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术馆遇见爱因斯坦:艺术与科学的20次碰撞》
【英】伊恩·布拉奇福德;【英】蒂莉·布莱思
▷序言:https://shimo.im/docs/913JMgQb7xiZeaAE/
纵观历史,艺术家和科学家一样,都被好奇心和探索内心与外部世界的渴望所驱动。他们一直想要理解他们的周遭所见和内心所感,为此,他们会观察、记录和改造。有时他们会密切合作,从彼此的实践中汲取灵感。他们从不同的视角,带着不同的目标,通过不同的方式来想象世界、与世界互动——这些视角或许是互补的,但由于彼此受到不同的主客观因素影响,又充满了冲突甚至是分歧。
本书思考了从18世纪中叶到21世纪初的两个半世纪里,这种关系是如何演化和自我表达的。本书探究了科学和技术的独创性如何被融入艺术表达之中,以及创造性的实践如何反过来又刺激了科学和技术的创新。当艺术家借鉴科学时,他们都做了哪些事情?他们是局限于隐喻和类比,和科学仅有着松散的联系,还是也能为科学家提供可研究的想法和主题?科学家是否会接受这些建议?是否能有效地利用艺术手法来帮助自己理解世界?这两个学科之间的合作可能有时略显隐晦,但也可能是强有力的。
——「序言」
#IMAGINAIRE
「第一章 科学之崇高|黑暗中的知识启蒙」
主啊!无论什么样的发明,什么样的智慧,什么样的修辞、形而上学、机械、烟火,在你们的哲学家群体中,都会像被击打的羽毛球一样,来回飞舞!
——伊拉斯谟·达尔文谈月光社,出自1778年写给马修·博尔顿的信
在18世纪启蒙运动时期,人们对科学寄予了何等厚望啊!现代科学诉诸理性,依赖实验和观察,其基础已在17世纪奠定,此时似乎没有它解释不了的现象,没有它回答不了的问题。因为世界似乎是由秩序和理性所支配的,而“实验哲学”要做的就是发现规律,并运用规律造福人类。正如哲学家、动物学家伊拉斯谟·达尔文(Erasmus Darwin)对化学家约瑟夫·普里斯特利(Joseph Priestley)所说的那样,科学“通过诱导世人思考和推理,将悄无声息地召集人类对抗妄想,并让人类更有把握推翻迷信的帝国”。
历史学家保罗·杜罗(Paul Duro)认为,赖特的作品以二元对立为特征:光明与黑暗、理性与想象、理论与实验。我们可以在赖特最著名的画作《太阳系仪》中看到这些对立面在发挥作用。这是一个极具氛围感的场景,一场面向少量听众的科学讲座正在进行。一位身着红色长袍的讲演者站在太阳系仪旁——这是一个机械模型,使用精密的齿轮系统来演示行星的运动。太阳系仪(orrery)的名称来自第四代奥雷里伯爵(Earl of Orrery),这位英国贵族在18世纪初委托钟表匠乔治·格雷厄姆(George Graham)制造了这种仪器。旋转的轮子可以显示几天到几年时间范围内的天文事件:地球、太阳和其他行星的运动,月球绕轴自转,甚至包括木星卫星和土星卫星的旋转。行星上方是“浑天仪”,即一个由环带组成的球形框架,呈现了主要天体围绕地球运动的方式。
在这幅画中,赖特对光线的运用与太阳系仪本身一样重要。场景发生在夜晚,一团光亮周围笼罩着深邃的暗影。赖特的其他作品中也有这种暗中之光的主题:水动力锤敲打着白热的铁棒,蜡烛照亮了铁匠的锻造间,明月照进了车间的窗户。而在这幅作品中,太阳系仪中央的一盏油灯以一种戏剧化的方式照亮了在场的人:有的人在强烈的明暗对比中显得格外醒目,有的人则在半昏暗中处于沉思状态,还有一个人几乎只是剪影。
《太阳系仪》戏剧性的呈现有力地说明了18世纪科学带来的奇迹——杜罗称之为“科学之崇高”。杜罗说,在赖特的画中,“人只是某种崇高事件的观察者”。在赖特的另一幅名画《气泵里的鸟实验》(An Experiment on a Bird in the Air Pump)中,气泵使得玻璃器皿中产生了真空,一只宠物鸟在这个实验中牺牲了——从中可以看到我们自己也终有一死。正如杜罗所说,在观赏《太阳系仪》的天体时,“观众……必须与无限抗争”。虽然赖特对太阳系仪的描绘大致准确,但他忽略了这个装置的“地平线”,这个部件可以确定行星相对于地球上任何一点的位置。没有了这个重要的参照,太阳系仪所展示的宇宙就是永恒的、不朽的——也就是说,是无限的。
因此,这幅画描绘了科学提出的关于死亡、无限、创世和宇宙的基本问题。它反映了科学认识所带来的形而上学的变化。从17世纪开始,自然哲学家就一直质疑上帝在创造和维持宇宙中所扮演的角色:超自然的解释不再适用,取而代之的是实验揭示的力学定律。
赖特画中的太阳系仪不是一个技术性的实验装置,而是一件表演艺术品,旨在激发观众的想象力。他对这个装置的描绘细致入微,细到描绘出了支撑它的旋转底座、涂了清漆的顶部和顶部的天体倒影。赖特有着“图像规划师”的美誉。他的准备工作一丝不苟,在着手绘画之前会研究画里的物品。为了推动业余天文学的流行,帮助没有接受过正规数学训练的普通人了解牛顿的著作,詹姆斯·弗格森在全英国举办科普讲座,并于1762年7月来到了德比,而赖特可能就是在这时见到了太阳系仪。或者,他对太阳系仪的描绘可能是基于与他同姓的托马斯·赖特为朴次茅斯的皇家海军学院(Royal Naval Academy)制作的“大太阳系仪”(Great Orrery)版画,该版画于18世纪30年代首次发表,18世纪一直在重印。
除了太阳系仪本身之外,画面的其他部分也得到了同样精细的描绘,透露了作者想要传达的信息:观众的服装和头发,坐在左边的女士身上精致的蕾丝、珍珠和时髦的帽子,做笔记的男士的马甲,孩子外套上精美的纽扣。这些观察入微的细节显示了中产阶级中正在兴起的消费文化,而这种文化本身就是由工业革命所推动的。
换言之,此时的科学已与社会紧密结合,融入了贸易、商业、消费和工业的网络之中。科学家的工作地点可能就在商店、景点、工厂、车间、花园、剧院和工作室等场所中,有时甚至难以区分。赖特的画作虽然描绘的是“科学之崇高”,但也反映了这些现实情况。太阳系仪周围的人渴望展现自己的美德、体面和礼貌,他们希望通过了解新知识并学以致用,来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这就是我们现代知识经济的开端。
赖特本人也是这个新社会的积极参与者。在他的亲密好友中,有一位名叫彼得·佩雷斯·伯德特(Peter Perez Burdett)的测量员、地图制作者兼商人,他出现在了赖特的三幅画作中(包括《太阳系仪》——左侧做笔记的人就是他)。伯德特帮助画家规划其他作品,并充当他与客户的中间人,俄国女皇叶卡捷琳娜大帝也是伯德特的客户。赖特还是英国艺术家协会(Society of Artists of Great Britain)的成员,比起英国皇家美术学院,该协会更加贴近大众,没有那么精英化。他的绘画主顾包括许多商业群体的成员,其中包括棉纺巨头理查德·阿克赖特(Richard Arkwright)。用大卫·詹宁斯(David Jennings)在1752年出版的一本关于太阳系仪的书中的话来说,赖特属于这样一种人:他们在世俗的商业场景中追寻“生活的轨迹”,但又有着宽广的灵魂,时常延伸到这个小星球之外,遥望其他遥远的世界。他的世界将艺术、科学、工艺品和商业交织在一起,而他的《太阳系仪》是对这些联结的解读。它提醒我们,“科学之崇高”不仅与商业密切相关,而且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工匠们所掌握的大量传统技能、工艺技巧和世俗智慧,他们不仅制造太阳系仪等科学仪器,还制造纽扣等日常必需品,制造高级面料等备受追捧的奢侈品,也就是历史学者塞莉娜·福克斯(Celina Fox)所说的“工匠文化中的实用方法”。
赖特可能自认为是一名工匠——毕竟他自己的姓氏Wright就有巧匠、创造者、制造商的意思。他从小对学习手工艺技能很感兴趣,他的哥哥理查德注意到他“思维活跃,经常利用课余时间去不同的商店看别人工作,回家后会模仿他们的作品,并以精湛的技巧完成,比如细木工制品、五斗橱、钟表、纺车、枪支,等等”。他选择工业题材作为一系列绘画的主题,其中包括至少五个铁匠铺和阿克赖特位于德比郡克罗姆福德镇的水力棉纺厂。他创作艺术的方式和工匠一样,强调细致的研究、对细节的把控和绘画技巧——这些技能同样适用于科学和技术领域。
事实上,人们普遍认为手工艺技能是英国新兴经济实力的基础。阿克赖特的专利律师詹姆斯·阿代尔(James Adair)在1785年写道:“在艺术和制造业的各个领域中,所有最实用的发现都不是由那些思辨哲学家闭门创造出来的,而是由精通当时的实践方法的灵巧技工们创造出来的。”早在四十年前,大卫·休谟(David Hume)——尽管他自己是一位“思辨哲学家”——就对能工巧匠表达了类似的敬意:“看这位工匠,他把粗糙无形的石头变成了贵金属;而且用他灵巧的双手塑造了金属,创造出了……各种便利的用具。”赖特的《铁匠铺》(A Blacksmith's Shop,1771)展示的不是锻造金属的蛮力,而是铁匠们脸上专注的神情和谨慎的判断。一位年长的男人坐在一边,随时准备提出建议。两个小男孩靠近铁砧,挡住眼睛免受火花的伤害。
工匠们的工作场所不仅是他们大展拳脚的地方,也是充满想象力的地方。1790年,一位观察者这样描述阿克赖特的克罗姆福德棉纺厂:“这些棉纺厂……让我想起了一流的战士;在漆黑的夜晚,灯光亮起,它们美得璀璨夺目。”美国旅行家杰贝兹·莫德·费舍尔(Jabez Maud Fisher)在参观伯明翰附近马修·博尔顿的苏豪制造厂(Soho Manufactory)时感叹道:“这里就像某个公爵宏伟庄严的宫殿。整个场景就像一个商业剧场,一切都像一个机械装置一样运行着……连空气都在以各种声音嗡嗡作响……一切都像一台巨型机器。”工业和科学一样,都令人着迷和惊奇。
赖特的《太阳系仪》是对这种惊奇极为精彩的重现,同时也是对这个时代的消费和工艺极为简练的概括。它展示了科学的力量如何推动变革并由此改变英国。它的光辉照亮了新世界的缩影,而这个新世界正随着知识启蒙加速迈入工业革命。
这种对逻辑有序的世界的信念,在一幅画中被描绘得淋漓尽致,这幅画由德比的约瑟夫·赖特所作,标题十分详细,叫作《一位哲学家讲解太阳系仪,用灯代替太阳》(下文简称《太阳系仪》)。画面中,一位自然哲学家和他的听众正在凝视一个装置,这个装置是用来表现天体静谧而有规律的运动的,同时也隐喻了所有科学知识的前瞻性和带来的崇高奇迹。哲学家站在中心,是黑暗中的光明使者,而女人、孩子和男人则围拢过来,注视着这一带来启迪的仪器,他们的脸上洋溢着领悟的光芒,仿佛感受到了神灵的触碰。太阳系仪这个奇妙的装置结合了理论和实验,二者共同揭示了宇宙的规律。
德比的约瑟夫·赖特的画作《一位哲学家讲解太阳系仪,用灯代替太阳》彰显了理性宇宙观的奇妙。(如图)
然而,很能说明问题的是,这幅画呈现的不是一个冷静理性的场景,而是一个高度戏剧化的场景,知识通过类似戏剧表演的方式传递出来。在这里,艺术与科学结合在一起,组成了逻辑与想象的同盟,启迪了人们的心灵。这是一种新奇的方式,令人欢欣鼓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