”的信念,保养精神、守住形气,达到恬淡自满的境界。这是本文也是《淮南子》全书的宗旨。
原书二十一卷,每卷都称“某某训”,本篇旧多作“原道训”,清儒姚范以为“训”字乃“高诱自名其注解,不是《淮南》篇名所有,就是诱《序》中所说‘深思先师之训’也”,这个解释是正确的。《淮南子》全文篇名中“训”字都是后人添加的。
〔西汉〕刘安
夫道者,覆天载地,廓四方,柝八极;高不可际,深不可测。包裹天地,禀授无形;原流泉浡,冲而徐盈;混混滑滑,浊而徐清。故植之而塞于天地,横之而弥于四海;施之无穷,而无所朝夕;舒之幎于六合,卷之不盈于一握。约而能张,幽而能明;弱而能强,柔而能刚;横四维而含阴阳,纮宇宙而章三光。甚淖而滒,甚纤而微;山以之高,渊以之深;兽以之走,鸟以之飞。日月以之明,星历以之行;麟以之游,凤以之翔。泰古二皇,得道之柄,立于中央;神与化游,以抚四方。
——『原道训』
住在书堆里的黑猫(书摘/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