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试图在您之外寻找另一个支柱,这样哪天当您不再爱我了,我依然可以有所支撑。这个小小的支柱,不是另一个人,不是一个梦,也不是一个画面。它是您所谓的我的自私、我的骄傲。那是在我痛苦时,我试图找回的东西。我想抱紧自己,一个人待着,和我的痛苦、我的怀疑、我的信仰的缺失在一起。在这种悲惨中,因为能感知,我才会有继续走下去的力量。如果一切都变了,一切都让我觉得痛苦,那么至少我仍然同自己在一起。当我确定连我都不需要自己的时候,我就是真正迷失了。
可是如果你发现有两只眼睛在看着你,对你微笑,你却会生气。你好像觉得人家“看见”了你,你不想被“看见”,你只想就这么“存在”着。然后你会带着点担忧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你嗓子间的那种轻笑和你的牙齿,我不喜欢。你的眼睛微微闭着,好像是为了渗透进同你对话的人的思想里去,向对方展示你看透了他。你的嘴唇微微翘起,显得有点黑,你的脑袋完全向前伸出去。你脸上显出那种刚发现了某种智慧理论,或者想到办法把人家自以为聪明的想法贬得平庸普通时的表情。你看起来像个不愿受人摆布的小商贩。当你这个样子的时候,我感到尴尬:你把自己贬得很低。不过不能让其他人发现你这个小癖好然后点评一番:我会毫不客气地在他人面前维护你。有的时候,你在自称不了解的领域会有些奇怪、让人不解的判断。你向人展示一幅画、一首音乐作品、一首诗歌,然后说:“这很简单。”你好像希望重新回到某种稳定的姿态上,这姿态刚才因某种超出你能力的东西被损害了。你是那么害怕被贴上故作高雅的标签,所以否认自己感受到的某种美。我知道,但我对此一点都不欣赏。可是假如人家稍稍怀疑你的品位和智慧,我会激烈地对此做出回应,就好像是自己受到了侮辱。你有点自命不凡,你偷偷用眼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显出某种满足。从女人身边走过时,你会挺直身体,然后用一种看似不在乎的态度看着她。假如她看了你一眼,那显然是因为她觉得你不错;假如人家同你谈起一个女人,你会打断对方问道:“她漂亮吗?”你让我觉得好玩,有种想嘲笑的欲望。可其他人不能说“你喜欢吸引女人”,你的弱点是属于我的。我在从未暂停过的对你的观察中,一点一点发现了它们。你的这些癖好让我觉得痛苦,可我不要你改变。有的时候我会笑着同你谈这些,我不想让你不高兴,也不想给你任何建议。我想让你知道,其实我都知道。与其遮遮掩掩,你不如对我展示你所有的小缺点。我喜欢它们,因为它们属于我。其他人不知道,正是这样我们才超越了世界,被联结在了一起。没有什么比弱点与缺陷更迷人了:正是通过它们,我们才能走入爱人的灵魂,那为了与所有人始终保持一致而隐藏自己的灵魂。它就如同一张脸。其他人看到的只是一张脸;但是我们自己清楚,在某个时候,鼻子的弯曲线条开始出现,那线条并没有继续某种理想曲线,而是不知不觉被破坏,勾勒出一个普通的鼻子。我们知道,凑近看的时候,皮肤不太细致,还带着黑头;有的时候,眼睛里的斑点会让人觉得目光暗淡,而那一毫米的多余又让嘴唇显得平淡。相比那些完美无缺,这些小缺点让人更想亲吻,因为它们太可怜了,也因为它们,让这张脸不同于其他任何脸,独一无二。
不要因为我对你的评判和衡量而抱怨:我对你了解得更多,但这丝毫不会让我对你的爱有所减少。不再幸福的人不是我,而是您。您应该把信里的那句话换一种方式来说:“您很清楚,您是无法给予我幸福的。因为即使在我们最亲近的时候,您都始终为自己保留了一个角落……那个角落并没有为爱而颤动……它在评判我。”
有的浪漫歌谣就像您的信开头那样:“我曾经那样地爱您……”过往的时光似乎离得如此之近,悲伤得像狂欢结束的时候。当那些灯光都熄灭了,我独自站在那里,望着一对对情侣消失在昏暗的街道。一切都结束了,没有什么可以等待的了,可我依然久久不愿离去,明明知道什么都不会再来了。您的话像是吉他的调子,反复响起一句副歌:“我没能带给您幸福。”那是从前的一首老歌,如同一朵干枯的花朵……过去是不是这么快就变成了一样老旧的东西?
幸福?这个词像一首悲歌。您呢,您把它私人化,给予它特殊的定义。我们是不是真的能像您那样来谈论这个词?
当某种香气叫人喜欢,我们会试着捕捉它,让它重现。我们不会让自己彻底沉醉其中,这样才能继续分析它,一点一点浸入其中,然后只单凭记忆,就能对它拥有生理性的感知。当那香气重新回来时,我们会更缓慢、更温柔地将它吸入体内,好感受那细致脆弱的芬芳。猛吸一口香气让人觉得晕眩,同时有种意犹未尽的恼人。或者是一种令人不适的窒息感,叫人只想立即从这感觉里解脱出来,好自由呼吸。又或者是一种过早结束的狂喜激动,只会触及神经紧张的人。身心被震颤着,以至于什么都不知道了,那是一种幸福。可是始终留有一个意识清醒的角落,知道发生了什么,让每一个有理性有思辨能力的生命在每一刻都知道幸福有可能到来,让那个小小的意识角落可以慢慢品味欣赏幸福的发展演变,跟随它一直走到尽头,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幸福吗?有这么个小小的角落不被震颤,但是它仍然见证着人体会到的幸福。它会记得一切,它可以说:我那时候是幸福的,我也知道是为什么。我愿意被喜悦冲昏头脑,可是我想抓住冲昏头脑的那一刻,将感知推到更远的意识消退的那一点。人不应该缺席自己的幸福。
未来我们之间的友谊,将会是件美丽的东西。旅行时我们可以互相寄明信片,新年时可以互递巧克力糖果;我们可以探望对方;在完成某些目标的时候告诉对方,这样可以气气他,也免得在失败的时候让对方怜悯自己;我们假装成自己以为的自己,而并非真实的自己;我们会互道很多的“谢谢”“抱歉”,那些全然无须思考的客套话。我们将会是朋友。但是,您真的觉得这一切有必要吗?
也许这些痛苦只是想象的产物,想象给了人具体的画面,从而夸大了人的情感?可当我读到“我要结婚了”那句话的时候,我的脑海中是没有任何画面的。我只是觉得痛,简简单单的痛,没有任何其他的想法。
您现在同我讲我们之间的“友谊”更纯粹了,这也是全然正常的,因为没有了欲望、嫉妒、期待这些东西掺杂其中,总也得给它些新的内容。于是人们会想到友谊,“这个比爱情更高贵的姐妹”。我们试着把它送给对方,并且要表现出这种爱比从前的那种更好。
您很有说服力;通常当人们在您这样的处境时,总是格外有说服力。因为人首先得说服自己,于是我们会找到各种机智无比的理由以及一种愉快又热情无比的口气。当表演结束时,我们对成功完成这一事件高兴得很,假如对方并没有被说服,那一定是她的问题。
您知道“友谊”到底是什么吗?您是不是觉得那是一种不温不火的感情,只需要把感情里那些残余的东西拿出来,再不时地帮点小忙,就足够了?友谊,我想是一种更强烈且排他的爱……它没有那么惊天动地,它更隐秘。友谊同样也会经历嫉妒、期待、欲望……
您曾是我的朋友,您曾想娶我;那一定需要很多的爱。
“我要结婚了……我们还是朋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房子好像旋转了起来。肋骨让我觉得疼,也许是在肋骨还要下面一些的地方,我感到好像有人用一把锋利的刀慢慢切开了我的肉。所有事的价值好像都在此刻发生了巨变。就好像一部暂停了的电影,那些还没有播放的部分只是一系列没有画面的胶片;而那些已经看过的胶片,上面的人物如同木偶般一动不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它们的身上曾经充满了我的影子和期待。我并不知道它们身上究竟会发生些什么,可我还是把我的灵魂借给了它们。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之前的行动也都随之清空,消散为碎片。我有种感觉,好像我把我的内心交给了一副生硬的骨架,而它的生硬却在嘲笑着我的焦虑:我连对它发火都不能。最后那些胶片中潦草的手势让我痛苦。它们曾经充满承诺:空无一物的胶片是遵守承诺的。
当人还没有经历痛苦的时候,我们是有力量面对它并与之抗衡的,因为我们还不知道它究竟有多强大:我们看见的只有抵抗,期待某天一种更饱满的生命能重新开始。可是当我们真的身处其中时,我们只想举起手大喊“请放过我吧”,同时震惊又疲惫地说:“又来了!”我们已经提前知道即将经历的各种痛苦,也明白在那之后又将是一片空白。
只要一说话,我就自我嘲笑,也嘲笑别人,用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句子摧毁刚刚建立起来的印象。我其实对自己很警惕,对自己会像所有其他人一样表露内心的情感总是感到很惊讶。听自己说话的时候,我有种好像在听别人讲话的感觉,我觉得自己不真诚;那些词汇好像把我的情感放大了,让它们显得异样。我觉得人们会微笑起来,就像听到一个小孩在讲些她全然不了解的事情。让我来说“我爱你”,那是不可能的。如果有人相信我,那必然是我搞错了!于是我只能不清不楚地这么说:“您,您说爱我,因为您说出来了。可我呢,我爱的方式恐怕是不对的:其他人一定比我更懂该如何爱一个人,如何表达她的爱。”我害怕自己哪天发现,其实我并不是真正地在爱,于是提前开始怀疑我的情感。我害怕哪天被人指责不是真心诚意,于是想象着各种我根本不爱的情况。我确定我会不忠诚。对于那个我对他说我不喜欢他的人,为了不让对方不高兴,我也拒绝其他人陪我去戏院,或者吻我的手。这样否认我心里真正喜欢的那份感情,好像我就能对那个说“我爱你”的人多些情感上的牵挂。
我想把自己隐藏到一个没人能看见我的角落里。我想把自己遗忘。坐着火车一路去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将是件多么愉快的事情!我也徒劳地等待过某种偶然的指引,可是一切都促使着我的离开。该怎么办呢?到了必须下车,回到这间悲伤的房子里。可为什么是必须呢?我能感觉到双腿的犹豫,在短暂的一分钟里必须做出行动的那种关键时刻,却难以动弹。我头脑里响起这样一个声音:“我不要去,我不要去……”然而到了最后一秒,在某种惊慌失措之中,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迅捷,我完成了迟迟跨不出去的一步。我很勇敢。我下车了。我依照规则走完程序,为了向自己证明,我是强大的。有一个人在巴黎爱着我:我会回来的。天上下着雨,雾气朦胧。四点了,天就快黑了。这时候如果能和他一起,坐在一间温暖的、小小的公寓里喝茶,那该多美好。我们可以聊小时候的事。天上下着雨,天黑了。我深深地盯着疗养院看,想要在这注视里提前感受下我即将经历的痛苦,这样未来的日子会少些痛。穿着睡裙的男人女人们,眼窝深陷,咳嗽着。我觉得自己好像又病了。为什么我会重新回到这里?来到房间,我把身体陷进椅子里;一件充斥着烦恼、病痛与绝望的大衣压在我的肩膀上;我好冷。我美丽的梦如同碎片般消散而去。我听不到那嗓音了,我没有他的爱包裹着了。清晨,当白昼将我们从梦中唤醒,我们试着闭上眼睛,一动不动,把梦中的画面重建起来,然后让它继续。可是那日光摧毁了一切:话语失去了声响,手势全然没有了意义。好像消散而去的彩虹:有些色彩突然出现,可随即又消失,再回转而来,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就这样,所有美丽的梦都不在了。有没有可能真的一切都不存在了?我傻傻地重复着:我明天就离开这里。我尝试抓住些碎片,好让昨天晚上的一切继续存在。可那只是一片被击碎的幻景。
住在书堆里的黑猫(书摘/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