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你在那里看到了爱的证明,是不是?”车轮敲打着铁轨的声音,与这个句子紧密地交织在一起。我有点冷。我睡不着,蜷缩在角落里。我是多么的冷啊!这列火车为什么开出去呢?人做了错事后那种喉咙发紧的感觉,那种焦虑紧紧地抓住了我;我离开脆弱的幸福,准备回到疗养院去;这是愚蠢的。这几个星期以来我是有那么点快乐时光的。也许正因为得到了那些小小的愉快,我将会付出代价,面临巨大的忧伤。
“你在那里看到了爱的证明,是不是?”我看到昨天晚上对我说这句话的那张痛苦纠缠的脸。然后我又看到与这张脸叠加在一起的面孔,它离我很近,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对我说道:“跟我结婚吧,不然您会背叛我的……”我希望这画面能重新开始,这样我就会去亲吻那张脸,然后对它说:“我不会背叛您的。”然而一切并没有重来一遍,那句话我也没有能够说出来。
我想把自己隐藏到一个没人能看见我的角落里。我想把自己遗忘。坐着火车一路去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将是件多么愉快的事情!我也徒劳地等待过某种偶然的指引,可是一切都促使着我的离开。该怎么办呢?到了必须下车,回到这间悲伤的房子里。可为什么是必须呢?我能感觉到双腿的犹豫,在短暂的一分钟里必须做出行动的那种关键时刻,却难以动弹。我头脑里响起这样一个声音:“我不要去,我不要去……”然而到了最后一秒,在某种惊慌失措之中,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迅捷,我完成了迟迟跨不出去的一步。我很勇敢。我下车了。我依照规则走完程序,为了向自己证明,我是强大的。有一个人在巴黎爱着我:我会回来的。天上下着雨,雾气朦胧。四点了,天就快黑了。这时候如果能和他一起,坐在一间温暖的、小小的公寓里喝茶,那该多美好。我们可以聊小时候的事。天上下着雨,天黑了。我深深地盯着疗养院看,想要在这注视里提前感受下我即将经历的痛苦,这样未来的日子会少些痛。穿着睡裙的男人女人们,眼窝深陷,咳嗽着。我觉得自己好像又病了。为什么我会重新回到这里?来到房间,我把身体陷进椅子里;一件充斥着烦恼、病痛与绝望的大衣压在我的肩膀上;我好冷。我美丽的梦如同碎片般消散而去。我听不到那嗓音了,我没有他的爱包裹着了。清晨,当白昼将我们从梦中唤醒,我们试着闭上眼睛,一动不动,把梦中的画面重建起来,然后让它继续。可是那日光摧毁了一切:话语失去了声响,手势全然没有了意义。好像消散而去的彩虹:有些色彩突然出现,可随即又消失,再回转而来,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就这样,所有美丽的梦都不在了。有没有可能真的一切都不存在了?我傻傻地重复着:我明天就离开这里。我尝试抓住些碎片,好让昨天晚上的一切继续存在。可那只是一片被击碎的幻景。
只要一说话,我就自我嘲笑,也嘲笑别人,用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句子摧毁刚刚建立起来的印象。我其实对自己很警惕,对自己会像所有其他人一样表露内心的情感总是感到很惊讶。听自己说话的时候,我有种好像在听别人讲话的感觉,我觉得自己不真诚;那些词汇好像把我的情感放大了,让它们显得异样。我觉得人们会微笑起来,就像听到一个小孩在讲些她全然不了解的事情。让我来说“我爱你”,那是不可能的。如果有人相信我,那必然是我搞错了!于是我只能不清不楚地这么说:“您,您说爱我,因为您说出来了。可我呢,我爱的方式恐怕是不对的:其他人一定比我更懂该如何爱一个人,如何表达她的爱。”我害怕自己哪天发现,其实我并不是真正地在爱,于是提前开始怀疑我的情感。我害怕哪天被人指责不是真心诚意,于是想象着各种我根本不爱的情况。我确定我会不忠诚。对于那个我对他说我不喜欢他的人,为了不让对方不高兴,我也拒绝其他人陪我去戏院,或者吻我的手。这样否认我心里真正喜欢的那份感情,好像我就能对那个说“我爱你”的人多些情感上的牵挂。
“我要结婚了……我们还是朋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房子好像旋转了起来。肋骨让我觉得疼,也许是在肋骨还要下面一些的地方,我感到好像有人用一把锋利的刀慢慢切开了我的肉。所有事的价值好像都在此刻发生了巨变。就好像一部暂停了的电影,那些还没有播放的部分只是一系列没有画面的胶片;而那些已经看过的胶片,上面的人物如同木偶般一动不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它们的身上曾经充满了我的影子和期待。我并不知道它们身上究竟会发生些什么,可我还是把我的灵魂借给了它们。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之前的行动也都随之清空,消散为碎片。我有种感觉,好像我把我的内心交给了一副生硬的骨架,而它的生硬却在嘲笑着我的焦虑:我连对它发火都不能。最后那些胶片中潦草的手势让我痛苦。它们曾经充满承诺:空无一物的胶片是遵守承诺的。
当人还没有经历痛苦的时候,我们是有力量面对它并与之抗衡的,因为我们还不知道它究竟有多强大:我们看见的只有抵抗,期待某天一种更饱满的生命能重新开始。可是当我们真的身处其中时,我们只想举起手大喊“请放过我吧”,同时震惊又疲惫地说:“又来了!”我们已经提前知道即将经历的各种痛苦,也明白在那之后又将是一片空白。
也许这些痛苦只是想象的产物,想象给了人具体的画面,从而夸大了人的情感?可当我读到“我要结婚了”那句话的时候,我的脑海中是没有任何画面的。我只是觉得痛,简简单单的痛,没有任何其他的想法。
您现在同我讲我们之间的“友谊”更纯粹了,这也是全然正常的,因为没有了欲望、嫉妒、期待这些东西掺杂其中,总也得给它些新的内容。于是人们会想到友谊,“这个比爱情更高贵的姐妹”。我们试着把它送给对方,并且要表现出这种爱比从前的那种更好。
您很有说服力;通常当人们在您这样的处境时,总是格外有说服力。因为人首先得说服自己,于是我们会找到各种机智无比的理由以及一种愉快又热情无比的口气。当表演结束时,我们对成功完成这一事件高兴得很,假如对方并没有被说服,那一定是她的问题。
您知道“友谊”到底是什么吗?您是不是觉得那是一种不温不火的感情,只需要把感情里那些残余的东西拿出来,再不时地帮点小忙,就足够了?友谊,我想是一种更强烈且排他的爱……它没有那么惊天动地,它更隐秘。友谊同样也会经历嫉妒、期待、欲望……
您曾是我的朋友,您曾想娶我;那一定需要很多的爱。
有的浪漫歌谣就像您的信开头那样:“我曾经那样地爱您……”过往的时光似乎离得如此之近,悲伤得像狂欢结束的时候。当那些灯光都熄灭了,我独自站在那里,望着一对对情侣消失在昏暗的街道。一切都结束了,没有什么可以等待的了,可我依然久久不愿离去,明明知道什么都不会再来了。您的话像是吉他的调子,反复响起一句副歌:“我没能带给您幸福。”那是从前的一首老歌,如同一朵干枯的花朵……过去是不是这么快就变成了一样老旧的东西?
幸福?这个词像一首悲歌。您呢,您把它私人化,给予它特殊的定义。我们是不是真的能像您那样来谈论这个词?
当某种香气叫人喜欢,我们会试着捕捉它,让它重现。我们不会让自己彻底沉醉其中,这样才能继续分析它,一点一点浸入其中,然后只单凭记忆,就能对它拥有生理性的感知。当那香气重新回来时,我们会更缓慢、更温柔地将它吸入体内,好感受那细致脆弱的芬芳。猛吸一口香气让人觉得晕眩,同时有种意犹未尽的恼人。或者是一种令人不适的窒息感,叫人只想立即从这感觉里解脱出来,好自由呼吸。又或者是一种过早结束的狂喜激动,只会触及神经紧张的人。身心被震颤着,以至于什么都不知道了,那是一种幸福。可是始终留有一个意识清醒的角落,知道发生了什么,让每一个有理性有思辨能力的生命在每一刻都知道幸福有可能到来,让那个小小的意识角落可以慢慢品味欣赏幸福的发展演变,跟随它一直走到尽头,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幸福吗?有这么个小小的角落不被震颤,但是它仍然见证着人体会到的幸福。它会记得一切,它可以说:我那时候是幸福的,我也知道是为什么。我愿意被喜悦冲昏头脑,可是我想抓住冲昏头脑的那一刻,将感知推到更远的意识消退的那一点。人不应该缺席自己的幸福。
可是如果你发现有两只眼睛在看着你,对你微笑,你却会生气。你好像觉得人家“看见”了你,你不想被“看见”,你只想就这么“存在”着。然后你会带着点担忧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你嗓子间的那种轻笑和你的牙齿,我不喜欢。你的眼睛微微闭着,好像是为了渗透进同你对话的人的思想里去,向对方展示你看透了他。你的嘴唇微微翘起,显得有点黑,你的脑袋完全向前伸出去。你脸上显出那种刚发现了某种智慧理论,或者想到办法把人家自以为聪明的想法贬得平庸普通时的表情。你看起来像个不愿受人摆布的小商贩。当你这个样子的时候,我感到尴尬:你把自己贬得很低。不过不能让其他人发现你这个小癖好然后点评一番:我会毫不客气地在他人面前维护你。有的时候,你在自称不了解的领域会有些奇怪、让人不解的判断。你向人展示一幅画、一首音乐作品、一首诗歌,然后说:“这很简单。”你好像希望重新回到某种稳定的姿态上,这姿态刚才因某种超出你能力的东西被损害了。你是那么害怕被贴上故作高雅的标签,所以否认自己感受到的某种美。我知道,但我对此一点都不欣赏。可是假如人家稍稍怀疑你的品位和智慧,我会激烈地对此做出回应,就好像是自己受到了侮辱。你有点自命不凡,你偷偷用眼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显出某种满足。从女人身边走过时,你会挺直身体,然后用一种看似不在乎的态度看着她。假如她看了你一眼,那显然是因为她觉得你不错;假如人家同你谈起一个女人,你会打断对方问道:“她漂亮吗?”你让我觉得好玩,有种想嘲笑的欲望。可其他人不能说“你喜欢吸引女人”,你的弱点是属于我的。我在从未暂停过的对你的观察中,一点一点发现了它们。你的这些癖好让我觉得痛苦,可我不要你改变。有的时候我会笑着同你谈这些,我不想让你不高兴,也不想给你任何建议。我想让你知道,其实我都知道。与其遮遮掩掩,你不如对我展示你所有的小缺点。我喜欢它们,因为它们属于我。其他人不知道,正是这样我们才超越了世界,被联结在了一起。没有什么比弱点与缺陷更迷人了:正是通过它们,我们才能走入爱人的灵魂,那为了与所有人始终保持一致而隐藏自己的灵魂。它就如同一张脸。其他人看到的只是一张脸;但是我们自己清楚,在某个时候,鼻子的弯曲线条开始出现,那线条并没有继续某种理想曲线,而是不知不觉被破坏,勾勒出一个普通的鼻子。我们知道,凑近看的时候,皮肤不太细致,还带着黑头;有的时候,眼睛里的斑点会让人觉得目光暗淡,而那一毫米的多余又让嘴唇显得平淡。相比那些完美无缺,这些小缺点让人更想亲吻,因为它们太可怜了,也因为它们,让这张脸不同于其他任何脸,独一无二。
不要因为我对你的评判和衡量而抱怨:我对你了解得更多,但这丝毫不会让我对你的爱有所减少。不再幸福的人不是我,而是您。您应该把信里的那句话换一种方式来说:“您很清楚,您是无法给予我幸福的。因为即使在我们最亲近的时候,您都始终为自己保留了一个角落……那个角落并没有为爱而颤动……它在评判我。”
您并没有忘记我,但是另一个人的存在让您看待我的眼光不同了。您指责我的性格、我的品味……您选择了我不喜欢的立场:我隐隐感觉到,您在想着一个同我截然相反的人,然后不停地将我与她做比较。您对我有着某种固定的看法,您观察审视着我说的话、我的手势以及一切能进一步证实您想法的东西。您觉得我的情感小气,我有着吓人的自私和各种苛刻的要求……我不再试图告诉您,您错了。因为您有一种“这不可能”的确信。您还有一种会让人停止一切反驳的微笑,我能感觉到没有任何东西能撼动您所谓的“真相”。从前那些让您觉得傻的蠢的事情,现在您认可了。您好像摧毁了自己最隐秘的各种想法。您好像试着要把留在您身上的我抹去。我很痛苦,无论您如何责怪我的那些缺点,认可我的优点,您都不想再看见那个真实的我了。我哭着看着自己被摧毁了。
您向我解释过,您是如何感激一个“既没有权利也没有要求”的女人的爱。
假如您想一整天都对着水塘吐口水,一直到吐出圆形的泡泡,那么爱您的那个女人就会一整天什么都不说地看着您吐。她会很幸福,因为这是您喜欢做的事情。假如您每天都想对着水塘吐口水,那么她会每天都站在那里看着您。您补充道,我是做不到这点的。我确实得承认,我做不到。我会先试着睡觉,然后自己找点事情做。假如不行的话,我会忍不住跟您说,这么做傻得很,与其有这个时间精力还不如吻吻我。然后我会走到您身边,和您一样朝水塘吐口水,再发明一个比比谁吐的口水激起的涟漪更大或更小的游戏。您是不是真的能站在我的身边,看着我往水塘吐口水呢?
在科西嘉岛的时候,有次我走了很久,穿过马基斯灌木丛走到一条空旷的路上。我拽着马的缰绳,俯身到它的脑袋下方,我呢,我在两棵野草莓树之间露出脸,我的胸前挂着粉色芍药。我当时真希望您在那里,这样您就能闻到马基斯植物的芬芳。您就会明白我那时不时地对荒野的热爱,就会同我一样简单狂野,我们就会相爱了。我把马紧抱在怀里,芍药被揉碎了。没有人和我一起,爱我所爱的一切。
威尼斯夜晚的贡多拉船上,散发着难闻气味的河道边,三色灯笼下《我的太阳》的调子沙哑地响着。暗淡忧郁的宫殿边,我为我的形单影只而哭泣,我知道您不愿意同我一起被这阴郁的魅力所折服。
站在山顶处,我像做梦一样从白雪皑皑的山坡上滑下来,想要在心里留存那些梦幻的画面。这样当我再次来到您身边的时候,就可以给您也看看。我寻找着热烈的词汇,让您也能品尝我的喜悦,让您也想同我一起去体验。可是很快,您就不想再听了,您的脸色变得阴沉。
我想带您去看舞蹈,去听独一无二的音乐会。我所有的愿望就是让您高兴,当您被打动时就是我最幸福的时候。可您不愿陪我去,您不愿再来找我了。
无论我在哪里,您好像都与我同在。您进驻了我的感情中。因为您不在,我满心忧伤。我试图把我所感受到的一切细节都留存,让它们以最原始的面目呈现在您的面前。难道您从来没有感觉到我试图让您也体验这一切的满腔激情吗?为了让您也能感受到我所感受到的,我将您一直装在心中带在身边,这样关于我的一切都发生在您在的时候:我眼睛里闪出的光芒,我跳舞时身体的姿态……当我感觉到那美好的绽放即将到来而您不在的时候,我是如此焦急。成功让我充满了满足感,因为我可以讲给您听。烦恼也显得如此轻微,因为我可以向您倾诉。我总是想多做点事,再多一些,好将我“财富”的增长带到您的面前。
夜晚,在巴黎那些我匆匆而过什么都没看清的街道上,我试着喜欢您喜欢的东西。我害羞地挽起您的手臂,像街上所有的情侣一样。我好奇地像您一样闻着街上的味道。我喜欢雾的芬芳、人与人之间的擦肩而过、年轻女工们的热闹喧哗。阴暗的街道上,一向不喜欢在人前表现的我,居然很享受(那是一种不被允许的享受),用一种“不舒服”但温柔的方式回吻您,因为您喜欢。夏天炎热的午后,在我小小房间的沙发上,我们唱着温柔的曲子。那是十年前的舞曲,歌词傻傻的,而我,也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但是在您的身边,在比我更浪漫的您的灵魂的影响下,我也被这简单的曲子调动了起来,想起被这简单但透着人类温情的歌唱吸引着的人群。“梦幻的探戈,爱的探戈”,它让我离您更近了……我想读读您读过的东西,看看您所看过的东西。可您只是对我匆匆说了几句,好像这些东西完全不是我能理解的。
当人们同我谈论爱情时,我就会微笑着想到您;当人们说起“男人”以及他们对“女人”造成的伤害时,我又笑了起来,因为我想您不是这样的“男人”。
但这并不是爱您。因为我仍然想继续丰富自己,因为我不愿意把自己摧毁,简单地成为某个附属品,再也不渴望成长,沉睡在对喜欢的男人幼稚的欣赏里,任他左右。
男人在想要同一个他爱了很久的女人结合时,却常常为社会与道德教条所困扰,这很令人不解。他爱这个女人,因为她坚强、独立,有各种自己的想法。可是当他在考虑要娶她的时候,他那种本能的控制欲,他的自恋,他对“别人会怎么说”的在意,把坚强变成了叛逆,独立变成了傲慢和难相处,有自己的想法则成了自私刁钻的代名词。他们让您明白,生活由一连串日常琐事组成,我们不得不屈从,养成某种普通的“性格”。事先明确各自的角色很有必要,因为这不是玩过家家的时候。男人会尊敬爱护妻子;他会用温柔的声音说,这里不能去那里不能去,要这样做而不是那样做,因为所有人都习惯如此。女人会回答“好的,亲爱的”;而当她和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候,她会用唱诗班一般的嗓音骄傲地重复道:“我的丈夫。”她会用无比幸福的方式讲出这几个字,惊讶于自己现在也属于能说出“我的丈夫”这几个字的精英阶层了。她们中的每一个都想让“丈夫”的言行显得更美好。“丈夫”的温柔也好,责怪也罢,都被她们用一种傻傻的方式讲出来,如同一场摆满珍贵宝物的祭奠典礼。每一个涉及的话题,每一个提出的问题,肯定会听到这些话:“我得问问我的丈夫”或者“我的丈夫对我说”……就在我写下这些句子的时候,我听到隔壁露天座上一群年轻美丽的女子正在兴高采烈地谈论。我不知道她们究竟在谈些什么,但是我能清楚地听见那不断重复的词汇“我的丈夫”;当我散步或者午餐时偶遇她们,无意中听见她们的对话,“我的丈夫”那几个字也总是出现。是不是真的要变成这样,女人唯一所想的就是她们丈夫的想法?也许人们会笑我,觉得我是因为内心怨恨才这样冷嘲热讽。可我是真的觉得那些不停在说自己丈夫的女人很无趣!
为什么要问我:“有没有一个让您觉得为他而造的男人?”人们对女人说“那个您为他而造的男人”,对男人说“那个为您而造的女人”,为什么不对男人说:“那个您为她而造的女人呢?”对男人来说,好像一切都是为他们而造的……即使同一个女人的结合,也是从他一生下来,就已经有那么一个适合他的。这句“您为他而造”意味着某种服从适应,也将女人的幸福全然依托在了男人的身上。奇怪的是,这个女人是为男人而造的,可幸福却跑到那女人身上去了。那男人就不能有幸福吗,还是他的幸福就是感觉到那个为他而造的人对他的顺从?抚摸着波斯猫的男人是否会试图去了解,那动物清澈的眼睛里在说些什么?还是他觉得只需要抚摸就能打动这只动物?
我觉得姻缘早就注定这个念头十分美好。有一个日本传说讲,月亮会用一根红绳子把未来的丈夫和妻子的脚绑在一起。一开始的时候,那绳子是看不见的,两个生命互相寻觅,假如找到了,这一生他们就能拥有幸福。也有的人一辈子都没有找到,于是生活忧心忡忡,最终忧伤地死去。他们的幸福要等到另一个世界后才能开始,那时他们才能看到那根红线系在谁的身上。我不知道我能否在这个世界上找到那个系住我的红线的人。我想这个传说和世界上其他传说一样,是一种诗意的安慰。我们为他而造的那个人,不就是那个让我们愿意接受自己为他而造的人吗?对我来说,那个人本可以是您。
“您一直说您喜欢的是我身上的孩子气,像个小孩。您一点都不隐瞒,我身上的孩子气不在了。”您拿这句话当保护伞,却不愿意记得您从来都没有接受过这句话。现在您很高兴地接受它,因为它帮您躲过“不忠诚”这个罪名。我完全可以同样对您说:“您一直跟我说您会等我的……您从来都没说过您不再等我了。”
知道如何全身而退是一种艺术;而您那句“您一点都不隐瞒”和“丝毫不要怀疑”无比和谐地配合在一起:我好像看见的是一个商人,在拒绝一单不想做的交易。
“小孩”是个苍白的年轻男子,穿着黑衣服。他有一头好看的头发,闪着蓝色的光泽,戴着一副大眼镜,镜片后棕色的眸子坚定地凝视着。它们想要做出无礼的样子,可实际上又很腼腆。小孩看起来并不属于哪一个“世界”,好像独立于所有的群体之外。他有很多体系和理论,可是一个个很快都会消失,然后随着时间又会创造出新的:就好像他从来都没有过这一切。他保留着所有的偏见,可好像又不看重它们。他保留这些只是为了理解那些仍然需要偏见,或者已全然克服了偏见的人。
他不认识我和我的任何朋友。他既全然不了解我,我也就没有任何需要遵从维护的所谓的形象了;而且他不属于任何“世界”,他心目中也没有任何典型女性的形象,不会对我有什么抵触。我立即就想同他说说我。一直以来我都在寻找一个人,在他面前我可以尽情表演。难道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弱点吗?我会和自己讲话,可自言自语的那种干瘪坚硬有时会让我疲倦。如果有一个同伴可以听我抱怨,得到他的怜悯和认可,这就容易多了。我们渐渐变得重要,说的话好像也变得具体了,一个虚构的世界逐渐形成,然后我们在里面扮演自己的角色。在这个过程中,人对绝对真相的尊重会有多少?这些小小的虚构世界是不是能解除部分痛苦:让痛苦凝固下来,变成人灵魂外延的一部分。在一段时间里,我需要这种容易的出口。我把自己变得僵硬,试图保持我的完整性;可是为了安抚内心的警惕,我那时候觉得,一旦我讲述完我的一切,我就可以摆脱真实生活中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我的生活好像就变得广阔了。我需要另一个我。
那个穿黑衣服的、眼里写着倾诉欲望的年轻男子我很喜欢。我叫他“宝宝”,每天都同他讲话。我把自己的一切都详细说给他听,即便他不在,我仍会对他低声讲话。所有的事情只有在我讲给他听了以后,好像才有了价值和滋味。我并不是将他当作什么向导,可他是我开启行动的起始点。我喜欢他,因为他就好像是我自己。我想宠爱他。他对我来说很珍贵,我害怕失去他。
可是有一天,我感觉到“宝宝”不在了。他不再穿着黑色的衣服;他走进了某个群体,不再懂得曾经置身于群体外的人。他会因一点小事而像发现了猎物一样高声喊起来;他的人生信条也固定下来,那就是为了幸福而平庸地活着。他不愿意追随我了,我的故事只会让他耸耸肩膀。“宝宝”死了,而我喜欢的是“宝宝”。可他身上剩下的那些东西又和从前那么像,所以幻觉还在继续维系着,我没有放弃。人不会因为自己的翻版突然消失,就立即与它分开。我们会追着他的画面、他的记忆,我们会希望自己弄错了,我觉得他并没有死,等我好些了他会再回来的。有没有可能他根本早就把我跟他说的一切都扔掉了?
爱情,游戏,忠诚……这是我一直以来对您源源不断的各种感情。为什么您希望“重新找回”它们呢?您只是看不见它们了,因为您必须看不见它们,既然您想远离我。现在您重新又稳定了下来……当然是在另一个地方,新的恋情稳固了,对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了,于是您要求我表现得像您从前爱我的时候那样。您不再用“爱”这个词了,您说的是“友谊”。可这个新的字眼所包含的是一样的东西。您要求的是爱,那种只因为存在就满足的爱,为了成全他人和放弃的爱。
只是您长久以来要求我的心给予您的是完完全全的爱、精神上的爱、身体上的爱……现在想轻抚一下就抹去我曾有的、我所爱的、我想要的,好像是件很难的事情。您想要的只是善良。您觉得只要否认剩余的那些,爱情就真的不存在了?
要在您的眼里继续当那个完美的女人,回想起时既没有懊恼也没有遗憾,我必须保留您想要的那种爱,而我能期待您的只是在您无事可做的时候,帮我一些小小的忙。这些帮助我完全可以从其他人那里获得,我完全可以不来找您,如果不是因为我的懒惰鼓励我来询问您。事实上,这些帮助也是长久以来,您对我表现出的唯一的慷慨。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来问您,有时候也很后悔同您讲话。我能察觉到,如果我的请求影响到您的日常生活节奏,您就会心情糟糕,会拒绝我。如果帮我忙能完全融合到您的生活秩序里,您才会去做。而现在呢,为了向我证明您的友谊,您又表现得更热情了。我不会忘记那句:“如果有机会……”但是这些对我来说并不是友谊的证明。友谊对我来说是简单的,无论何时我都能同对方分享我所想的,他能同我一样感受到我的快乐或烦恼。我不认为我能毫无节制地享用,但是我想我可以自私一些。对朋友来说,我应该可以向他要求很多,而从来不用担心会让对方不高兴。这样的友谊,您已经很久没有再给我了。
因此,“我心中这个小小的位置”,我不会为您保留。出于某种爱情中的幼稚,我曾经向您保证过,我会永远为您保留一份小小的真爱,哪怕我热烈地爱上了其他人。现在结婚的人不是我。在我的心里,关于您的画面占据了所有的位置。为了让我不再痛苦,您必须从我的生命里离开,这样有一天当您的名字在我面前响起时,它才能像轻风一样,拂过无痕。我要这种遗忘,因为我要平静。您呢,您已经拥有了幸福。我的一点爱对您而言,没有什么特别的用处。
今天晚上有舞会。餐厅装饰着色彩鲜艳的横幅。摆着鲜花的大餐桌前坐着一群病人,相处好的两个一组被安排坐到一起。我们跳舞跳到很晚。我玩得很开心。我感觉往日的那些疯狂与梦幻好像又回来了。我看着自己的动作,我想象着这种正常生活可能的结果……但我还是要玩耍。谁知道呢,也许疾病也会有暂时休战的时候!它应该也不时需要休息一下,享受一下周日和假日……这些日子里,像从前那样生活应该是有可能的。明天,我们又会重新回归病人的艰难生活:我们必须战斗。可今天晚上能大声欢笑真是美好。哪怕有那么点小小的恐惧,觉得肺好像要裂开一样;喝着香槟面孔变得红红的,也很美好。哪怕香槟会让气管阻塞,也可以不去想它:今天晚上是不会吐血的。跳舞是多么愉快的事情!我们可以站在那里,或者充满活力地坐下、站起。身体找回了一种近乎神圣的幸福,柔软地靠在舞者身上,灵巧地任由身体配合跟随着另一个身体,如同影子一样忠实轻盈。当身体跟上某个节奏,另一个生命就此升腾起来。世界的中心好像变成了这里,在胸脯的中心,乐器的声音节奏和脚踝的柔软摇摆融合在一起。
跳舞,那是生命节奏里最幸福的一刻。在我们以为再也不会跳舞的时候跳舞,那是一场胜利。
节奏摇摆,有些微醺,在舞伴的陪伴下,我慢慢地走到我的房门前。他明天就会忘记这个夜晚的。亲吻后,我们互道了再见,什么都没有说。
我内心波涛汹涌。为了不让自己陷入狂乱的情感中,我不得不坚硬起来。在情感发生的那一刻,要如何让其他人理解那一瞬间的心灵震动?让我们在这温柔的、叫人心神安宁的句子中睡去吧:“你看到了爱的证明,是不是?”我要随风为你送去一个吻。如果你爱我,我就会痊愈。
而当我痊愈以后,你就会发现,一切都会变好的。喊你为“你”,那是让我高兴的事情,因为你已经不在这里了。我不习惯这样叫你,这好像是不被允许的,可恰恰又美妙无比。有没有可能有一天我真的能喊你为“你”呢?当我的病好了,你就不再觉得我脾气不好了。我病了。你跟我说生病的人会努力对身边的人更温和,你还给我举了好些例子。我不喜欢你跟我讲大道理,这让我想打哈欠。假如你要责怪我,那说明你对我的爱变少了,你拿我和其他人做比较。生病的人是温和的,可我呢,我筋疲力尽了。我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不断地对不明白情况的人说“谢谢”。可是你,你为什么需要那一句“谢谢”呢?你不明白,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我问你,假如你连续八天无法入睡,你会是什么样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