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皮拉尔,我的家」
我们将知道的越来越少,
做人意味着什么。
——《预言之书》
比如当你更深入地思考死亡,
如果你没有就此发现新的形象、
新的语言界限,那实在不正常。
—— 维特根斯坦
用危机一词形容我们讲述的这些离奇事件也许并不恰当,因为这样的生存状态得益于死亡的缺席,称它为危机是荒谬、冒失、不合常理的,但是,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一些汲汲于知情权的公民在思考、自问并互相质询,政府究竟怎么了,迄今为止,它还没有显示出任何生命迹象。实际上,卫生部部长在两场会议短暂的间歇期曾接受过问询,他向记者解释说,鉴于目前掌握的信息不足,任何官方结论都必然为时尚早,我们正在收集全国各地送来的讯息,他补充道,确实没有任何死亡报告,但是不难设想,我们与大家一样措手不及,对于这一现象的起因与其当下和长远的影响,我们尚无法做出任何表态。他本可以到此为止的,由于事态艰难,答成这样就该谢天谢地了,但是,众所周知,人有一种冲动,总想让别人事无巨细地对一切感到放心,无论如何都要把他们稳在羊圈里,这种倾向对于政客,尤其是政府官员,即便称不上是自动行为、机械动作,也可以说是第二天性,这让卫生部部长以最糟糕的方式结束了对话:作为医疗卫生部门的负责人,我可以向每一位听众保证,绝无任何理由值得恐慌;如果我对刚才的话没有理解错,一位记者尽量不让语气显得过于讽刺,在部长先生您看来,没有人死去并不值得恐慌;正是,尽管不是原话,我说的是这个意思;部长先生,容我提醒您,昨天还有人死去,没有任何人认为这是值得恐慌的;当然,死亡是常规,仅当死亡翻倍增加时才令人警觉,比如一场战争、一次瘟疫;就是说,超出常规的时候;可以这么说;但是,现在没有人会死,这时候您却呼吁大家不要恐慌,您不觉得这至少有点自相矛盾吗;都是习惯的力量,我承认,恐慌一词不太适用于目前的状况;部长先生,那您认为该换个什么词呢,我这么问是因为,我希望自己能做个有良知的记者,所以用词总是力求准确。面对记者的不依不饶,部长略微有些恼火,冷冷地回答说,不是一个词,而是四个;哪四个,部长先生;不要妄生虚假的希望。毫无疑问,这可以给第二天的报纸头条提供一个很好又忠实的标题,不过,编辑与总编商量后认为不妥,从商业角度而言,也不该给民众的热情泼这桶冷水。就用以往的标题,“新年新生命”,他说。
形势很艰难,他们声称,我们现在已经将病人安置在过道里了,而且比往常要多得多,一切表明,用不了一周,我们不仅会缺少病床,而且由于病房、走廊都已占满,空间有限,操作困难,即便有床可用,我们也不知该放哪里了;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问题,领导一锤定音,不过,这略微有违希波克拉底誓言,而且如能实施,这一决策无关医学也不关行政,而是政治。聪明人一点就通,卫生部部长与首相商议后,做出批示:目前各医院不可避免人满为患,并已对我医疗系统一向优秀的服务造成影响,其直接原因在于,越来越多的患者生命状态停滞,并将如此无限期拖延,至少在医学研究实现预期进展之前,此类患者不可能好转乃至康复,有鉴于此,政府奉劝各医院管理部门对此类病人逐个进行严格分析,如果确定该患者已不可逆转处于上述病态进程,建议将其转交家属照顾,使各医疗单位得以尽其职责,对经全科医生诊断尚有必要或建议救治的病人,竭尽所能保障其接受检查与治疗。政府的决策基于一种人人可以理解的假设,就是说,每一个长处死亡边缘却一直被死亡拒绝的病人,即便有片刻的清醒,对其所处的环境应该是麻木无知的,不管周围是亲切有爱的家人还是拥挤的医院病房,因为无论在这儿还是在那儿,他们都死不了,无论在这儿还是在那儿,他们都无法康复。政府想借此机会晓谕全民,调查工作正在全速展开,我们希望并且相信,死亡突然消失的原因虽至今仍然扑朔迷离,但最终会有满意的答案。我们还想告诉大家,一个庞大的跨学科委员会已经成立,其中包括各主流宗教代表与各学派哲学家,对于此类事件,他们向来不乏意见、观点,该委员会负责仔细思考,没有死亡的未来会是怎样的,同时需对社会将要面对的新难题做出合理预测,最主要的麻烦可以归结为一个残忍的问题,如果不再有死亡斩断人类没完没了的长生不老梦,我们拿老年人怎么办。
哲学家们一如既往地分为悲观主义者与乐观主义者,一些人愁眉苦脸,另一些人笑容可掬,他们准备好第一千次就水杯是半满还是半空的古老问题重开辩论,具体到他们被叫来讨论的议题上,这完全可以简化为,给死去与永生的利弊列个清单,各大宗教的代表们公开结为统一战线,誓要把讨论建立在他们唯一在乎的逻辑基础上,也就是要大家明确承认,死亡绝对是实现上帝天国的根本所在,因此,对于没有死亡的未来,任何讨论不但亵渎神明,而且荒谬至极,因为,如果不能直说上帝失踪的话,它必然预设了上帝的缺席。这并不是什么新颖的观点,红衣主教早已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个神学版本的化圆为方意味何在,与首相通电话时,他虽语焉不详,言辞闪烁,但却承认,死亡如果消失那就没有复活,如若没有复活,教会也就丧失了存在的意义。那好,既然众所周知,教会是上帝唯一拥有的农具,在地上翻耕出条条引向天国的道路,那么整部教会史不可避免地钻进死胡同而告终也就成了显而易见、无可辩驳的结论。这一尖酸论断出自悲观哲人中最年长者之口,他没有到此为止,而是继续追击:无论我们兜多少圈子,宗教,所有的宗教,离了死亡就都没了存在的理由,宗教需要死亡就像口腹需要面包一样。宗教代表们都懒得抗议。相反,天主教方阵中一位德高望重的成员说道,没错,尊敬的哲学家,我们就是为此存在的,为了让恐惧终日套在人们的脖颈上,如此一生,到了日子,他们会如释重负地欢迎死亡;您是说天堂吗;天堂或地狱,或什么也不是,死后如何其实远没有人们一般认为的那样重要,尊敬的哲学家,宗教是地上的事,与天上无关;这可不是我们通常听到的;那不过是我们为了招揽生意的说辞;这就是说,事实上,你们也并不相信什么永生;我们假装相信。
那我们最好什么也别做,一位乐观主义哲学家说道,未来的问题让未来去解决;糟糕的是,未来就是今天,一位悲观主义者说,未来已经来到我们当中了,看看养老院、医院、殡仪馆、保险公司呈写的报告,只有末者算是特例,保险公司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想到办法谋利,我们必须承认,前景不只是昏暗的,简直是灾难性的、恐怖的,再大胆的想象也无法尽知未来的凶险;我不是要挖苦谁,当前形势下,冷嘲热讽是最没劲的,新教阵营中一位同样德高望重的成员说道,但是在我看来,这届委员会已经胎死腹中了;养老院说得对,宁死也不要这样的命运,天主教发言人说;那你们准备怎么办,最年长的悲观主义者问道,看来你们很想让本届委员会立即解散,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我们罗马天主教会将组织一场全国祷告会,请求上帝恩准,立刻让死亡回归,豁免可怜的人类于不幸的劫难;上帝的主权在死亡之上吗,一位乐观主义者问道;他们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一面国王,一面王冠;既然如此,死亡撤离或许是出于上帝的旨意咯;有一天,我们终会明白这场试炼的用意,而在此之前,我们只能让念珠来做工;我们也一样,我说的是祷告,不是念珠,新教代表微笑着说;我们还要在全国各地、大街小巷举办宗教游行,祈求死亡,就像我们过去ad petendam pluviam[插图],也就是求雨一样,天主教代表自己翻译道;我们不会那么做,这种疯魔的游行从来就不是我们的传统,新教代表再次微笑道。那我们呢,一位乐观派哲人问道,那语调仿佛迫不及待地要将自己加入反对者之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看起来,所有的门全都关上了;首先,我们休会吧,最年长者答道;然后呢;接着探讨哲学,我们生来就是做这个的,即使所言之物虚无缥缈;为了什么呢;为了什么我也不知道;那又为什么;因为哲学与宗教一样需要死亡,正因为知道人终有一死,我们才会讨论哲学,蒙田先生说过,探讨哲学就是学习如何去死。
殡葬业终于迎来了新的生命。这一切都多亏了黑手黨的鼎力支持,还有源源不断的资金帮助。黑手黨向首都和其他城市发放补贴,以建立新店,当然,这些都是有回报的,在靠近国界的地方,死者一回到本国,需要有人宣布死亡的时候,总有一名黑手黨安排的医生就位等待着,他们还与各市政府达成协定,凡是他们运来的死者,无论白天、晚上,任何时候,都享有绝对的优先下葬权。自然,这些都需要很多很多钱,但这笔生意还是有的赚,因为这些额外、附加服务构成了开销的主要部分。突然,毫无征兆地,源源不断恒定输出濒死病人的水龙头被关掉了。病人家属们仿佛纷纷良心发现,他们互相告知,自己不会再把至爱的亲人赶到远方去送死,比较形象的说法是,我们既然已经吃了他们的肉,现在就要啃得动他们的骨头,不是只有风调雨顺、家人身强体壮时,我们才在这里,时运再怎么糟糕,我们也一样守在这儿,哪怕他们变成了一块洗都不值得一洗的破臭布条。殡仪馆又从欣喜跌入绝望,又要面对一场凄凉,一轮羞辱,又要去埋葬金丝雀、猫、狗,还有别的小动物,乌龟、鹦鹉、松鼠,不过没有蜥蜴,因为只有它仍可以待在主人肩膀上。黑手黨很镇定,并没有乱了阵脚,而是决定去打探个究竟。原因很简单。那些家属言辞闪烁、话语含蓄地告诉他们,从前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只需趁着夜间一片死寂,把濒死的亲人悄悄运走,邻居们无从得知病人是依旧在病榻上煎熬,还是人间蒸发了。那会儿撒谎还比较容易,如果在阳台上看见邻居,对方问,爷爷怎么样了,只消神色哀伤地回答说,可怜哪,还在那儿躺着呢。现在彻底不同了,去世的人有死亡证明,墓碑上刻着死者姓甚名谁,几小时内,好忌妒、爱说闲话的邻里乡亲就会知道,爷爷死了,而方法只有一种,简单说,正是自家那些冷血、无情的亲人,把他送上了边境。这让我们羞愧难当,家属承认道。黑手黨听了一遍又一遍类似的话,表示会回去思考。这只用了不到二十四小时。依照第二十六页的事例,死者都是自愿赴死的,所以在死亡证明上,死因将登记为自杀。水龙头又打开了。
第二天,没有人死去。此事实在有违常理,所以给许多灵魂带来了极大的困扰,从任何角度而言,这种影响都可以理解,只消想想,皇皇四十卷全球史,从未记载过类似的现象,一个例子也找不到,一整天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挥霍,白昼黑夜,日出日落,没有一场抱病而终,没有一回失足坠亡,没有一桩成功自杀,没有,什么也没有。节假日里,总有人因为不负责任的逍遥和摄取无度的酒精在路上互相挑衅,看谁头一个抵达死亡,可是并没有司空见惯的车祸死亡。跨年的欢庆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其身后留下一串灭顶之灾,仿佛长着一嘴龅牙的老阿特洛波斯[插图]决定将她的剪刀藏起一天。不过,流血是有的,而且不少。消防队员们困惑错愕,惶惶不安,强忍着恶心从一堆残骸中拖出血肉模糊的人体,根据撞击的数理运算,他们是必死无疑了,可是,无论事故多么严重,创伤多么痛苦,他们仍然活着,一路伴随着救护车刺耳的警报声被送往医院。他们不会死在半路途中,并且将推翻最悲观的诊断,这个倒霉鬼没救了,不用浪费时间给他动手术,外科医生边整了整口罩边对护士说。如果早发生一天,这个可怜人的确无可救药了,可事实很清楚,受伤者拒绝死去。这里如此,全国皆然。旧年最后一天的半夜十二点前,人们仍然接受死亡,无论在生命结束这个根本问题上,还是在临死一刻选择结束的方式上,虽然体面、庄重的程度不一,却都还循规蹈矩,依例而行。有一桩事例尤为有趣,有趣是因为故事的主角特殊,乃是德高望重的王太后。在十二月三十一日二十三点五十九分,没有人会幼稚到为太后陛下的存活赌上哪怕一根烧过的火柴棍。希望殆尽,医生在无情的医学铁证前缴械投降,王室成员按等级次序环立床边,无奈地等待着女族长咽下最后一口气,可能还会有只言片语的遗训,或许是一句意义深长的临终教诲,劝勉亲爱的王子王孙修养德行,或许是一行佳词美句,送给未来健忘的臣民。然后,时间仿佛停止了,什么也没发生。太后的病情没有好转也没有恶化,原处暂停,虚弱的身体悬于生死边缘,看上去时刻摇摇欲坠,死亡,也只可能是死亡,不知出于怎样的古怪任性,仍然攥着她不放,只有一线游丝连接着生命这头。现在已经跨入了第二天,正如故事开头所说,今天没有人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