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古代精神与现代精神】
日前,我陪罗丹到卢浮宫去,他要去看乌东的雕像。刚站在伏尔泰的前面。
“多么神妙,这副狡相!”罗丹喊道。
“斜睨的目光,似在窥伺敌人。鼻子尖得如狐狸,像在嗅他周围的可嘲可叹的事物;我们看来这鼻子真是在嗅动。还有那张嘴,真是杰作,它镶在两条幽默的皱痕中间,不知在咀嚼着什么讥讽之辞。
“这生动、单薄、丈夫气很少的伏尔泰所给予我们的印象,竟是一个狡狯的老妇。”
他默想了一会儿,又说:
“这副眼睛,真是透明的,发光的。
“而且乌东全体的作品都是这样。这位雕刻家比任何油画家或粉画家都更懂得使眼珠透明的秘密。他把它们削凿、割裁,使映现出或澄明、或阴悒的精神的憧憬。在这些人像中,不知有多少种的目光:
《坐着的伏尔泰》乌东 大理石 约1779—1795年间
《华盛顿》乌东 大理石 1786年
《乌东夫人》乌东 大理石 1787年
《赛宾·乌东》乌东 大理石 1791年
伏尔泰之狡黠;富兰克林之爽直;米拉波之威严;华盛顿之严肃;乌东夫人之温柔;他的儿女之天真。
“对于这位雕刻家,目光是占据他表情的大半。他从眼睛里看到人的精神,这精神对他保守不了任何秘密。因此,自不必问他的雕像之肖似与否了。”
《卢梭》乌东 大理石 十八世纪晚期
“现在看他的出身,这是一个日内瓦的平民,伏尔泰愈是贵族文雅,卢梭愈是粗野,而简直可说是鄙俗。前突的颧骨、短鼻、方腮,可以看出他是一个钟表匠的儿子,曾当过仆役的人。
“他的职业是哲学家。额角前俯,深思的标记。头上围着古典式的头巾,是追怀往古的精神;一副不修边幅的容貌,头发蓬乱,有些像希腊哲人第欧根尼或梅尼普斯,这是一个‘回返自然’与提倡原始生活的宣教者。
“至于他的个性,在全部皱缩的面孔上,显出是个憎恶人间的人,虬结的眉毛,额角上忧郁的皱痕,表示是一个被虐视而多怨愤的人。
《米拉波》乌东 大理石 1791年
“我问你这是不是《忏悔录》的最好的注解?
“再看米拉波:
“〔时代〕态度烦躁,头发凌乱,衣饰不正,革命的气息在这跃跃欲动的志士身上吹过。
“〔出身〕一副统治者的相貌,弯弯的眉毛,高爽的额角;这是过去的贵族。但颊上无数的痉瘢,埋在肩胛中间的颈项,那种德谟克拉西的气味,表示他对于第三等级的同情。
“〔职业〕立法议员。向前就着扬声筒,且为广布他的演词起见,米拉波的头微微举起,因为他如大半的演说家一样,身材是很短小的,因为他是演说家,故胸部特别发达。目光不注射一人,而在群众身上。这是不确定而又极威严的目光。告诉我,在一个头部的雕像上,具有引起全场群众,甚至全国百姓谛听他的那种力量,不是可惊吗?
“〔个性〕那肉感的唇,双叠的下巴,颤动的鼻孔,你可以看出此公的道德的缺陷:放浪的习惯与享乐的需求。
“一切都完备了,我和你说。
“乌东的全部胸像,都可用同样的方法来解剖。
“瞧,这富兰克林像,凝视的神情,向下微宕的面颊。这是一个工人出身的人。使徒式的长发,宽和的态度:这是一个民众道德家,这便是《善良的理查》。倔强的头角,微向前俯,这证明富兰克林这力学致身的博学者,终竟解放他的国家的大无畏的精神。在眼角与唇边落着诡谲的神情,在此,乌东不受制于整体的厚重,能用速记式的写实法来揣摩制胜英国殖民政策的精明的‘外交家富兰克林’。
“瞧,这是活灵活现的近代美国始祖之一。
“在这些美妙的雕像中,半世纪来的史实,不是都宛然如在目前吗?”
我首肯着。
罗丹又接下去说:
“如上品的记述文一样,这些黄土、白石、紫铜的‘回忆文字’,是用了活泼的风格、轻灵的手腕编辑就的,是用了伟大、坦白的心灵组织成的。乌东是一个没有贵族偏见的圣西蒙,与圣西蒙有同样的超脱,而比他更为大度。神圣的艺人!”
《富兰克林》乌东 大理石 1778年
《拿破仑》罗丹 石膏 约1910年
“很少的人能认识自己的本来面目,且就是认识了,艺术家真诚地予以表现出来,他又老是不满意。
“他要艺术家把他表现得最中性最一般。他要成为有官阶的或上流社会的偶像,要把他的自我完全抹煞而专去表彰他在社会上的身份和地位。这样,他才欢喜,做法官的要有黑袍子,做将军的要有金线的制服。
“人们看到他的内心与否,他简直不理会。
“因此一般庸俗的画工,或制作胸像的雕匠,所专事描绘的那些主顾们的毫无个性的外表,和官气十足的举止形态,倒是受群众的欢迎,因为他们替他们的模特儿,加上富贵尊荣的面具。雕像或画像愈是做作得利害,愈像一个呆板的泥娃,而主顾却愈是满意。
《教皇保罗三世》 提香 油画 1546年后
“提香也毫不迟疑地画出教皇保罗三世的松鼠似的面相,查理五世的统治者的威严,弗朗索瓦一世的荡逸。然而提香的声名较之那些帝王的有增无减。委拉斯开兹把他的君主腓力四世画得很漂亮,但极无用,且也不掩饰他的下垂的鸟喙,然而腓力待他仍是十分宠幸。是这样,西班牙的这位君主,才在后世被称颂为‘天才的保护者’。
《骑马的查理五世》 提香 油画 1548年
《弗朗索瓦一世与苏莱曼大帝》提香 油画 1530年
“但今日的人,生来就畏惧真理而崇拜诳言。
“甚至当代贤明之士,亦有反对艺术的真诚者。
“似乎在雕像中表现了他们的真面目,会使他们发气,他们只求像一个理发匠的神气。
《骑马的腓力四世》委拉斯开兹 油画 1635年前
《戴着鲜花帽子的年轻女孩》 罗丹 石膏 1865—1870年
“所以要做成一个好的胸像,必得经过一场艰苦的奋斗。最要紧的是不能示弱,要对得住自己。如果作品被拒绝了也无妨,也许是更好,因为在这等不讨人欢喜的作品中,常藏有特别优越的美点。
“至于主顾,虽然怏怏地接受了一件成功的作品,但他的怏怏之意不久也会消灭,因为识者自会来称贺他的胸像,而他自己也不禁赞美起来。于是他用着最自然的态度宣称,他是一向觉得这雕像是至美的。
“此外,友谊地为亲戚朋友所做的胸像是最好的。不但因为这模特儿是你认识的,最亲切最挚爱的人,而且因为这件工作是义务的,故你更能放胆做去,无所顾忌。
《贝勒尤斯》 罗丹 石膏 1882年
“而且就是你把一座名人的雕像以捐赠性质送给他,至美的胸像也要被拒绝,而且这杰作还要被接受的人认为是一种侮辱。在这时候,艺术家当有自信心,只在自己的工作的成功中,去找他的喜悦与酬报。”
“总之——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就在一个最无意义的头上,也藏着生命与力量,为艺人产生杰作时所汲取不尽的材料。”
数日后,我在罗丹的默东工作室中看见好几个最美的胸像的泥塑,我便乘机问他关于这些雕像的回忆。
他的《默想的雨果》也在那里,奇怪的凹凸的额角,暴风般的头发,如火山似的头颅中喷出来的火焰。这便是沸腾而又沉着的近代抒情诗的面目。
“这是我友巴齐尔(Bazire),”罗丹说,“把我介绍见雨果。巴齐尔初为《马赛曲报》(La Marseillaise)的秘书,后任《不妥协报》(L'Intran sigeant)的记者。他非常崇敬雨果。就是他发起,由民众为这位八十岁的伟人祝寿。这庆祝,你是知道的,是如何庄严而动人。诗人在住宅前的阳台上向群众致礼答谢,真如一个老祖父祝福他儿孙满堂的家庭。雨果对这庆祝的发起人怀着温婉的感激。就在这个机会中,巴齐尔把我引见雨果。
《雨果》罗丹 铜 1897年
“不幸,雨果那时正给一个庸俗的雕刻家,叫作维兰(Villain)的弄烦了,他为做一个坏透的雕像,叫雨果pose了三十八次,所以当我胆怯地说出我想替他塑像的意思时,这《默想集》的作者蹙着他奥林匹亚式的睫毛。
“‘我不阻止你的工作,’他说,‘但先告诉你,我是不再pose的了。我不将为你而改变我的日常习惯,请照你的意思安排罢。’
“我于是就用铅笔迅速地勾了许多速写,以备模塑时的参考。我接着把我的座子和泥土搬了来,但这是雨果接待友人的精致的客厅,这些肮脏的家什只能放在一个玻璃棚下面。你可以想见我工作的困难了。我仔细观察诗人,试把他的容貌铭刻在我的记忆上,于是,突然跑回工作室,把我新得的印象模塑下来。但常常在路上,我的印象渐渐淡漠了,以至到了我的雕塑的座子面前,不能下笔,只好重新回到我的模特儿那里去。
“当我正要完工的时候,达卢要我领他去见雨果,不幸这老人不久谢世,达卢只能用在死者脸上拓下的塑本来做他的胸像。”
罗丹领我到一个玻璃橱前面,内放着一块奇怪的石头,这是一个穹庐的柱子。依着这石块的形式,罗丹雕着一个人的脸颊与太阳穴成为直角的部分,我认出是雨果的面相。
他问我道:
“你试把这座像想作是放在一座奉献给诗神的庙堂里的石柱。”
“的确,我不难想见这美丽的感觉。支撑着‘诗国’的雨果的额角,是一个时代思想,时代运动的领袖的天才的象征。”
罗丹说:
“我将把这个意思告诉愿兴建这纪念堂的建筑家。”
近旁,在罗丹的工作室内,有一座亨利·罗什福尔的泥塑。这是一个革命的头脑,凸出的额角如一个好勇斗狠、专和他的同伴们争斗的孩子。前额的头发,如火舌般直往上冲,紧张的嘴边浮着冷笑,上唇的短髭虬结着:这是永恒的革命,也即是批评和斗争的思想。神奇的脸上映现着整个时代精神。
《雨果》罗丹 大理石
《罗什福尔》罗丹 铜 1884年
“这也是由巴齐尔的介绍,我才结识亨利·罗什福尔。那时他是巴齐尔任职的报馆的总编。这位著名的文豪竟答应在我面前pose:听他愉快的言辞,真是感动。但他不能有一刻的安静。他开玩笑地埋怨我对于雕塑的苛求,他说我一次一次的工作,只是在这里加上一块泥,那里刮掉一块泥。
“若干时后,当他的胸像得了许多识者的赞赏时,他自己也不禁加入夸奖的谀辞。然而他永不肯相信我的作品就和当日从他家里拿走的时候一样。他不时问我:‘你不是大大地改过了吗?’其实,我连指甲都没有碰过一下。”
于是罗丹一手按在胸像的头发上面,一手放在下巴旁边,问我道:
“这样,你感到何种印象?”
“可说是一个罗马皇帝。”
“这正是我要你说的话,我从没遇到过比罗什福尔更古典的拉丁民族。”
假使这位帝政的仇敌认出他的侧影与凯撒相像,那真要使他微笑了。
当罗丹在几分钟前和我谈及达卢的时候,我脑中就转到罗丹替达卢所塑的胸像(现在卢森堡美术馆)。这是一个高傲顽强的头,细小的颈,如近郊乡村中的儿童,一团艺人的胡子,额上露着不安之色,其革命党的犷野的睫毛,一副民主党的傲慢、狂热的神气。此外,他高贵巨大的眼睛,和太阳穴处细微的曲折凹凸,显出他是美的崇拜者。
《达卢》罗丹 铜 1883年
这最后的几句话,把我们的会话引到罗丹为皮维斯·特·沙瓦纳作像的故事上去。
认识沙瓦纳的人,一定都感到这样的肖似。
“他头角很高,”罗丹说,“他的脑壳坚实而圆满,好像是生来预备戴头盔的。他饱满的胸脯,又似穿惯甲胄的模样。人们一见便会联想到弗朗索瓦一世身旁的武士巴维。”
在他的胸像中,的确可以看他是世家望族,宽阔的前额与威严的睫毛,显出他是哲学家,在广阔的颧骨上面闪耀着沉静的目光,表示他是伟大的装饰画家与风景画家。
《圣热纳维耶芙》沙瓦纳 壁画 1876年
在许多近代艺人中,罗丹最赞美最敬重这个《圣热纳维耶芙》的作者。
“说他是生在我们群中,”他喊道,“说这位配站在艺术史上光荣的地位的天才与我们谈过话,我见过他而握过他的手,呵,这真像是握过了尼古拉·普桑的手一样。
啊,美丽的赞辞!把现代的人物放到往古,放到历史上最伟大的一列名字中去,而想起自己曾与交接的回忆,觉得无限地欣幸崇拜,这不是对于大师的最动人最虔诚的敬礼吗?
罗丹接着说:
“皮维斯·特·沙瓦纳不欢喜我的胸像,这是我毕生的苦闷。他断言我把他漫画化了,其实我的确把我对于他的热诚与崇拜尽量表现在雕刻中了。”
由皮维斯的胸像,我想到那个置在卢森堡美术馆的保罗·洛朗斯。
圆圆的头,脸肉波动如飞舞,这是一个南方人的气息;
《沙瓦纳》罗丹 铜 1890年
《洛朗斯》罗丹 铜 1881年
《法尔吉埃》罗丹 铜 1897年
这时候,我瞥见一个法尔吉埃的胸像的泥塑。
强烈的性格,脸上尽是皱痕与臃肿的皮肉,好比大雨冲刷后的泥土;老兵一般的胡髭,一头短短的浓发。
“这是一头小公牛。”罗丹说。
真是,我留意到他颈项的粗,以至褶皱的肉,如牛颈下面垂着的臃肿的肉一样。方额,顽强地向前俯的头,如准备前往冲撞的模样。
一头小公牛!罗丹常拿动物来作比。某个长颈呆木的人,则说他如一只东啄西啄的鸟,另一个太作爱娇的人,则说他如一头巴儿狗……的确,这是可以帮助工作的便利,因为我们的思想,常在把所见的事物分门别类。
罗丹告诉我与法尔吉埃发生友谊的经过。
“当文人会拒绝了我的巴尔扎克的雕像之后,”罗丹说,“法尔吉埃就被委托继续我去担任这工作。但他对我特别表示好感,申说他绝不因此有何骄矜之气。为答谢他这好意计,我提议替他塑像,完工时他评论说是杰作;而且,我知道,他还在人前为我辩护。他呢,也为我塑了一个很美的像。”
末了,我在罗丹那里还看到一个贝特洛的铜像。
他做这个像,恰在大化学家逝世之前年,这位学者的功业完成了,他想着,他面对着自己,他独自站在给他摧毁了的往古的信仰前面,独自对着他窥破了若干秘密而还保藏着无穷的神秘的宇宙前面,独自临着无垠的天际……深思的额角,低垂的双目,满是悲怆的情调。这个美丽的头,便是近代智慧的影子,求知欲是餍足了,思想也困惫了,终于自问道:怎么好?
我看到的以及罗丹使我回忆到的许多雕像在我脑中渐渐集中起来,我觉得这正是近时代的最宝贵的史料。
“如果,”我和罗丹说,“乌东写了十八世纪的掌故,那么,你编集了十九世纪末的回忆录了。
《贝特洛》罗丹 铜 1906年
《三个影子》罗丹 大理石 1886年前
“依你的意思,肖似是一个重要的优点吗?”
“当然……必不可少的!”
“可是许多艺术家说,并不肖似的肖像可以是十分美丽。我记得埃内尔(Henner,1829—1905,法国画家)的一段故事。一位太太指摘埃内尔替他画的像不肖似。‘唉,夫人,’埃内尔用着亚尔萨斯的口音说,‘你死后,你的子孙将以得埃内尔的手笔为荣,更无暇问及它的像不像了。’”
“也许这画家竟说过这样的话。但这种傲慢任性的话不足为训。我不相信这一位天分很高的艺人对于艺术竟有如是谬误的见解。
“且也须明白肖像之应该肖似,是在哪一点上。
“假使艺术家只图再现外表的形相,如照相师一般只把脸上的线条准确地临摹起来,而绝无性格之表现,那么他绝对不配人家的赞赏。
他应得探求的肖似是灵魂的肖似,只有这个是重要的,也就是这个为艺术家所应参透外表的脸相而到内心寻找的。
“一言以蔽之,一切线条都要能表白,就是要能起到内心的传达。”
“但脸容有时不会与精神抵触么?”
“从来不会。”
“可是你不记得拉·封丹的教训吗?‘切勿以貌取人’。”
“这句格言,我以为只是对浮浅的观察者说的。因为外表只能欺骗匆遽的观察。拉·封丹写一只鼷鼠把猫当作和善的动物;但他讲的是鼷鼠,是没有头脑的蠢物。任是谁,只要仔细研究猫的相貌,便知在装着瞌睡的神气之下,隐藏着残暴的本性。—个善观气色之人,能立辨这是假意逢迎或是真诚的好意。这正是艺者的责任去揭发真理,就是当真理被外表所蒙蔽之时。
“老实说,艺术的领土中,更无比肖像或半身像更深入人之内心的了。有人想艺术家的事业,手技比智慧更为重要。只要看一个上品的胸像,便可证此言之虚妄。一个完美的作品,足与一部传记相等。例如乌东的半身像。犹如一章的回忆文字,有着时代、种族、职业、个性等的明白的记载。
“瞧,伏尔泰对面的卢梭。目光中含有无限精微的气息,那是十八世纪诸人物的共同性格。他们都是怀疑者,他们批评从古以来认为天经地义的‘道理’;他们都有监视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