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射过草地,落在孩子的金箍小绿桶上,落在旁边猛烈颤抖的紫菀上。风从海岸上飞奔而过,朝着山坡猛扑过去,突袭一阵,又翻卷起来。风漫卷过洼地上的小镇,多么凶猛!所有的灯光:港湾中的,卧室窗户里高悬着的,都似乎在它的狂怒中闪烁颤抖!风推起滚滚黑浪,又扫过大西洋,把轮船上空的星星也刮得左摇右晃。
前客厅里“喀嚓”一声。皮尔斯先生把灯熄了。花园不见了。只是黑沉沉的一片,每一寸土地被雨浇透。每一片草叶被雨打弯。雨也会让人们的眼睛合上的。躺在床上,人们只能看到一片狼藉,——翻卷的云,以及黑暗中黄色的、硫黄色的朦胧景象。
睡在前面卧室的孩子已经踢掉毛毯,只盖着被单。天热;黏糊糊、气蒙蒙的。阿彻四仰八叉躺着,一只胳膊搭在枕头上。他的脸通红。当厚窗帘吹开一点时,他翻了一个身,半睁开眼。事实上风把屉柜上的布吹开了,漏进一点光,因而屉柜锐利的棱角边依稀可见,垂直而上,直到一块白色的鼓起来,一道银光出现在穿衣镜里。
靠门的另一张床上,雅各睡着了,睡得又沉又死。长着大黄牙的羊颚骨就在他脚旁,他早把它踢过去,顶在铁床围栏上。
凌晨,风小了,室外的雨却倾倒得更爽快更凶猛。紫菀打倒在地上。孩子的小桶装了半桶雨水。乳白壳的螃蟹慢慢地绕着桶底,试图用它的细腿爬上陡直的桶帮,不能得逞,再试;如此一遍又一遍,屡试屡败,屡败屡试。
起风了,她松开帽夹看着大海,又重新夹上。风更大了。海浪表现出暴风雨前惯有的那种不安,犹如一个不安分的生灵,浑身不自在,期盼着一顿鞭打。渔船向水边靠去。一抹淡黄色的光划破紫色的海面;又合上了。灯塔亮了。
↓开篇
“得了,”贝蒂·佛兰德斯写道,把鞋跟往沙里踩得更深了一些,“看来只有走了。”
淡蓝的墨水从金笔尖缓缓地涌出来,把那个句号洇没了;因为她的笔就在那里扎着;她眼神凝注,慢慢地泪水盈眶了。整个海湾在颤抖;灯塔在摇晃;恍惚中,她似乎看见康纳先生小游艇的桅杆如同阳光下的蜡烛一样变弯了。她赶快眨了眨眼睛。凡是事故都令人害怕。她又眨了一下眼。桅杆直直的;波涛匀匀的;灯塔端端的;只有那墨渍已经洇开了。
“……只有走了。”她念道。
她依然会在佩尔迪逊身上体会到爱神。小猫与她共度良辰,小猫与她分享人生,她时常对小猫说“我爱你”,只为了让这句表达不至于生锈。佩尔迪逊舔着她的脸,不太卫生,不过阿代拉伊德放纵小猫如此。这是一种她秘密保留着的亲昵形式。
克洛蒂尔德说起了一个国家的少数民族群体。那是一群生活在某乡村的农耕民族,他们的存在痕迹可以一直追溯到马可·波罗时期。这个族群一共有三万多人,一直活在没有婚姻制度也没有父系观念的世界里。男男女女分享着一切,共同养育那里的女人生下的孩子。据说他们的口号是:“男人在繁衍中的贡献就像雨下在草原上,雨让草地生长,仅此而已。”这一切都写在克洛蒂尔德此时随身携带、此刻正在阅读的一本书上。那个族群的孩子们是在男男女女的秘密探访中诞生的。而姐妹们都与自己的兄弟住在一起。阿代拉伊德问,族群中像她一样,没有兄弟、没有姐妹的女孩该如何生活,并且立刻总结道:哪怕是在这个族群中,我也会一个人孤零零死去。她留下一阵令众人寒颤的尖锐笑声,然后离去。埃尔默利娜痛恨谈论自己兄弟的日常,贝朗热尔觉得既然不用和兄弟们睡觉,那谈一谈也无妨,朱迪特只有一个姐姐,没什么可以说的。
埃尔默利娜看过一部关于摩梭人的纪录片。她清楚地记得,摩梭人都临湖而居,而那片湖据说是由当地女神的眼泪填满的。埃尔默利娜觉得这种解读美极了,诗意极了。阿代拉伊德提起了瓦莱丽·索拉纳斯书中的话:“这个社会中没有一样东西与女性有关。”贝朗热尔提醒到,在她的工作场合,有时女人之间的关系十分残酷。而出人意料的是,在男女混合的群体中,工作展开起来总要更轻松。阿代拉伊德想起那场由她发动的、对她的同事安—玛丽的战争,那些伎俩,那些小心眼。不管怎么说,那可是“猪脸毒蛇”啊。阿代拉伊德对那泻药的故事略感惭愧。据说安—玛丽再也没有回大卫·赛夏出版社。她与一个实践朴门永续农业的朋友一起,在蒙彼利埃开了家有机果汁店。
多亏全球气候变暖,才有了这个怡人的周五,十月的阳春天。阿代拉伊德十分庆幸自己周五请了半天假。她的女友们为她自发安排了一个用于自我修复的长周末,五个人一起,三天的妇女乐园。贝朗热尔在爱彼迎上选了一幢别墅,紧挨着翁弗勒尔。计划呢,就是田间漫步、小憩、闲谈以及海鲜大餐。阿代拉伊德痛恨乡村,对大海不屑一顾,不耐受白葡萄酒,更厌恶小憩。她只吃虾,不吃任何带壳的贝类,看到张开的生蚝会禁不住恶心。但仅仅是同女友们一起,就让她快乐无比。
阿代拉伊德知道,若没有这份姐妹情,她早就支离破碎,一片片铺撒在地板上了。她的自我会爆炸成小小的碎屑,自恋的碎片锐角锋利,会把她的手指刮破,无法再把它们拾起。贝朗热尔、埃尔默利娜和克洛蒂尔德围绕着她组成一个小小的圈子,像盔甲、像盾、像大教堂的穹顶般笼罩着她的灵魂,尽管她的精神从内部爆裂,尽管她思想涣散,她的理智仍被保护完好,即使她如粒子般飘浮。
阿代拉伊德再也不想孤零零一个人了,她已经思考了很久,她要再养一只小动物。她的赞安诺两年前离开了,那是只漂亮的小暹罗猫,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恢复过来,她与它共度了十五年的时光。她的悲痛,她不知如何诉说。仿佛有人把她心上的肉剜去一大块,把她的灵魂豁出一道口子,把她的脖子咬破。关于赞安诺的死,她的忧伤犹存,但已经不会再为此哭泣了。她的小暹罗猫,打着惊恐的嗝,死在了她的怀抱中,眼睛变成了玻璃。阿代拉伊德不知怎样处理它的身体,去哪里埋葬它,让谁来火化它,那时是晚上九点三十分。埃利亚斯把猫放在一个大塑料袋里,下楼丢进了垃圾桶。她的小猫死在了垃圾堆里,故事就是这样结束的。阿代拉伊德如今仍在问自己,她那时是否原本想让埃利亚斯把猫尸装进冰箱,再请一个动物标本制作师上门,或者等到第二天,两人一起把猫尸带到兽医那里,再装进一个小小的骨灰盒中。至于骨灰盒要放在哪里,她还不清楚。或者他们本可以保留猫尸,提一个申请,为小猫在动物公墓里造一个小小的坟墓。阿代拉伊德从未去过她亲生父母的坟墓,她觉得没有意义。她的小猫死了,很难过,就这样,结束了,终止。
住在书堆里的黑猫(书摘/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