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在血管中剧烈跳动,我仿佛漂浮在炽热、通红的云端。小屋开始热闹起来,忽然间小屋变成了一座高耸幽暗的大厅,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我从没料到会有那么多的人。他们一个个面孔陌生、举止粗鲁、声音刺耳、喋喋不休,我不禁笑了起来,随即又随着炽热、通红的云层越漂越远,最后在一阵寒意中苏醒过来。宏伟的大厅已化作地穴,挤满了动物,毛茸茸的巨大影子沿着墙壁缓缓移动,它们蜷缩在各个角落里,透过血红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在这段时间里,在我躺在床上的某些时候,卢克斯轻轻舔舐我的手,发出微弱的呜咽。我本想安慰它,却只能发出喃喃低语。我很清楚,自己情况不妙,但只能自救,也只有我能救动物们。我下定决心,要坚定自己的意志,并且将它铭记在心。于是赶紧吞下药片,喝了牛奶,继续踏上炽热之旅。接着,出现了陌生的巨人和动物。他们喋喋不休,拉扯我的被褥,手指和爪子刺进了我身体的一侧。我任由他们摆布,感到嘴角滋味咸涩,那是汗水与泪水交织的结晶。然后,我醒了。
圣诞节日益临近,一切迹象都表明今年的森林会充满闪闪发亮的圣诞氛围,我并不喜欢。因为我还没有足够的安全感,一想到圣诞夜就会心生恐惧。我很容易触景生情,所以必须小心翼翼。雪花纷飞,一直下到了十二月二十日。积雪已将近一米厚,细腻的蓝白色雪层覆盖着大地,天空灰蒙蒙的。太阳止住了脚步,光线显得冷冽而苍白。我暂时还不必为野生动物担忧,积雪没有冻结,它们还能刨开空地上的雪层觅食。如果这时候寒潮来袭,雪地表面会形成硬壳般的冰层,变成危险的陷阱。到了二十日的下午,气温略有回升。云层被染成了蓝灰色,雪花如湿漉漉的絮团一般飘落着。我不喜欢积雪融化的天气,但对野生动物而言,却是恩赐。夜里我睡得不安稳,听着狂风从山间呼啸而来,拍打着屋顶的木瓦。我久久无法入眠,双腿的疼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剧烈。清晨时分,已经有部分积雪消融,导致小溪涨潮,山谷中的道路上也流淌着融化的雪水,汇成了一股股溪流。我为野生动物感到庆幸,也许并非没有道理,因为如果在解冻后再次结冰,想要刨开坚硬的土地就不可能了。有段时间,大自然在我眼中,宛如一张绝无仅有的、巨大的天罗地网,笼罩着它所孕育的一切生命。
倘若时间仅存于我的脑海,而我又是最后一人,它将随我一同消逝。这个念头使我欣慰。或许,扼杀时间的权力,握在我手里。那庞大的网络将连同它哀伤的内核一起崩裂,坠入遗忘的深渊。人们本应对我心怀感激,但我死后,没人知道我曾经终结时间。说到底,这些思绪全无意义。事情就这样发生了,而我,像其他数百万人一样,试图在其中寻找意义,因为我的虚荣心不允许我承认,事件的全部意义就在其本身。我无意间踩死的甲虫不会在这件对它而言悲惨的事件中看到任何具有宇宙意义的神秘关联。对它而言,只是在我踩下的那一刻,刚巧位于我的脚下,阳光中的愉悦,短暂而刺耳的痛楚,然后一切归于虚无。只有我们注定要追逐那并不存在的意义。我不知自己能否与这一认知和解。要放下人类古老、根深蒂固的狂妄,实在不易。我为动物感到遗憾,也为人类感到遗憾,因为他们未经询问就被抛入了这个世界。或许人类更值得同情,因为他们拥有足够的智慧,去反抗自然的进程。这给他们带来了不幸和绝望,使他们少了一份可爱。我们或许本可以选择另一种生活方式。没有什么比爱更具理性的冲动了,它让爱与被爱的人更能忍受生活。只是,我们本应该及早意识到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是我们通达更美好生活的唯一希望。对无数逝者而言,他们已经永久地错失了人类仅存的希望。我一再思索这个问题,却始终无法明白,为什么我们注定会走上错误的道路。我只知道,一切为时已晚。
我的喜爱与理性认知并没有太大关联。在梦里,我孕育生命,产下的不仅有人类的孩子,还有猫、狗、牛、熊,甚至有毛茸茸的奇特生物。但它们都是从我体内诞生的,所以不会使我感到惊恐或者厌恶。只有当我用人类的文字或语言将它们记录下来时,这一切才会显得怪异。也许,我应该用鹅卵石在绿苔上描绘,或用树枝在雪地上刻画,才能更好地表达这些梦境。但我做不到。在我有生之年,也许没有足够的时间让我经历如此巨大的转变。天才可以,我却只是个普通人,一个失去了自己的世界,正在寻找新世界的人。这条路充满痛苦,而且远未到达终点。
我置身于一间宽敞明亮,像大厅一样的房间里,四周尽是白色与金色的装饰。靠着墙壁摆设着华丽的巴洛克风格家具,地面铺着名贵的镶木地板。透过窗户望去,我瞥见一座小巧的凉亭,坐落在法式花园中央。不知从哪里飘来了《小夜曲》的旋律。但突然间,我意识到一切已不复存在。一股仿佛失去一切的强烈的失落感猛然袭来。我双手紧捂嘴巴,以免叫出声来。须臾间,耀眼的光芒消逝,金色的光辉沉入朦胧,音乐声也转为单调的鼓点。我从梦中惊醒,窗外,雨点敲打着玻璃。我静静地躺在床上,侧耳倾听。《小夜曲》的旋律在雨声中逐渐隐匿,无迹可寻。我那颗沉睡的脑袋竟将往昔的世界唤醒,赋予其新生。难以置信,仿佛奇迹。
万圣节那天,天气突然转暖,我知道这不过是冬季的序曲。整整一天,我一边工作,一边不由自主地想着墓地。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缘由,但多年来每到这个时候,总会习惯性地想起墓地。我脑海中浮现这样的画面:青草早已将坟头的花朵吞噬,墓碑与十字架缓缓沉入泥土,荨麻肆意蔓延,覆盖了一切。我看到了十字架上缠绕的藤蔓、破碎的灯盏和残存的蜡烛头。夜晚,墓地显得格外孤寂。没有灯火,唯有风拂过干草时发出的沙沙声打破沉寂。我回想起那些手提购物袋的人群,袋子里装满了大朵的菊花,还有他们在墓地里悄悄地忙着翻土和浇花的情景。我向来不喜欢万圣节。老妇们低声细语谈论着疾病与消亡,背后隐藏着对死者深深的恐惧,而爱却少得可怜。尽管人们竭力赋予这个节日美好的意义,生者对死者那古老的恐惧却根深蒂固。人们不得不装点死者的坟墓,只为求得遗忘。自孩提时代起,我就为如此对待死者感到心痛。每个人都能预见到,很快自己枯萎的嘴巴也将被纸花、蜡烛和惶恐的祈祷所填满。
现在,逝者终于得以安息,不再受那些对他们有所亏欠之人的双手所扰,不再被荨麻与杂草遮盖,不再被潮气浸透,可以在沙沙作响的永恒之风中长眠。如果有一天生命再度降临,它们会从消亡的躯体中萌发,而非来自那些注定永远死寂的石像。我同情他们,那些逝者与石像,而同情是我对人类仅存的爱的方式。
我最喜欢做的还是眺望草地。即使在我以为一丝风都没有的时候,草地也总是在微微起伏。无尽的涟漪轻轻荡漾,散发着宁静和甜美的芬芳。这里生长着薰衣草、阿尔卑斯玫瑰、猫爪草、野百里香,还有很多我不知道名字的野草,闻起来虽然和百里香不同,但同样好闻。老虎经常坐在一株好闻的植物面前,斜着眼睛,一动不动。它迷恋这些香草,就像瘾君子迷恋毒品一样。不过,这种香气对它并没有什么坏处。太阳下山后,我把贝拉和小公牛牵进牛棚,完成日常工作。晚餐通常都很简单,就是中午的剩菜外加一杯牛奶。只有当我打到猎物时,我们才会过上几天非常富足的生活,直到一看到肉就恶心为止。我既没有面包也没有土豆去搭配肉食,因为我得把面粉留到没肉的时候再吃。
然后,我就坐在长椅上等待着。草地渐渐进入了梦乡,星星一颗颗冒了出来,随后月亮高高升起,将草地沐浴在它清冷的光芒之中。我一整天都在等待这个时刻,心中充满了隐隐的急切。只有在这几个小时里,我才能不抱幻想,彻底清晰地思考。我不再寻求让我的生活更有意义的东西,那种渴望让我觉得近乎狂妄。人类自娱自乐,却总是惨淡收场。我又有什么可抱怨的?我作为他们中的一员,无法评判他们,因为我太了解他们了。最好让思绪远离人类吧。这场关于太阳、月亮、星辰的大戏成功上演,却并非人类的发明。但它还没有结束,可能埋藏着失败的萌芽。我只是一个专注而陶醉的旁观者,但我穷尽一生也不足以概览这场大戏中任何一个微小的阶段,我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应对日常生活中的烦恼。现在,我几乎一无所有,反倒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长椅上,看着星星在黑色的天幕上闪烁舞动。我已经尽可能地远离自己,远到一个人所能达到的极限。我意识到,如果我想活下去,这种状态就不能持续下去。那时我就常常想,日后我可能无法理解在高山牧场上经历的一切。但我意识到,在此之前,我所想、所做的一切,或者说几乎一切,都只是对别人拙劣的模仿,我只是在复制他们的思想和行为,跟随他们的足迹前进。在小屋前的长椅上度过的那些时光是真实的,是我亲身经历的,虽然不完美。思绪几乎总是比眼睛要快,它会扭曲事物真实的样子。
暴风雨虽然猛烈,但到了第二天早上,天空晴朗,只有山谷里还翻腾着雾气。高山牧场仿佛悬浮在云端,像一艘闪亮、潮湿的绿色船舶在汹涌的大洋上随着白色的海浪摇摆起伏。海面缓慢退去,潮湿、鲜嫩的云杉树梢从水面浮现出来。
高山牧场上的夜晚总是太过短暂,没有梦。凉爽的夜风轻拂着我的脸庞,一切都显得轻盈而自由,夜晚永远不会漆黑一片。由于天亮的时间很长,我比在山谷时睡得更晚。每逢晴朗的傍晚,我会披上粗呢大衣,坐在小屋前的长椅上,看着晚霞渐渐将西边的天际染红,接着月亮升起,星星在夜空闪烁。卢克斯躺在我身旁,而老虎,那个小小的灰色身影,在草丛间穿梭,追逐着夜蛾。待到倦了,便跳到我膝间,蜷缩在大衣下,开始发出呜呜的叫声。我不去思考,不去回忆,也没有了惧怕。我只是静静地倚靠着木墙,仰望天空,既疲惫又清醒。我认识所有的星星,即使不知道名字,它们也很快成了我的知己。我只知道北斗七星和金星。其余的,那些红的、绿的、蓝的、黄色的星星,依旧无名无姓。我将眼睛眯成一条细缝,便看见了星团之间展开的无尽深渊。在密集的光雾后面,是宏伟的黑洞。有时我会使用望远镜,但我更喜欢用肉眼仰望星空,因为这样我能一览无余。透过望远镜,视野反而受限,会更令人眼花缭乱。那些我常常惧怕的夜晚,那些我用灯火抵抗的夜晚,在高山牧场上却失去了它的恐怖。被困在石头砌成的房子里,被百叶窗和窗帘所遮蔽,导致我对它们从未有过真正的了解。夜晚并不完全是漆黑的,于是我开始爱上了美丽的夜色。即使下雨,云层遮蔽了天空,我也知道星星在那里,红的、绿的、黄的,还有蓝色的。它们一直都在,即使是白天看不见的时候。等到气温下降,露水凝结,我就回到屋里。卢克斯昏昏欲睡地跟在我身后,老虎却昂首挺胸、直挺挺地回到柜子里。我转身背对着墙壁,睡着了。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平静,并非满足,也并非幸福。这种感觉与星星有关,我终于知道它们是真实存在的。但为什么会因此产生这样的感觉,我却无法解释。它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出现了。
仿佛有一只大手,按住了我脑海里的钟摆。紧接着,天亮了。老虎在我身上漫步,清晨的阳光洒在我脸上,远处的森林里,一只鸟儿在鸣叫。起初,我怀念山谷里将我唤醒的慵懒的鸟儿大合唱,但在高山牧场上,鸟儿们不会歌唱、啁啾,只会发出明亮而清晰的啼鸣。
住在书堆里的黑猫(书摘/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