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好几个早上,黄色的蝴蝶一直追逐着他们的小轮船。在驶出采采蝇地区之后,这是一个可喜的变化。天刚蒙蒙亮,河流仍然笼罩在一层像大蒸锅里冒出的白色雾气下面,黄蝴蝶已经飞落到他们的餐厅里了。晨雾散开了,他们看到岸上盛开着一排白色睡莲,从一百米以外望去,这些花像是一大群天鹅。这里的河道比较开阔,除了汽船的轮子把河水搅浑的地方,整个河流呈现出白锡色。林木的绿色倒影好像不是从岸上投到水面,而像是透过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白锡从水底映现上来的。两个站在独木舟上的人,腿被影子拉长,看去像是在齐膝深的河里涉水。船上那位旅客说:“你看那边,神父。这是不是可以向你解释,为什么过去有人认为耶稣能在水面上行走?”但是船长这时正专心致志地对着睡莲边上的一只鹭鸶瞄准,并没有回答旅客提出的问题。这位神父有着嗜杀癖,不论看到什么野生动物都要开枪,倒仿佛只有人类才有权利不遭横杀似的。
一天天就这样过去了。每天清晨四点,这位旅客就被餐厅里圣钟丁零零的声音从梦中唤醒。他住在主教的房舱里,这间房舱有一个十字架、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一只蟑螂钻来钻去的衣橱和一张图片——图片上是勾起他乡愁的欧洲某地一座冰封雪盖的教堂。再过一会儿,从这间房舱的窗户后边,他就可以看到做完了晨祷的人经过跳板走回家。他望着这些人爬上陡峭的河岸,消失在岸那边的矮林里。他们一边走一边摇晃着手里的灯笼。零散的队伍,很像他有一次住在新英格兰一个村庄里看到的唱圣歌的人。五点钟,船又启动了。六点钟,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开始和船长一起吃早饭。这以后的三个小时,在炎热真正开始以前,是他们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刻。我们这位房舱旅客发现,他居然能够怀着半麻木的心情怡然自得地望着那卡其色的浑浊的湍流。他乘的这艘小轮船正以每小时三海里[插图]的速度挣扎前进。安装在圣坛和神圣家族下的轮船发动机,像一头筋疲力尽的野兽一样喘着气,轮船尾部的大轮子拍击着浪花。船虽然行驶得这样缓慢,却使出了全部力气。每隔几个小时,就有一个渔村映入眼帘。为了不受暴雨后河水的冲刷和水老鼠的啮咬,房屋都建筑在高高的木桩上。时不时一个水手会大声招呼一下船长,于是船长拿起枪来,瞄准岸上某个生物的迹象开一枪。在森林的蓝绿色的浓荫里,只有船长和水手的锐利目光才能分辨出哪里有一个小生物。他看见一条刚出生不久的小鳄鱼正在一截倒在水中的树干上晒太阳,一只鱼鹰一动不动地在树丛里寻觅着什么。到了九点钟,炎热真正开始。这时船长已经背完了每日的祷词,或者开始擦枪,或者再打死几只采采蝇。也有一些时候他坐在餐桌前边,拿出一盒珠子,制造廉价的念珠串。
『我还没死,但也不算是活的了。
——但丁
在正常情况下,每个人都有自恋情结。但也有例外:有人生来器官残缺、肢体畸形,或者后天不幸变为残疾,其自恋本性就走向反面,对自己心生厌恶。虽然日久天长,这种人对自己的残疾也许习以为常,但这只是表象,在潜意识中却始终镌刻着深受伤害的印记。这就使他的性格发生某种扭曲,并对社会人群疑虑丛生。
——摘自R.V.瓦德卡尔某一简述麻风病的小册子』
◆致米歇尔·雷沙特医生的信◆
亲爱的米歇尔:
我希望您会接受我献给您的这部小说。如果这本书还有值得赞许的地方,那完全要归功于您热忱、耐心的帮助。书中的瑕疵、缺陷和谬误自然应由作者负责。科林医生对麻风病的经验全部是从您那里得来的,但他借用您的地方也只限于疾病知识。他行医的处所并非您那座麻风治疗院。(我担心您那座治疗院已经不复存在了。)甚至在地理位置上,科林的治疗院离庸达也极遥远。当然了,我在庸达和喀麦隆的几个麻风病治疗区观察到的恐怕都是一些表象,但所有这些地方的特征彼此都是相同的。至于从您那个布道团的神父们身上,我只窃取了院长一刻也不离嘴的雪茄(仅此一物),此外就只有主教的小艇了。主教非常慷慨,把他这艘船借给我,供我乘坐驶向鲁基河上游。如果有人想寻找奎里、莱克尔夫妇、帕金森和托马斯神父等书中人物的原型,恐怕都是徒劳,他们都是作者用三十年来积攒在脑子里的残渣碎片拼凑而成的。我写的不是一本“影射小说”,只是选定一个远离国际政治纠葛同个人家务困扰的处所,用以对信仰、半信仰和无信仰几种心态进行一番剖析而已。因为只有在我选择的这种气氛里,不同心境的差异才能为人深切感知并被明确地表述出来。我写的刚果只存在于人的心中,在任何一幅地图上读者都不会找到吕克这个地方,任何地方首府也没有吕克的总督和主教。
除了您,我想任何人都不会知道我的成品离我的预期差距有多大。一名医生常因一事无成而陷入长久的绝望;作家与此相同,也总为写不好称心作品终生耿耿于怀。我多么希望能献给您一部更好的作品,用以酬报我旅居庸达时您同布道团的那些神父对我的深情厚谊啊!
格雷厄姆·格林谨上
在开口之前的那一片刻,我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这个人,我的命运早就以奇妙的方式与他休戚相关而他本人对此一无所知,我过去是那么经常尽力设想他的形象,有时认为他是天堂上的精灵,有时把他当成是病态的想象的产物。亨利希看上去不超过二十岁,在他的身上,上上下下尚且存留着那样蓬勃的朝气,那样旺盛的青春,看上去,这世界上无论什么力量也不可能挫败这份朝气与青春,这情形使局面变得严峻起来,几乎让人望而生畏而使人不禁想起“永恒的青春”的传说,似乎有一种神秘的药水,它能溶解智者大师们在炼金术中炼成的那种石头,而这种药水就可以给人带来“永恒的青春。”亨利希的脸上还没有长出胡子,还有一半的少年稚气,这张脸,与其说是漂亮,不如说令人震惊:一双蓝色的眼睛深深地坐落在稀稀疏疏的眉毛下面,仿佛是蔚蓝色天空的两块碎片,两片嘴唇,也许过于丰满,其构形无意生成一种微笑,那种就像圣像上的天使嘴角上的微笑,而头发呢,的确像黄灿灿的金线,它们很细,很尖,又很干燥,彼此之间那么奇特地互不纠缠,一根根地竖立在人的额头上,所以,看上去就像是圣者头上的光环。亨利希的一举一动是那么急促,其速度其神态已经远非是奔跑,而是飞,是飘,要是继续坚持莱娜塔先前的那一说,即他——是天堂上的居民,他借用了人的面目,我也许就真的会看见:在他那儿童似的肩膀后面有一对白天鹅似的翅膀。
亨利希伯爵率先打破了这实际上只是片刻但让人感觉漫长的沉默,他问我,他可以向我提供什么样的效劳——他的嗓音,我在这里还是第一次听到的这嗓音,让我觉得这是他身上最美丽的东西——这是宛如歌唱的嗓音,它轻盈而迅速地穿越了抑扬婉转的乐声的全部音阶。
「每日一文1361 2026-05-25」《司各特·菲茨杰拉德和理财技巧》by 村上春树
[全文:https://shimo.im/docs/dPkpdP17WQSjWmkO/ ]
↓节选
若让我选出三个我喜欢的作家,我可以马上回答:司各特·菲茨杰拉德、雷蒙德·钱德勒、杜鲁门·卡波蒂。这三个人的小说我差不多津津有味翻来覆去看了二十年。要长时间旅居外国时,旅行箱里必装这三个人的小说,看多少遍都不会失望。若让我另加两位,就加福克纳和狄更斯。这两位作家相当适合旅行的时候读,尽管有几个地方若非旅行很难读得下去。
“这就是你们这代人的问题,”爷爷说,“比尔,我替你害臊,亏你是个新闻记者。生活中所有需要咀嚼滋味的东西,都叫你们消除了。说什么要省时间,省精力。”他不屑地轻推草皮托盘,“比尔,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发现,那些小趣味、小事情比大事更重要。春天早晨出门散步要好过开着改装过引擎的汽车奔驰八十英里。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它充满了味道,充满了许多生长中的东西。你有时间去寻找,去发现。我知道——你们现在追求的是更广泛的影响,我知道这也没什么错。但是,对于一个在报社工作的年轻人来说,你既要捡西瓜,也不能丢了芝麻。你欣赏全副骨架,而我喜欢一枚枚指纹,这都很好。现在这些东西对你来说很麻烦,或许是因为你从来没学会使用它们。要是你说了算,你会通过一项法律,废除所有的小工作、小事情。但那样的话,在大工作之间你就会无事可做,你会花很长时间找点事情来做,这样你才不会发疯。与其那样,为什么不让大自然给你展示一些东西呢?修剪杂草也可以是一种生活方式,孩子。”
他才十岁。他对死亡、害怕或恐惧知之甚少。六岁时,死亡是棺材里的那尊蜡像。太爷爷过世,看起来像棺木里一只倒下的巨大秃鹫,沉默、孤僻,不再教育他如何做一个好孩子,不再简洁地评论政治。七岁时,死亡是他的小妹妹。那天早晨醒来,他望向她的婴儿床,妹妹用一种盲目、忧郁、僵硬、冰冷的目光盯着自己,直到大人拿着一只小柳条篮来把她带走。死亡是四个星期后,他站在她的高脚椅旁,突然意识到她再也不会坐在上面又笑又哭,以她的出生惹他嫉妒了。那就是死亡。死亡是行踪莫测的孤身客,在树后行走站立,在乡野中等待,一年一两次,来到这座小镇,这些街道,来到这许多没有光线的地方。过去三年里,他杀死了一个、两个、三个女人。那就是死亡……
但这不仅仅是死亡。这个夏夜,在星空之下,你一生中所能感受到、看到、听到的全部,一下子将你淹没。
离开人行道,他们走上一条饱经踩踏、杂草丛生的卵石小路,蟋蟀在响亮饱满的鸣唱中跳跃。他顺从地跟在勇敢、美丽、高大的母亲身后,她是宇宙捍卫者。然后,他们一起走向、抵达、停留在文明的尽头。
河谷。
此时此地,在丛林黑暗的深渊里,突然出现了所有他永远不会知道、不会理解的事情。一切没有名字的东西都活在拥挤的树影中,活在腐烂的气味中。
他意识到自己和母亲形影相吊。
母亲的手颤抖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那一丝颤动……为什么?母亲比他更高大、更强壮、更聪明,不是吗?她也感受到了那种无形的威胁,那种从黑暗中向外摸索的感觉,那种潜伏在表象之下的恶毒吗?难道,长大不会带来力量吗?成年无法慰藉心灵吗?人生没有避风港?没有足够强大的肉体城堡能抵挡午夜的攻击?疑惑的洪流将他冲走。冰淇淋仿佛再次凝固于他的喉咙、肠胃、脊柱和四肢;霎时他感到寒冷,就像吹了十二月的风。
他意识到所有人都是这样,凡人皆孤独。一种单一性,社会的一个单元,却总是处在恐惧中。比如在这儿,站着。如果他尖叫,如果他大声呼救,会有区别吗?
市政厅的大钟敲了九下,时间已经不早了,夜色深沉地笼罩着这条小小的街道,街道位于一座小镇,小镇位于一个大州,大州位于一片大陆,大陆位于一颗名为地球的行星,行星正在宇宙的深渊中瞄准某处或漫无目的地俯冲。汤姆能感受到那漫长坠落的每一英里。他坐在前门的纱窗旁,望向屋外奔涌的黑暗,那黑暗看起来非常无辜,仿佛是静止不动的。只有闭上眼睛躺下时,你才能感觉到世界在床下旋转,一片黑暗之海涌入,拍打并不存在的悬崖,掏空了你的耳朵。
望着他在夜晚的砖石路面上骑行,你能看出来列奥·奥弗曼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他享受着当熔炉般的热风吹来时,蓟花在热草丛中摇摆的模样,或是电线在被雨淋湿的电线杆上嘶嘶的声响。他在不眠之夜沉思——这并不令他痛苦,反而乐在其中——宇宙大钟是越走越慢,还是会自己上紧发条,谁能分辨呢?在许多个夜晚,他屏息聆听,一会儿认为宇宙越走越慢,一会儿又觉得它会自己上发条……
他边骑自行车边想,人生之中有多少事情算得上真正的冲击?出生,成长,衰老,死亡。关于第一件事,你没什么可做的。但是,剩下的那三件呢?
他的快乐机器有着金光闪闪的辐条,在他脑中的天花板上旋转起来。一台机器,可以把男孩们从桃子绒毛变成荆棘,把女孩们从毒蕈变成甜桃。在未来的某些年岁,你或许会在夜晚枯躺于床上,看自己的影子清晰地斜倚在地上,心跳加速至数十亿次;而他的发明必然能让人在落叶中安心入睡,仿佛秋日的男孩们,舒舒服服地散落在干枯的书堆之间,满足于成为世界之死的一部分……
住在书堆里的黑猫(书摘/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