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托尔斯泰在 1910 年,也是他在世的最后一年写下的日记,从1910年1月2日写起,到11月3日结束,共计266篇。82岁的托尔斯泰,记述日常、家人、不能避免的开心或者不开心,还有他计划了40年的离家出走,“为要使自己一辈子的最后几天在孤独和静寂当中过去而隐遁于世外”。1910年10月28日,托尔斯泰给妻子留书一封,而后离家。路途中生病,11 月 7 日,逝世于离家出走途中的一个小车站。
(一)虽然从来就已经了解,但如今特别明显地感到:正如我意识到自己的“我”一般,别的所有的人,也都意识着自己的“我”。这好像是非常简单,可是,对于我,却是非常新鲜,尤其是异常重要的事情。只要时常把这事情摆在心上,完全摆在心上,那么叫旁人不愉快的行为固然不会再发生,就是一切的诽谤,也将要结束。
(二)这是一件重要的事情,根据如此的理由更来得重要。即:纵然没有像自己的“我”一般意识到他人的“我”,但只要清楚地加以想象,那么你就将要意识到:所有他人的“我”,最基本的“我”,不但是跟我自己的“我”同样,而且完全是同一的东西。
(三)这种像自己的“我”一般意识到他人的“我”,为了人类的幸福,是很重要的。因为要把他人的“我”认作跟自己的“我”完全一样,你才能够不但对自己的“我”,而且也对所有他人的“我”为善。
(四)所谓爱,正是把他人的“我”认作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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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类被赋予了一种工作,那就是精神的成长。老是想着结果,对完成天职,是有害处的。甚至对那些由我们所创造的某种看不见的工作,或是对我们所能看得见的结果,都是有害处的。“拿着犁回头向后面看的人,是没有希望入天国的。”
我们在人生当中的境遇,很像马,或是一般的拉着车子的动物。对于那动物,动作,向前进,乃是本来的职责。
同样地,对于人类,本来的职责,就在于精神的完成当中。动物拉着车子。并且不管你愿不愿意,当动物一动作,那给动物所拉着的东西,也就不知不觉地动作起来。
同样地,在人类道德的成长上,也是一个跟着一个地行动起来的。(人类时常看得见:他自己的行动怎样地帮助了别人的行动。)
因此,彗星并不可怕。完成于精神界的一切东西,是不会由于物体的破坏而被破坏的。
(二)现在的生之意义,时时刻刻越发明了地显示出来了。生活,即我们的努力,只有现在才会有。而且现在乃是精神的存在,因此精神乃是超越时间空间的存在。对过去的回忆和对未来的想象,不过是存在于现在的向导工具罢了。(这还不好。但在想的时候觉得这是好的一种。)
1-14
(一)对不明白的存在、灵魂或是上帝的问题,越是被明确地解决,则对道德上的各种问题、人生问题的态度,也就越发爱得不明确了。
(二)把那由肉体所构成的人认作真实的东西,这是最普遍的迷信。人,不过是感受印象的意识中心罢了。
(三)空间、物质、时间、运动及数目的概念,对超越时间空间的灵魂或上帝的现象,乃是难于适用的概念……谈到上帝的时候,不能说他是一体或是三体(数目),又谈到灵魂,也不能说灵魂将来也有,或是存在于“另一个世界”里。
所有这些都是被时间空间所区划的概念,因而在适用于超越时间空间的存在的场合,是没有何种意义的。
(四)我们谈到人死后灵魂的生活。但要是灵魂在人死后还活着的话,那么生前也应该是活着的。说什么一方面的“永远性”等等,乃是胡扯。
1-21
熟睡和深思。想着如下的事情:
(一)一睡觉,我就失去那醒觉着的自我的意识。当人到了死的时候,那由生命所产生的自我意识也会失掉吧。但就在睡觉的时候,意识作用也并没有消失。
死的时候也正相同。这种意识作用是什么?——我不知道,也不能够知道。
我有这种念头。唔,好吧,我的灵魂呵,这种意识作用是不会死的。是在什么地方,在什么时候(一切时间空间的概念),还会再现的吧?但因为它记不起以前的“我”,已经不是我了。我的意识,已经和死同时消失了。死后,“我”已不存在,即是形成我的“我”的本源已不存在,所以已经没有了我。无论到什么时候也将没有,且不能够有。但要是这样,就会生出这种疑问:“那么,和诞生同时突然出现的我的‘我’是什么呢?”这个我是什么呢?这个我为什么是我呢?而且,又怎么能够是这个不可解地出现于时间之外,又同样不可解地并未消失于时间之外的我呢?
好吧,我是要死的。但为什么我死后的一切生活并不是我的生活呢?
在那儿,有什么东西存在着。但我不能够把它清楚地加以分析和说明。
(二)我还想到了关于我的记忆的丧失。我已经忘掉,或是将要忘掉,那形成着我,即列夫·尼古拉耶维奇的一切吧?那么还剩下什么呢?还剩下非常重要的、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当诞生到世间来的时候所产生的东西;它没有存在过,以后也将不会存在,而现在却存在着的。
并且,这种我的生活——乃是我一个人的,的确是我的。但旁的一切生活,为什么不是我的呢?我已经通过爱而意识着这种事情。又弄得不清楚了。然而je m'entends(我懂得自己所要讲的事情)。
(三)人们把自己的怨恨和复仇心,建立在所谓法律的精神当中,因而也就是正义感当中。把自己的丑恶叫上帝去负担。这是多么错误的事情呵。
2-13
(一)要是有一个人对于现在基督教国家的人们的生活稍微知道一点儿的话,那么,他就可以说出如下的话:“那里的人们,所造成的世界是这么一回事:大部分人,即大约有百分之九十九,都不断地继续着体力劳动,而且生活在痛苦的贫困当中;而另一部分人,即百分之一,却生活在怠惰和奢侈里面。要是另外的百分之一,有着自己的宗教、科学、艺术的话,那么,那些宗教、科学、艺术,应该是怎样的东西呢?我以为回答只有一个,那就是:邪恶的宗教、科学、艺术。”
(二)爱那讨厌的、自信太过的、愚蠢的人,是多么困难呵。这实在是困难的,然而是不得已的事情。在这件事情当中,你就有了被规定的工作。
(三)倘若你把那简直不是他所能想象得到的好东西给予一个人。可是,那个人还是要说不好或是少了吧?你把布拿给女人,她会说厚了;当你给她薄的,她又会说要你多给一些。是呀,你,愚蠢的人呵,如果不叫你起来,你就还继续睡着,现在所看见所知道的东西,一切都还看不见不知道吧?你的工作就是:最好地利用你所得到的东西。可是你还是要说一声:“不好。”
(四)(三月十五日记)为要理解任何一种物体,你就应该知道:它的起源、它发生的原因及对其他物体的影响。一切物体的起源及其发生的原因,都被隐藏在无限的时间当中。同样地,那种物体对于别的物体的影响,也是不能够加以限制的。因为所有的物体都可以分裂到无限小,也可以增加到无限大的缘故。这样,一种物体的起源、原因及对于别的物体的影响,我们都不能够知道和理解。
不光是我的八十岁的身体,就是我们的星球——地球——的存在时间,纵然再有十亿年,也不过是无限时间当中的无限小的瞬间罢了。于是,我、大地及这世界的一切东西的发生原因,对于我们,都是不可解的。我的身体、大地及别的无论什么,对于空间里面的物体的关系,都同样地在无限的世界当中,纵然并非沙粒,却都是不足轻重的东西。这种时间及空间里面的物体之无限性,并不可惊。可惊的,乃是人们的愚昧,他们仿佛认为物质现象容易理解,而且不必认识什么精神的东西,就可以把人生加以说明。
3-17
【一月 Январь】
自己依然感到自己可厌,
这是好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