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里除了吓破胆的猫以外,没有活的东西。人们把砸烂的家具:椅子、安乐椅、碗橱,从轻便的到沉重的,都送去烧火煮饭。能放入背包里随身携带的,我的伙伴们多有顺手牵羊之事,梳子、小灯、杯子等小东西,甚至新娘戴的花冠,什么能带的都要,好像还有许多年好活。他们以趁火打劫取乐,显得以后的日子还长,总贪心地抱着生的愿望。
炮火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隆隆的响声,惟其如此战争才得以持续。打仗的人,正在打仗的人,不肯想象战争的后果。他们的肚子中了子弹,见到路上有破鞋,照捡不误,心想“还会用得着”,有如在山腰里、草地上奄奄一息的羊还要吃草。世上大部分人能寿终正寝,一部分却提前二十年,甚至更早死去,这便是世上的倒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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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当说明一下,在残酷的侵犯开始时,就是说八月,乃至九月,一天有几小时,不时整天,一些路段、一些树林尚为安宁。我们这些等死的人还有一席藏身之地,还有一线生的幻觉,反正可以安静地待一会儿,开一个罐头,夹在面包里,随便吃完一顿饭,不用太担心什么最后一餐。但从十月份开始,这种暂时的平静消失了。冰雹般的炮弹和子弹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混合使用。不久便是暴风骤雨,战事白热化了。最不愿看到的事情活生生地出现在你的眼前,死神一天到晚纠缠着你。
在最初的日子里,我们非常害怕黑夜,可是不久,相形之下,夜晚变得温柔起来。我们开始盼望夜晚,等待夜晚,因为晚上比白天不易受到袭击,其差别仅此而已,但至关重要。
掌握事物的本质是困难的,看透战争更不容易,人们久久对战争抱着幻想。受火威胁太盛的猫最终是要跳进水里去的。
夜间,我们这儿待一刻钟,那儿待一刻钟,不断筑巢弃巢。这些短短的一刻钟颇像和平时期的时光,令人留恋,一切是那么的和善,事情无关大局,一桩桩事件接着发生,桩桩奇特,美妙,可喜。和平时期啊,像天鹅绒那般生机盎然。
但是好景不长,夜晚也遭到无情的骚扰。几乎总在夜里累上加累,苦上加苦,单单为了吃上一口或在黑头里多睡一会儿,也得费很大的劲。食物是连滚带爬地被拖到前沿阵地的,后面跟着长长的歪歪扭扭的辎重队:塞满肉食的破推车、俘虏、伤员、燕麦、大米、宪兵,还有葡萄酒。一瓶瓶的酒就像大腹便便的汉子晃晃悠悠地走着,嘟嘟囔囔地说着野话。
在炉子和面包的后面拖拖拉拉走着一长串人:抓回来的逃兵,敌人俘虏。他们被判轻重不同的刑罚,戴着手铐,一个连一个地拴在一起,手腕上的绳子系在宪兵的马镫上,其中一部分人定于第二天被枪毙,但他们并不比其他人显得更忧伤。他们也分到一份食物,难消化的金枪鱼。他们站在路边,还没来得及吃,辎重队便开动了。一个和他们拴连在一起的老乡领了最后一份面包,听说他是奸细,但他自己并不清楚,我们更无从知道了。
部队继续在夜间折磨人,村庄里没有灯光,看不清村貌。我们摸着黑走进弯弯曲曲的小巷,扛着沉重的麻袋,从一个陌生的谷仓搬到另一个陌生的谷仓,弯着腰,挨着骂,受着威胁,恐慌不安,毫无出头的希望。有一帮无恶不做的疯子只会杀人或糊里糊涂被人杀掉,而我们却深受他们的欺骗,遭受他们的折磨,蒙受他们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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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陆上像你像我这般好端端的人其实比在海里的鳄鱼和鲨鱼更加嗜血成性。而鳄鱼和鲨鱼只不过潜泳尾随垃圾船,到哈瓦那港外的海域张开大口,吞食倒下来的臭肉烂鱼。
不论在任何情况下,最大的失败,莫过于忘却,尤其忘却使你归天的事情,死得不明不白,死而不知人是多么的卑鄙。当我们身处绝境的时候,不必打肿脸充胖子,也不该忘却,而要如实说出全部真相,揭露人们堕落的全部真相。然后闭上嘴巴,跳入深渊。能做到这点,一生就算有个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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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漆黑一团,把胳膊一伸,过肩的部分便看不见了。我有一种感觉,一种完全实在的感觉,那就是黑夜仿佛敞开着无底深渊的洞口,蓄意吞没无数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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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吐出几句清晰的话来。
“巴鲁斯中士刚被打死,我的上校,”他总算一口气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说下去。”
“他去找装面包的货车,在通往埃特拉普的路上被打死了,我的上校。”
“说下去。”
“他被一颗炮弹炸烂了!”
“真他妈的!”
“就报告这些,上校。”
“说完了?”
“是的,报告完毕,上校。”
“那么面包呢?”上校问道。
对话到此中断,我记得上校刚说完“那么面包呢?”一切都完了。只听到炮火的声响。这种声音,没有经历过的人是难以想象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巴,都受到震荡,心想这一下完蛋了,我自己也成为炮火和声响的一部分了。
幸好,火熄了,但声响却久久停留在我的脑袋里,双臂和双腿筛子似的颤抖着,好像有人在背后摇动我。四肢似乎跟我脱离了,后来发现还长在我的身上。硝烟仍旧很刺眼睛,火药和硫黄味儿直冲鼻子,足以消灭地球上所有的臭虫和跳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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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形成了!法兰西种族形成了!一个高贵的种族!”他固执己见,“甚至是世界上最高贵的种族,谁要否认谁就是王八蛋。”接着他把我痛骂一顿。我当然不甘示弱,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地顶他:“不对。你说的种族只不过是一大群像我这样的穷光蛋,满眼长眼屎,浑身长跳蚤,冻得像木头人儿;为饥饿、瘟疫、肿瘤和寒冷所驱,从大陆各地漂泊到这里。由于大海的阻拦,不能再往前了。这就是所谓的法国,这就是所谓的法国人。”
“巴达缪,”他表情严肃、略带忧伤地说,“父辈们为咱们积了德,可不能说他们的坏话呀!”
“你说得对,阿蒂尔,你说得太对了!他们满腔仇恨,却俯首帖耳,听凭蹂躏、掠夺、宰割,浑球儿一辈子,可谓积了德!你说的一点不错。咱们没有变,袜子、主子没有变,舆论没有变,即或想变,也为时晚矣,干脆不变了事。咱们天生愚忠,鞠躬尽瘁!咱们是无偿的士兵,全球的英雄,有声的猢狲,废话的炮灰,倒霉国王的宠儿。咱们跳不出倒霉国王的手心,一不顺从,他就掐咱们。咱们的脖子始终箍着他的手指,说话不方便,吃东西也得留神,稍有不慎就被掐死……这叫什么生活。”
“也有爱啊,巴达缪!”
“阿蒂尔,是啊,无穷无尽的爱倾注在鬈毛狗身上,可我还想保持尊严呐!”我回答。
“谈你干什么!你是个无政府主义者,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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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一文1355 2026-05-19」​鸟语(《聊斋志异》)by 蒲松龄

[全文:shimo.im/docs/XKq42KQYEeTGeeAN ]

↓节选

中州境有道士,募食乡村。食已闻鹂鸣,因告主人使慎火。问故,答曰:“鸟云:‘大火难救,可怕!’”众笑之,竟不备。明日果火,延烧数家,始惊其神。好事者追及之,称为仙。道士曰:“我不过知鸟语耳,何仙乎!”适有皂花雀鸣树上,众问何语。曰:“雀言:‘初六养之,初六养之;十四、十六殇之。’想其家双生矣。今日为初十,不出五六日,当俱死也。”询之果生二子,无何并死,其日悉符。

『卷首语』
旅行是很有益的,能丰富想象力。其余的一切只令人失望和厌倦。我们的旅行完全是虚构的,足见其生命力。
这是从生到死的旅行。人,畜,城和物,一切都是虚构的。这是一部小说,一个虚构的故事而已。《利特雷法语词典》指出,虚构的故事从来不出差错。
再说,谁都会虚构故事,只要闭上眼睛就行了。
这是生活的另一面。

◇​译序:shimo.im/docs/5xkGoVldNmsVb0kX
◇文前辅文
献给
伊丽莎白·克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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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生活在严寒黑夜,
人生好像长途旅行;
仰望苍空寻找出路,
天际却无指引的明星。
——瑞士王室卫队之歌,1793
-
[1] 伊丽莎白·克雷格,美国舞蹈家。塞利纳于一九二六年岁末与她相识。从此他们在巴黎自由同居达六年之久(1927—1933)。《茫茫黑夜漫游》(1932)问世后,塞利纳接见记者时指出:“一位美国女舞蹈家教我懂得了节奏的内涵:和谐与速度。”
[2] 据法国有关学者考证,此歌词系塞利纳所假托,因为王室卫队随着王室于1792年8月10日消亡,而作者注出歌词产生于1793年,显然并非疏忽。

「每日一文1354 2026-05-18」​晴日木屐(《东京漫步记》)by 永井荷风

[全文:shimo.im/docs/0l3NMZ4lydSaX2AR ]

↓节选

世间善变的可不止有男人的心、秋日的天空和朝堂的政事。春天赏樱的时节里,上午还是晴天,午后两三点虽不起风,却必然会从傍晚开始下雨。梅雨季节就更不用说了。要是入了三伏天,就越发难预计骤雨何时会沛然而至了。原本这多变的天气、不期而至的雨,是旧时小说里会出现的才子佳人结缘的契机。即使在今天,突然降下的小雨模糊着人们的视线,朦胧出一片情意绵绵的场景仍是戏剧和舞蹈中常演不衰的戏码。闲话休提,木屐的功能可不仅限于应付突如其来的雨。在连续晴朗的冬日里,它能轻松瓦解高岗上化雪的红土;在银座日本桥宽阔的沥青路上漫步时,也无须担心走过水塘时不小心会甩出泥泞。

游雪窦

平生性野多违俗,长望云山叹式微;暂向溪流濯尘冕,益怜薜萝胜朝衣。林间烟起知僧住,岩下云开见鸟飞;绝境自余麋鹿伴,况闻休远悟禅机。
穷山路断独来难,过尽千溪见石坛;高阁鸣钟僧睡起,深林无暑葛衣寒。壑雷隐隐连岩瀑,山雨森森映竹竿;莫讶诸峰俱眼熟,当年曾向画图看。
僧居俯瞷万山尖,六月凉飇早送炎。夜枕风溪鸣急雨,晓窗宿雾卷青帘。开池种藕当峰顶,架竹分泉过屋檐。幽谷时常思豹隐,深更犹自愧蛟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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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象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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