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事是在莱娜塔八岁时发生的。有一次,在阳光灿烂的白天,一个全身火红色的,仿佛燃烧着的天使,穿着雪一样洁白的衣服,突然间降临在她的房间里,出现在她的眼前。这天使的脸,像太阳一样光彩照人,他的眼睛呢——像天空一样碧蓝碧蓝的,头发——则好像是由那金黄色的细线编成的。这天使称自己马迪埃尔。小莱娜塔一点儿也不害怕,当天她就与这天使在一块儿玩耍,玩木偶游戏。从这以后,这天使常常来她这儿,几乎每天都来,他总是那么开朗那么善良,渐渐地,小女孩喜爱上他了,她爱这天使甚于她的所有的亲人与同龄伙伴。马迪埃尔又聪明又机敏,总用他那取之不尽的花样点子来逗引小莱娜塔开心,不是说笑话就是讲故事,从不让她寂寞。每当她有什么伤心事而闷闷不乐时,他就温存地安慰她。有时候,马迪埃尔的一些伙伴也与他一道下凡,他们也是些天使,可他们并不是火红色的,他们穿着一些紫红色的与雪青色的斗篷,并且他们不那么温存。马迪埃尔严厉禁止别人谈论他的这些秘密的造访,不过,即便小莱娜塔违反了他的禁令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也没有人会相信她的话,人们会以为,这小女孩不过是在信口胡编,抑或,装神弄鬼。
马迪埃尔并非总是以天使的面目出现,他也时常以另外一些形象露面,尤其是在小莱娜塔并不是单独一人待着时,而这小女孩是很少有机会独自待在家里的。于是,夏天里,马迪埃尔就多次地以蝴蝶的形象——那种长着雪白色的翅膀、金黄色的小胡须,而全身是火红色的大蝴蝶——向她飞来,这时小莱娜塔就把他藏到她自己那长长的头发里面。冬天里,这天使有时就化身为一个小纺车,好让小女孩能够到处带着他形影不离。小莱娜塔还经常从别的形象中认出自己这位天堂里的朋友,那些形象多种多样——或是被采摘下来的一朵花,或是从炉膛里掉出来的一个小煤块儿,或是已被咬开的核桃儿。有时候,马迪埃尔与小莱娜塔晚上就睡在一起,像猫一样依偎在她身旁,与她共度良宵,直到天亮。在这样的夜间就会有这种情形出现:天使用他自己的翅膀载负着小莱娜塔从屋子里飞出去,飞得很远很远,向她展示另一些城市,壮丽的教堂,或者,不在地球上的,光芒四射的村庄,可是一旦黎明时分降临,她——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是发现她自个儿又在自己的床上。
已是子夜,也许,子夜时分早已过去,这时我突然醒来,突然间被某种我不曾料及的东西惊醒。我睡的这个房间被浅蓝色的、水银般的月光映照得相当明亮,四周是那样的寂静,仿佛整个地球与苍天本身都溘然死去。
沿着摇摇晃晃的楼梯,在黑暗中,我被引到二楼上的形似斗室的小房间里,这房间长度与宽度很不成比例,好像一个装维奥拉琴的琴盒。这种住宿条件可是比意大利差远了,在意大利,甚至在那些最低档的旅店里,也可以找到那舒软的、早已铺好的床,可以找到那令人可口的、桌上定有一瓶酒的晚餐。在我们这个国家里,行路人——除非是那些富人,他们总是随身用骡马驮着几十个塞得满满的行囊——依旧不得不用黑面包、劣质啤酒来犒劳自己,不得不躺在陈年的稻草铺上过夜。烦闷与拥挤——这就是我在故土的第一个栖身之地的第一感受,尤其是我刚刚在荷兰商人们所开设的小旅店里享受过那种整洁、那种舒适、仿佛是打磨过而光泽照人的卧室,这种感受就十分强烈。当然,我在那里之所以能住进那种旅店,也还是借助了手中的介绍信。诚然,我也饱尝那些条件十分艰苦的随地投宿的滋味,那是我沿阿纳古阿卡流浪的苦难岁月里的事,前前后后地对比一下,进进退退地寻思一番,我也就坦然了。于是,我用自己的皮斗篷蒙住脑袋,一心想尽快逃入梦境之中,此时在楼下的客厅里有人开始低声哼唱,我也竭力让自己听而不闻。那是一个醉醺醺的小嗓门在吟唱着一支新曲,我不想去听,可是那歌词却铭刻在我心中:
你看上了这姑娘,
可也别梦想;
既然穷光蛋,
你就别嚷嚷。
这歌曲正好对我催眠,我就要在迷迷糊糊中入睡,然而某种先知般的声音告诉我,这乃是我先前那种生涯的最后一个夜晚,从这一个夜晚起,我得去面临那另一种全新的生活!我的命运之星,载荷着我漂洋过海,在旅途中耽搁了这不多不少恰恰合适的时日,等待着的正是这个夜晚的到来。我的命运之星,引导我前行,仿佛是要把我引向预先确定的路标,把我带到这个离城市与乡村都遥远的小屋。在这座小屋里,一个命运攸关的约会正在等待着我。
大约就在这个时候,骑士格奥尔格·冯·弗隆德斯贝格,这个以“法国人征服者”而闻名遐迩的骑士,受国王之托,来我们这个地区招募新兵。于是我的头脑中立即闪现出一个念头:去当一名自由的雇佣步兵,因为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其他的途径来改变我自己的生活,我当时那种生活眼看着就要僵滞就要变味了,犹如池塘中那停滞过久而终会腐败的水。弗里德利希先前曾幻想我成为一位知名作家——因为我与他都曾尝试模仿我们所喜爱的作者——这一来他为我的从军而非常伤心,可是他也找不出劝动我放弃这个决定的理由。我果断而执拗地对父亲宣布,我择定军人这一职业,因为对我这个人更适宜的是箭,而不是柳叶刀。父亲呢,正如我所预料到的那样,顿时大动肝火,禁止我去想当兵这事。父亲说:“我一生都志在康复人的身体,我不愿让我的儿子把人的身体变得畸形。”购置武器与服装的钱呢,我自己的手头没有,我的朋友也没有,因此我决定偷偷地离开这个我在其中长大的家。夜间,我记得,6月5日那天的夜间,我终于偷偷地从家中出走,随身带上25个莱茵盾。我记得非常清楚,弗里德利希怎样把我一直送到那通向田野的出口,怎样热烈地拥抱我——呜呼,那可是一生中的最后一次!——他悲伤地哭泣着,伫立在那棵灰色的白柳树旁,脸色那么苍白,在月光清辉的映照下,看上去简直就像一个死人。
我在那一天并没有感受到心头压上了那分手的沉重,因为当时在我眼前闪耀着的是新生活的霞光,就像五月的清晨天空深处的辉煌。那时我正年轻力壮,征兵人员没有任何争议就收下了我,于是我就进入弗隆德斯贝格的意大利军团。每一个人都不难明白,从这之后的那些日日夜夜对我来说绝非好过。如果大家能回忆起,我们的雇佣步兵的军旅生活乃是这么一回事:那里的人们——乃是一些寻事生非之辈,粗鲁、暴烈、没有学问,只靠衣着的五颜六色与语言的放诞不羁而出出风头,他们寻求的只是怎样狂饮一顿,追求的只是更快地烂醉如泥,盼望的只是更多地从战利品上捞油水发横财富起来。在接触马尔提阿利斯那些精细如线尖刻如针的笑话之后,或者是领略了马尔西里奥·费契诺[16]那些高深宏大,犹如老鹰在天空飞翔一般气势磅礴的见解之后,再去参与军旅中那些新伙伴们放荡不羁没有节制的粗俗不堪的娱乐,这实在让我受不了而几乎感到可怕起来。在军旅中的那年月,我有时简直觉得我的生活乃是一连串令人窒息的梦魇所编织的苦难之链。然而,我在部队里的那些上司不能不注意到我这个人与伙伴们还不太一样:我这个兵“知书识礼”,而且还很好地掌握了火绳枪枪法,又从不嫌弃什么活儿——这就使他们总是对我另眼相看,委用我,让我担任一些远远超出我才能的职务。
弗里德利希呢,自幼就潜心于阅读,读书成了让他兴高采烈、使他飘然陶醉的大好事,他从不知道还有什么比出声地诵读他喜爱的几页书而更高级的快乐。就因为嗜书如命,我们这个小城里的人不是把弗里德利希看成是一个半疯半癫的小伙子,就是把他视为一个危险的人物,他在这里是如此的孤独,就像我一样。因而,一点也不奇怪:我与这个弗里德利希结成朋友,犹如一只笼子里的两只小鸟儿。每当我不再手持弩弓沿着郊外的山脉上的峭壁悬崖茫然游荡时,我就走到我这位朋友的那间斗室里。那斗室位于房子的顶层,它上面就是一块块瓦片。每当我一走进这间斗室,我就与我的朋友沉入书海里,在那些古人所留下来的厚厚的书卷中,在那些当代作家所撰写出的薄薄的小册子中,徜徉流连,度过一小时又一小时。
我们俩就这样互相砥砺、互相鞭策着在书海中寻觅,有同声赞叹的时候,也有执拗争论的时候,不论是冷意袭袭的冬日,还是星星闪烁的夏夜,我们都废寝忘食地阅读,阅读着在我们这个穷乡僻壤里可能弄到的所有书籍,渐渐地把药房的小阁楼变成了一个科学院。尽管我们俩对兹恩泰因的语法都并不十分的精通,我们却通读了不少拉丁文作者的书,甚至还读过那些在大学里无人问津、那些不论是在原著精读课还是在选修讨论课上都只字不提的著作。在卡图卢斯、马尔提阿利斯、卡尔普尔尼乌斯的书中,我们找到了永不过时的、难以逾越的美与趣味的典范,那些典范至今还活在我的记忆之中,而在那上帝一般的柏拉图的著作中,我们窥见了人类智慧那些最隐秘最深奥的层面,虽并不是全都明白,但整个身心都被震撼。在我们这个时代所涌现的那些虽不尽完美但对我们却更为亲近的著作中,我们学会了去意识——对那些早先就活在我们心中,一直萦绕着我们的心头但无以言表的东西,加以意识。在那让人开心甚至令人捧腹的《愚人颂》中,在那十分俏皮尖刻但不论说什么都是出于好心的《聊天》中,在那所向披靡、铁面无情的《维纳斯的胜利》以及《深不可测的人们的书信》——对这些书信我们曾不止一次地从头读到尾,这些书信在整个古代典籍中也属罕见,大概也只有一个路吉阿诺斯可以与之匹敌——这些著述里面,我们看见了那些属于我们自身的、至今尚是雾一般朦胧的观点。
◇主要人物表◇
莱娜塔(女主人公)
鲁卜列希特(男主角)
亨利希伯爵(男主角)
马迪埃尔(天使)
艾尼梅尔(恶魔)
浮士德博士
阿格里巴博士
◆题记◆
燃烧的天使,抑或真实的故事
本故事叙述一个魔鬼的劣迹,这个魔鬼三番五次地以圣洁的精灵的形象出现在一个少女面前,引诱她去犯下形形色色的罪孽;
本故事揭露那些亵渎上帝的行径:魔法、星相术、关亡术等招魂卜卦之类的玩艺是怎样在人间作祟的;
本故事披露由特里尔的主教大人所主持的那场对一少女的审判细节;
本故事还讲述几位非凡的人物——骑士、从涅捷斯海姆来的三料博士阿格里巴与浮士德博士——的邂逅、密谈等传奇。
本故事出自于见证人的手笔。
这一真实的叙述,
并不是题献给
某一在艺术田地里曾经风光过的名星;
也不是题献给
某一在科学学术界曾受到赞誉的男人;
而谨呈献给
你,
一位圣洁得如精灵、不幸得如疯子的女性。
你爱得那么多,爱得那么深,
为爱而捐躯,为爱而献身。
你的驯顺的仆人,
你的忠诚的情人,
谨以这真实的文字,
作为那永恒的记忆。
——作者
拖轮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越过一座座桥梁、一个个桥孔,越过船闸,传向更远更远的地方。汽笛声向所有的驳船呼唤,向全城呼唤,向天空和田野呼唤,向我们呼唤,也向塞纳河呼唤,要把我们带走,要把一切带走,永远带走。
码头下,河水重重地拍打着为防涨潮而系在一起的驳船。从日内维利埃平原吹来的阵阵寒风在河面上激起层层波浪,使得拱桥下的河水闪闪发亮。
河流遥远的顶端是大海,但我对大海已不抱幻想,我有别的事情要做。我曾千方百计地糟蹋自己,企图让生活抛弃我,但没有成功,因为我到处离不开生活,离不开自己。我曾拖着沉重的步子游荡,这样的时代彻底结束了,让别人去放荡吧!世界的大门重新关上,我们已经到达世界的尽头,有如节日接近尾声。忧伤是无止境的,应当重新奏乐去寻找新的忧伤,但让别人去寻找吧!人们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要求重新获得青春,而且不感到难为情。但我已不再准备受苦受累。在生活中我还不如罗班松走得远呢,我终究失败了。我始终没有树立一个牢固的思想,而罗班松则有自己独特的处世之道,比我脑袋里所有的东西加起来更强有力,压倒了我脑袋里的一切恐惧,他的思想是高尚的、出色的,使他视死如归。我需要多少次生命才能具有一种压倒人间一切的强有力的思想呢?答不上来,反正失败了,我的思想在我空落落的脑袋里游荡,好似一支支蜡烛,怯生生的火苗儿自始至终在狰狞可怖的天地里颤颤悠悠,闪闪烁烁。
二十年前也许好一点,不能说当初我没有进步,但难以想象我能像罗班松那样用惟一的思想武装头脑,不过我的思想要漂亮得多,比死神漂亮百倍。我带着自己的思想到处寻欢作乐,无忧无虑,胆大妄为,可谓风流倜傥的英雄。我当时胆大包天,凭着胆大到处乱闯,生活好像就由这种胆量推动向前的,它推动着天地间的生灵和万物。爱情,同一时刻普天下有无数的人在做爱,而死神恰好寓于温情之中,躲在里面尽情享受温暖,热乎乎的,和所有做爱的人分享快乐,多么有趣儿啊。美妙绝伦!成功至极!
倘若我处在莱翁的位置,我情愿内出血,血灌满肚子,渗进腹膜,很快了结。如果光引起腹膜发炎,那且完不了呢。我们不知道他在完结前还会怎么样。莱翁的腹部已经鼓起来,他呆呆地望着我们,轻声呻吟着,好像挺镇定。我以前亲眼见过他病重的情形,而且在不同的地方,但这一次和以前全然不同,只有他的叹息、他的眼睛引人注意。看来留不住他了,他一分钟一分钟地远离而去。大粒大粒的汗珠儿渗出来,仿佛泪流满面。此时此刻,我们为自己如此差劲、如此心狠而感到局促不安。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几乎束手无策,不能尽快地帮一个人离世。我们仅有的手段只能满足日常的生活,舒适的生活,自身的生活,总之令人讨厌的生活。我们在旅途中丧失了信心,仅剩的一点恻隐之心被硬压进肚子里,有如吞进一粒该死的药丸:你的恻隐之心从此与肠里的粪便为伍,待在里面再也出不来了。
我站在莱翁的面前,以示恻隐之心,但我非常尴尬,因为我表现不出恻隐之心,我根本没有啊!莱翁在吃苦,他大概在寻找另一个费迪南,当然一个比我更高大的费迪南,求我帮他慢慢地死去。他竭力想弄明白世界是否不时在进步。这个倒霉鬼心里清点着世界的进步,思忖着在他生活的时代里人类是否变得好一点,反省着他自己有时是否无意地错怪了别人。但在他的身旁只有我,我一个人,一个真实的费迪南,一个虚度一生的费迪南,一个成不了伟人的费迪南,一个不善于爱他人的生活的费迪南。对他人的爱,我没有,或少得可怜,不值得拿出来。我还不如死神那么高大,甚至比死神渺小得多。我没有人类崇高的思想。如果不是罗班松,而是一条狗,在我眼前慢慢死去,我也许会更容易感伤,因为狗没有恶念,而莱翁不管怎么说还是有点恶念的。我也有恶念,我们都是恶人。其余的一切已在旅途中丧失殆尽,连在垂死的人面前装出来的哭丧脸谱也让我丢失了。我在旅途中把什么都丢了,垂死者需要的一切都让我丢了,仅剩下恶念。我的情感有如一幢别墅,只适合度假,不宜长住。况且临死的人爱挑剔,不安心弥留,偏偏在死的时候还要享受人间的欢乐,咽气以前,哪怕动脉里充满尿素,仍念念不忘享乐。临终的人们哭哭啼啼,因为他们还没有享受够,他们呼救,他们抗议。所谓死后超生,乃是不幸者自欺欺人之谈。
由于言人人殊,世人互相猜忌,隔阂日深。言语貌似无足轻重,毫无危险,如丝丝轻风,似声声轻乐,不冷不热,但一旦传入耳中即刻印入脑际,变成灰色的烦恼。冷不防,灾祸自天而降。言语好似一堆堆砾石,有露有藏,相得益彰,难以辨认。惟其如此,人言可畏,不管说长论短,都叫你一辈子提心吊胆。人言如雪崩,使你丧魂落魄,吓得你呆若吊死鬼。人言如风暴,来去猛烈异常,使你措手不及,凭情感很难信以为真。因此应当永远仔细提防人言,这是我的结论。
住在书堆里的黑猫(书摘/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