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之间一旦不再存在幻想,彼此便没有什么可谈的了。各人述说一通自身的苦处,那是自然不过的事儿。人人为自己,世界为大家。人们向别人求爱为的是摆脱自身的痛苦,但这是办不到的,枉费心机的,于是乎人们把痛苦全部藏在心底,等待时机,再次试图消除痛苦。“小姐,您真漂亮,”他们说道。生活却给他们以教训,但等到下一次机会,他们又施展小伎俩:“小姐,您漂亮极了!”其间他们吹嘘自己不再痛苦,但谁都知道这全然是假的,只不过把痛苦深藏起来罢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世人越来越难看、越来越令人生厌,根本掩饰不住痛苦和衰竭。丑相经过二十年、三十年或更长的时间从下身慢慢爬上脸部,最后把面庞搞得令人反感。世人尽管花费毕生的精力勾画自己的丑相,却永远竣工不了,因为丑相是那么浓重,那么复杂,很难神态逼真、栩栩如生地反映心灵。
我仍扪心自问这一切我是否也有责任。我家里冷冷清清,仿佛茫茫黑夜专门为我一人划出漆黑的一角。楼梯上时时响起脚步声,其回音越来越强烈地传到我的房间,在我耳边嗡嗡作响,然后变得隐隐约约,最后寂静无声。我不由得再次张望对面,好像那边有什么动静似的,其实什么动静也没有,是我不断给自己提相同的问题而引起的。
我带着这个问题朦朦胧胧睡着了,睡在好似棺材一般禁锢的黑夜里:走得劳累而一无所获使我太伤神了。
河水在钓鱼人的脚下汩汩作响,我坐下看他们钓鱼。说真的,我不慌不忙,至少不比他们更匆忙。我也许已到懂得珍惜时间的年龄,但还不具备急流勇退的克制力。再说,即使能知难而退,自少年培养起来的一往无前的疯劲犹存。如果退却,那是会不知所措的。本来对青春蹉跎内心已深切愧恨,不敢在众人面前承认,因为虚度青春已使我未老先衰了。提起往事,不堪回首,早年是那么荒唐,那么欺人,那么轻信,恨不得立刻结束青春,让青春摆脱你,超越你,看着青春离开、远去,观察青春的种种虚浮,体验茫然若失的感受,重温青春旧事而后跟青春一起消逝。这样就能确信青春真的消逝了,自己也安心地、悄悄地过渡到另一个时期,以便真切地看待人与事。
贝倍尔认识我,我是这片地区的医生,住在公共汽车站旁边。他的脸色泛青,犹如不会熟的苹果。他浑身痒痒,见他搔痒的样子,我也憋不住想搔痒,因为我身上也有跳蚤,真的,是从病人身上传来的。跳蚤乐意跳到你的外套上,因为外套最暖和、最湿润,在医学院就是这么教的。贝倍尔见我走近,放下小地毯,向我请安。每家每户的人都从阳台窗口朝我们看。要是喜欢上什么,跟孩子打交道比跟成人打交道危险性要小一些,至少可以推说,他们将来不会比我们更差劲。其实我们心中无数。贝倍尔苍白的脸上总挂着一丝微笑,流露出一片至诚,使我永远难以忘怀,这是一种带有乐天气息的笑容。年过二十的人很少有这种动物般淳朴的情感。因为世界并不像人们想象的样子,所以人们的嘴脸会变样。这不,曾几何时还摆出凶神恶煞的模样,其实那是忘形了。我们的脸上明显可见虚度二十年华的痕迹。
街区里人人都咳嗽,令人担忧。这里烟雾弥漫,想见太阳至少要爬到圣心教堂。从那里往下看,一览无余,看得见我们的地方和我们住的楼房处在平原的深处。再细看则分不清层次了,甚至整个平原都是模模糊糊的,那么的丑,毫无特色的丑,遍地皆丑。再往深处看,只见蜿蜒的塞纳河有如一条粗大的蛋清色黏液带,弯弯曲曲从一座桥伸向另一座桥。
从那时候起,我一直期待着同罗班松相遇。我隐隐感到这是可能的。莫莉依然十分温存和亲切,当她确信我已下决心离开,对我比原先更加体贴。但体贴也无济于事。我和莫莉在她轮休的下午经常去郊外散步。我们在光秃秃的小丘上散步,也在小湖畔的桦树丛里散步。处处有人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下阅读平淡无奇的杂志。我们避而不谈自己的心事。再说她已打定主意。她真挚至极,忧伤的事儿说不出口,而藏在心里反倒感到充实。我们拥抱亲吻。但我吻她的时候总放不开手脚,因为在她面前我实际上是卑躬屈膝的。同时不住想别的事情。由于珍惜我们的时间和温情,我恨不得把这一切保留下来,为了美好、崇高的未来。我说不清这未来是什么,肯定不是为了莫莉,但也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好像在我失去亲吻莫莉的热情的同时,生活把我对她、对生活本身的了解冲进黑暗的深渊,于是我再不能足够地得到她,末了由于精力不足,我将失去一切;生活也将像所有的人一样欺骗我。生活啊,你是真正的人的真正的主宰。
我们回到熙熙攘攘的市区,我把莫莉送回青楼,因为夜里她要接客,直到天亮。在她接客的时候,我心里很难过。这种痛苦说明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此时实际上我和她离得更近,我对她更亲。我进电影院消磨时光。电影散场后,我乘有轨电车到处乱逛,夜游都会。清晨两点敲过,一些战战兢兢的人来乘电车,在这个时间以前或以后见不到这样的人。他们脸色苍白,昏昏欲睡,像包裹似的温顺,一直坐到城关。他们住得很远,比工厂区还远,住在穷街陋巷不起眼的简易房子里。濛濛细雨下得泥泞的街石映照着蓝色的曙光,这时跟我同车的乘客带着他们的影子消失了。黎明刚诞生,但他们却闭上眼睛。很难让这些影子似的人开口说话:他们太劳累了。他们负责打扫全市的商店和办公室。别人下班后,他们在夜里依次打扫各家商店和办公室。他们并不抱怨。他们好像没有我们这些白天干活的人那种忧虑,大概因为来自最下层,干着最低级的活儿。
一天夜里,我乘另一路电车,到达终点站,大家正慢慢下车。突然我觉得有人叫我的名字:“费迪南!喂,费迪南!”如果我信以为真,非在半明半暗中出丑不可,我才不干这样的傻事呢。一阵阵寒气从屋顶的上空,经过檐槽侵袭下来。等我确信有人叫我,回头一看,立刻认出了莱翁。他凑近来跟我说话。我们互相介绍了各自的情况。他和其他人一样刚打扫完办公楼回来。这是他能找到的惟一的生活手段。他走路的样子四平八稳,有点庄严郑重的派头,仿佛他刚在城里完成了什么危险的和近乎神圣的使命。进而我发现,所有的夜间清洁工都是这副模样。人在劳累和孤独时显得超凡。他的眼睛闪烁着这种超凡的神态,在青蓝色的晨曦中,比平时睁得更大。他还打扫了数不尽的厕所,擦干净了犹如山脉连绵的货架。
装满金属制品的小火车在一道道工序之间蜿蜒而行。每到一处,人们必须立刻站成行投入行动,好让它及时再颠簸向前。嗨,大家一推,小火车又颤巍巍地丁零当啷远去。继续沿传动带和飞轮移动,给各处的人们施加预制的压力。工人们弯着腰,专心致志地侍候机器。机器的隆隆声响得几乎震破耳膜,机器的渗油味儿呛得你嗓子冒烟。我心里一百个不乐意给他们传递管形螺栓和各式螺钉,恨不得一走了之。工人们低着头干活,并非因为羞愧,而是屈服于噪声,有如人们屈服于战争。我们围着机器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完了。到处凡眼睛看见的、双手接触的,都是硬邦邦的;脑子里即使闪过一点回忆,也变得硬如铁块,索然无味。骤然之间我们都成了垂垂老朽。
必须从外部把生命扼杀,把生命铸成钢铁,铸成有用的东西。正因为对生命爱惜得不够,所以才必须把生命变成物,变成结结实实的物体,这是规律。我试图凑近工头的耳朵问话,他以猪似的喊叫代替回答,却极耐心地用手势指导我如何完成极简单的工序。这样,我把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一小时一小时地统统倾注在传递小销钉上,机械地递给安装销钉的人,而他几年如一日,安装相同的销钉,我干得很差劲。没有人训斥我,但开始干了三天后我被认为试用失败,于是把我调去推小手车,送垫圈,在一台台机器之间穿行。我这里送三个垫圈,那里送一打,再那边送五个。谁也不同我说话。人们不是迷迷糊糊,就是疯疯癫癫。成千上万台机器轰隆隆不停地指挥着人,其他一切皆无关紧要。
如他所说,福特厂确实谁都雇佣,此人并未扯谎。但当时我犯疑心,因为穷光蛋很容易胡说八道。人一旦穷极潦倒,精神和躯体往往分离。在这种情况下,人颓丧至极,活像幽灵,而幽灵对你说话是不负责任的。
我们先到一间实验室似的屋子进行体检,当然一上来就得把衣服扒个净尽。我们排着队缓缓而行。一个男护士对我上下打量一番后说:“你的身体糟透了,不过没关系。”我担心因患非洲热病而被拒绝雇佣,只要偶然摸一下我的肝便不难发现。但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他们在我们这批人中发现体弱多病的人反倒高兴,给我体检的医生马上让我放心:“对于是否录用你干活儿,身体好坏无关紧要。”
“那太好了,”我回答道,“您知道,先生,我受过教育,甚至学过医学。”
他立即对我冷眼相看。我感到又说了不合时宜的话,对我很不利。
“你的学业对你毫无用处,小伙子!你来这里用不着思想,而要按别人的指令行事。我们的工厂不需要想象家,而需要黑猩猩。再奉劝一声,永远不要再向我们提起你的才智,有人替你思想,朋友,好好记住。”
我们再次上车后,彼此十分冷淡。路经的街道一片寂静,高耸入云的巨石群阴森森的,滂沱大雨如同浮动的洪水,我们仿佛危在旦夕。一座戒备森严的城市,一座奇形怪状的城市,一座沥青和雨水黏糊在一起的城市。
住在书堆里的黑猫(书摘/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