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之手》 罗丹 大理石 1897年
“你告诉我们,今日的人类应如何关切他的思想、他的温情、他的幻梦、他的热情的留恋。你在石头上刻出爱的沉醉、处女的梦、欲望的强烈、默想的境界、希望的魔力、烦闷的痛苦。
“你不息地发掘着个人意识中的神秘的国土,而你把它永远扩大起来。
“你使我们注意,在我们的时代里,再没有比我们的自己的情操、幽密的思想更为重要的事物。你看到的人群,无论思想家、活动家、慈母、少女、情人,各以自己的心魂作为宇宙的中心。而这种对于人类几乎是在无意识中产生的情境,你作为题材显示给了我们。
“在雨果以诗词来表白个人的欢乐与悲哀,唱出摇篮旁边的母亲的慈爱,墓旁哭女的老人的哀情,与追怀美丽的往日的情郎的幻梦之后,你在雕塑中表现出最深刻、最幽密的情绪。
“无疑的,冲击着旧社会的个人主义的思潮会渐渐地改变人心。无疑的,以大艺术家大思想家努力的结果,使我们感到人人自足,从心所欲的生活意义,人类必有一日能扫尽压迫个人,造成社会上贫富不均,强凌弱、众暴寡的专制。
“你的工作正无穷尽呢,你用了你艺术的至诚要达到你这新使命的完成。”
说到这里,布德尔说:
“从来没有人说得更彻底、更痛快了!”
罗丹微笑着答道:
“你们可感的友谊赐予我一个太美的现代思想的锦标。
“但这至少是真的,我在尽我所能把我视觉中所看到的事物表白出来的时候,我力求有所贡献于人类。”
《土豆种植者》米勒 油画 1861年
《夏天》沙瓦纳 油画 1891年
但造福人类的行为,必有其伟大的后果。至少对于这般大师以坚毅的精神,思有所充实人类的心魂的劳迹,他们的名字应该传之身后。
《暗中观察的女孩》 罗丹 大理石 1882年
《小姐弟》 罗丹 大理石 1916年
《孝道》格勒兹 油画 1763年
《诱拐普赛克》普吕东 油画 1808年
“我不说是这些艺人把精神上的感应确定了时代的大潮流。我只说他们是无意识地形成未来的时代,他们是创造潮流的优秀阶层中的一分子。当然,这优秀阶层中,除了艺术家之外,还有文人、哲学家、小说家、新闻记者,等等。
“还有足以证明大师们给予他们的时代以新思想。新倾向者,是他们的思想不为当时的民众所接受。有时,他们整个的生涯,都花在与因袭战斗之中。他们的天才愈高,即愈不被人了解。柯罗、库尔贝、米勒、皮维斯·特·沙瓦纳,只说这几个,已都是到了生命之终途,才获得民众之同情与认识的人。
《从市场归来的农民》库尔贝 油画 1950年
《圣塞巴斯蒂安》 普杰 大理石 1668年
《户外聚会》 华托 油画 1716—1719年
“艺人与思想家有如一架精细无比的古琴,他们弹奏的时代之曲,能使一切有情者感到共鸣。
“无疑的,能体味至美的艺术品的人是不多的;即在美术馆中或广场上,它们也只被极少数的识者所鉴赏。但它们永远在飞涌的情操,终究会渗入群众的心灵。在天才之下,智力微薄的艺术家也承继着大师的意志,故伟大的感应,也会不久普遍起来。文人画士相互影响:在一时代的各种头脑中,思想不断地交换着,新闻记者、通俗作家、插画家、素描家,把伟大的心灵所发现的真理,宣传到一般民众中去。这有如无数的溪流瀑布,汇成江湖般的集时代思想之大观。
“一般人说艺人只反映周围的情操;当然,授一面明镜给人类,使他愈能认清自己的面目,是极有益的事;但艺者的事业当有远过于此者。他们在传统中汲取宝藏,但他们使这宝藏日增宏富。他们确是发明家、指导者。
“如要证实这意见,只请注意大半的艺人,都是时代的先驱者这事实。他们与他们以灵感战胜的时代,常是相距甚远。普桑在路易十三治下制作的杰作,已告知未来的路易十四时代的高贵典雅的特性。描画路易十五朝的沉湎豪华的享乐的华托是生在路易十四朝的人物。夏尔丹(Jean Chardin,1699—1779)与格勒兹(Jean-Baptise Greuze,1725—1805),描绘的中产阶级的家庭生活,虽在君主专制的王朝,却已表现着民主社会的气息。神秘、柔和、颓废的普吕东(Pierre-Paul Prud’hon,1758—1823),在皇政时代的雄壮威武的乐声中,诉出他的求爱、自怜及梦的情绪,他是浪漫主义的先驱者……近代则更有库尔贝与米勒在第二帝政之下,激起那平民的劳苦与尊严,这平民阶级即在第三共和后,在社会上获得重要的地位。
《洗衣妇》夏尔丹 油画 1732—1740年
“但艺术家的用处,究竟在什么地方可以证明?自然,如你所说,他们对于艺术的爱好,可以感奋群众,使人人爱其职业。但艺术家所做的工作,不是根本就无用的吗?
而且不是正因为这一点,艺术才有其价值吗?”
“怎么说?”
“我是说,幸而艺术不算入有用之物之内,即不是如食粮、衣着、居住,满足我们肉体的需求的东西。反之,艺术品是把我们从日常生活的羁囚中解放出来,而替我们另外打出一个幻梦与默想的世界。”
“亲爱的朋友,在有用无用这一点上,人们常常弄错了。
“说能满足我们物质的需求之事物为有用,我也承认。
“但今日,人们把财产、富贵,也都称为有用之物,而不知它们只能助长我们的虚荣,刺激我们的欲望,非但无益,而且有害。
“至于我,我称为有用的,是世上一切能增进我们的幸福的事物。可是世上再没有比幻梦与默想更能使人幸福的了。这是今日的人们所遗忘的真理。一个生活无匮乏的人,能赏鉴,体味他耳目与精神所遇到的无数的神奇,他在尘世亦不啻为天仙了。他沉醉于他周围的美丽的生物,满含着热情与生意的飞舞的筋肉,他的快乐就在和煦的春天,徜徉于山岗田野,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听着蜜蜂们嗡嗡地唱着他们的情歌;他神游于晴光荡漾的涟波之上,颂赞着金神阿波罗轻拨云雾,照临着黎明拂晓时宿梦未醒的大地。
“还有比他更荣幸的人吗?且既然是艺术教人懂得去享受这些清福,谁还能否认艺术所赐予人类的无穷的福利呢?
《秋》普桑 油画 1660—1964年间
“且这也并不限于精神的享乐。艺术并予人以生命的意义:他使人懂得他的运命,换言之,即悟到生命之来源。
【第十一章 艺术家之效用】
《摩西》米开朗琪罗 大理石 1513—1515年
《赫尔克里斯射杀斯蒂姆法罗湖中飞鸟》 布德尔 铜 1909年
《阿西亚》 德斯皮奥 铜 1937年
《工作中的罗丹》 布德尔 铜 1909年
“他的全部雕塑都表示着冲突、斗争,似乎白石会自己破裂一般。她们(雕塑)在失望与烦闷的煎熬中,再经不起感情的激动了。当米氏年老,他真有毁掉他作品的时候。艺术已不能满足他了,他需要‘无穷’。他写道:
“这扑向着十字架上张开的臂抱中去的灵魂,绘画与雕塑俱不足以抚慰她了。”
“这正是L'lmilation de Jesus-Christ的作者的话:
最高的智慧把尘世的厌憎奉献天国。
恋着那无常的人生而遗弃永恒的幸福,才是愚昧!
罗丹在此忽然插入一段他自己的回忆。
“我记得在佛罗伦萨教堂中,看到米开朗琪罗的墓像十分感动。通常沉没入阴影中的这座名雕,那天忽然给一个银白的火球照耀着。一个美丽的祭童,手持着与他等身的火球,凑近口去吹熄,黑暗重又来临,我再看不见这神奇的雕塑了,这个儿童于我是好像死神吹熄人生的象征。这宝贵的回忆,至今还保留在我的心头。”
他又说:
“如果我敢说起我自己,那么,我的一生,是在雕塑上的两大倾向——菲狄亚斯与米开朗琪罗中间彷徨着。
“我从古艺出发,到意大利一见佛罗伦萨大师名作,顿时感动了。我的作品自然也受到了这热情的影响。
“从此,尤其是最近,我重又回到古艺中去了。
“米开朗琪罗的调子,深刻的人类精神,努力与痛苦的挣扎,这是最崇高最伟大的思想。
“但我不能赞成他的‘生之厌恶’。
“尘世的活动,不论它怎样残缺,总还是美善的。
“爱我们的人生罢,就因为我们能用全副精力去生活。
“我现在竭力以宁静的手法表现我对于自然的观感。我们应该走向清明平静的境界。在神秘的面前,我们并不会缺少基督教徒的苦闷与烦躁。”
《哀悼基督》米开朗琪罗 大理石 约1499年
《有胡子的奴隶》 米开朗琪罗 大理石 约1520—1523年
《阿特拉斯奴隶》 米开朗琪罗 大理石 约1520—1523年
《初醒的奴隶》 米开朗琪罗 大理石 约1520—1523年
《年轻的奴隶》 米开朗琪罗 大理石 约1520—1523年
一会儿之后,我们走到《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像》(Victoire de Samothrace)前面。
“试设想这座像放在南国的海滨,在橄榄林下,可以远眺雪白的岛屿在地中海里闪着金光的地方。
“古艺是需要光明的,在我们黝暗的美术馆中,它们都给阴影变得呆滞了。如果把它放回到它的故乡去,在蔚蓝的天光水色之下,浴着绚烂的阳光,它一定会完全改观,其壮丽华美,有不可言喻者!
“他们的胜利(Victoire),即是自由……和我们的真是不同呢!
“她(胜利)要飞越,用不到曳起她的长裙,她穿的并非是厚重的布帛,而是轻薄的蝉衣。她的美丽的体格,并非生来为任日常的劳作的,她的动作虽然猛烈,但仍保有其均衡与调和。
“实际上,她并非是一切人众之自由,而是高贵的心灵之自由。
《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像》大理石 公元前190年
哲人以怡然的目光对着她深思,那些被征服者,那些因之受鞭笞的奴隶绝不会感到她的温柔。
“希腊理想之缺陷即在此。
“希腊人意想中的美是理想的秩序与智慧,但这只与修学之士有缘,他们根本就蔑视微贱的心灵;他们对于弱者的坚强的意志,毫无温存的同情,而且也不知道在每颗心中都有着天国的灵光。
“希腊之美对于一切不能理会高远的思想的东西,都显得专横残暴,故亚里士多德才有反对奴隶之倡议。她只知赞赏完美的形式,而不知一个丑陋的造物,也是崇高的美;她把残废的儿童残酷地丢向深谷。
“这种秩序,经当时一般哲学家竭力提倡的结果,把世界变成有限而渺小。哲学家们意想中的世界,是根据了他们个人的意欲,而忘却了无垠的宇宙的真精神。他们按照人的几何学来安排一切,他们认为世界是包围在一个有限的水晶体中,他们惧怕‘无穷’,亦惧怕‘进步’。依了他们,世界的黄金时代是在混沌初开的黎明,当一切原始的均衡尚未破灭之时。从此只有变坏,宇宙的秩序每天都给搅乱一些。我们在天际窥到的黄金时代是在未来,他们的却在过去。
“这样,爱好秩序与规则的热情把他们催眠了。固然,偌大的宇宙中自有相当的秩序统治着,但它的繁复远非我们人类的智慧所能悟其万一,且这秩序是永远在变易着。
“可是在雕塑的历史上,从未遇到过像这样以狭隘的秩序为宗的灿烂的时期。因为清明平和之美恰能于晶莹纯洁的白石上表现无遗,因为思想与物质(即艺术上所用的各种材料)在此遇到了完美的协调。
近代精神则反是,它把它自己所寄托的物质推翻、破坏。
“不,永没有一个艺术家能超过菲狄亚斯。万物有进步,独艺术无之。以庙堂上的横碑已可包容整个人类之梦的时代的最大雕塑家是空前绝后的天才。”
从模塑陈列室出来,他领我一直走向一座普拉克西泰莱斯的Pribotos前面。
“如何的典雅!”他喊道,“这个没有头的少年半身像,如在春光中微笑;虽然没有眼睛和口唇,但这欢乐的心情,宛然如在目前。”
接着,在《米洛的维纳斯》(Vénus de Milo)前面停住了。
“瞧!这是神品中之神品!美妙的节奏有如我们刚才看到的那雕像,但这个还有思索的情态。因为这个女神的上身有如基督教雕刻家的微向前俯,可是绝无不安、烦闷的情调。这件作品全然得之于古艺术的感应:这是中正和平的肉感,经理智熏染过的生之喜悦。
《年轻的运动员》(复制品) 伯里克利托斯 大理石 公元前420年
《米洛的维纳斯》 阿历山德罗斯 大理石 约公元前150年
“这些杰作不禁令我想起它们诞生的国家与民族,及其精神的氛围。
“我看到希腊的青年,棕发之上戴着紫罗兰的花冠,霓裳翩跹的少女在白石的寺中祭献神明;我更联想到郊外闲步的哲人,在古寺废刹之中,追怀神明在人世之浪游,群鸟在茑萝藤下欢唱,枫叶飘摇,丛桂生香,在肉感的宁静的天色之下,湖山如镜,小溪在蜿蜒中细语……”
住在书堆里的黑猫(书摘/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