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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皮拉尔,我的家」

我们将知道的越来越少,
做人意味着什么。

——《预言之书》

比如当你更深入地思考死亡,
如果你没有就此发现新的形象、
新的语言界限,那实在不正常。

—— 维特根斯坦

第二天,没有人死去。此事实在有违常理,所以给许多灵魂带来了极大的困扰,从任何角度而言,这种影响都可以理解,只消想想,皇皇四十卷全球史,从未记载过类似的现象,一个例子也找不到,一整天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挥霍,白昼黑夜,日出日落,没有一场抱病而终,没有一回失足坠亡,没有一桩成功自杀,没有,什么也没有。节假日里,总有人因为不负责任的逍遥和摄取无度的酒精在路上互相挑衅,看谁头一个抵达死亡,可是并没有司空见惯的车祸死亡。跨年的欢庆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其身后留下一串灭顶之灾,仿佛长着一嘴龅牙的老阿特洛波斯[插图]决定将她的剪刀藏起一天。不过,流血是有的,而且不少。消防队员们困惑错愕,惶惶不安,强忍着恶心从一堆残骸中拖出血肉模糊的人体,根据撞击的数理运算,他们是必死无疑了,可是,无论事故多么严重,创伤多么痛苦,他们仍然活着,一路伴随着救护车刺耳的警报声被送往医院。他们不会死在半路途中,并且将推翻最悲观的诊断,这个倒霉鬼没救了,不用浪费时间给他动手术,外科医生边整了整口罩边对护士说。如果早发生一天,这个可怜人的确无可救药了,可事实很清楚,受伤者拒绝死去。这里如此,全国皆然。旧年最后一天的半夜十二点前,人们仍然接受死亡,无论在生命结束这个根本问题上,还是在临死一刻选择结束的方式上,虽然体面、庄重的程度不一,却都还循规蹈矩,依例而行。有一桩事例尤为有趣,有趣是因为故事的主角特殊,乃是德高望重的王太后。在十二月三十一日二十三点五十九分,没有人会幼稚到为太后陛下的存活赌上哪怕一根烧过的火柴棍。希望殆尽,医生在无情的医学铁证前缴械投降,王室成员按等级次序环立床边,无奈地等待着女族长咽下最后一口气,可能还会有只言片语的遗训,或许是一句意义深长的临终教诲,劝勉亲爱的王子王孙修养德行,或许是一行佳词美句,送给未来健忘的臣民。然后,时间仿佛停止了,什么也没发生。太后的病情没有好转也没有恶化,原处暂停,虚弱的身体悬于生死边缘,看上去时刻摇摇欲坠,死亡,也只可能是死亡,不知出于怎样的古怪任性,仍然攥着她不放,只有一线游丝连接着生命这头。现在已经跨入了第二天,正如故事开头所说,今天没有人会死。​

用危机一词形容我们讲述的这些离奇事件也许并不恰当,因为这样的生存状态得益于死亡的缺席,称它为危机是荒谬、冒失、不合常理的,但是,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一些汲汲于知情权的公民在思考、自问并互相质询,政府究竟怎么了,迄今为止,它还没有显示出任何生命迹象。实际上,卫生部部长在两场会议短暂的间歇期曾接受过问询,他向记者解释说,鉴于目前掌握的信息不足,任何官方结论都必然为时尚早,我们正在收集全国各地送来的讯息,他补充道,确实没有任何死亡报告,但是不难设想,我们与大家一样措手不及,对于这一现象的起因与其当下和长远的影响,我们尚无法做出任何表态。他本可以到此为止的,由于事态艰难,答成这样就该谢天谢地了,但是,众所周知,人有一种冲动,总想让别人事无巨细地对一切感到放心,无论如何都要把他们稳在羊圈里,这种倾向对于政客,尤其是政府官员,即便称不上是自动行为、机械动作,也可以说是第二天性,这让卫生部部长以最糟糕的方式结束了对话:作为医疗卫生部门的负责人,我可以向每一位听众保证,绝无任何理由值得恐慌;如果我对刚才的话没有理解错,一位记者尽量不让语气显得过于讽刺,在部长先生您看来,没有人死去并不值得恐慌;正是,尽管不是原话,我说的是这个意思;部长先生,容我提醒您,昨天还有人死去,没有任何人认为这是值得恐慌的;当然,死亡是常规,仅当死亡翻倍增加时才令人警觉,比如一场战争、一次瘟疫;就是说,超出常规的时候;可以这么说;但是,现在没有人会死,这时候您却呼吁大家不要恐慌,您不觉得这至少有点自相矛盾吗;都是习惯的力量,我承认,恐慌一词不太适用于目前的状况;部长先生,那您认为该换个什么词呢,我这么问是因为,我希望自己能做个有良知的记者,所以用词总是力求准确。面对记者的不依不饶,部长略微有些恼火,冷冷地回答说,不是一个词,而是四个;哪四个,部长先生;不要妄生虚假的希望。毫无疑问,这可以给第二天的报纸头条提供一个很好又忠实的标题,不过,编辑与总编商量后认为不妥,从商业角度而言,也不该给民众的热情泼这桶冷水。就用以往的标题,“新年新生命”,他说。​

形势很艰难,他们声称,我们现在已经将病人安置在过道里了,而且比往常要多得多,一切表明,用不了一周,我们不仅会缺少病床,而且由于病房、走廊都已占满,空间有限,操作困难,即便有床可用,我们也不知该放哪里了;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问题,领导一锤定音,不过,这略微有违希波克拉底誓言,而且如能实施,这一决策无关医学也不关行政,而是政治。聪明人一点就通,卫生部部长与首相商议后,做出批示:目前各医院不可避免人满为患,并已对我医疗系统一向优秀的服务造成影响,其直接原因在于,越来越多的患者生命状态停滞,并将如此无限期拖延,至少在医学研究实现预期进展之前,此类患者不可能好转乃至康复,有鉴于此,政府奉劝各医院管理部门对此类病人逐个进行严格分析,如果确定该患者已不可逆转处于上述病态进程,建议将其转交家属照顾,使各医疗单位得以尽其职责,对经全科医生诊断尚有必要或建议救治的病人,竭尽所能保障其接受检查与治疗。政府的决策基于一种人人可以理解的假设,就是说,每一个长处死亡边缘却一直被死亡拒绝的病人,即便有片刻的清醒,对其所处的环境应该是麻木无知的,不管周围是亲切有爱的家人还是拥挤的医院病房,因为无论在这儿还是在那儿,他们都死不了,无论在这儿还是在那儿,他们都无法康复。政府想借此机会晓谕全民,调查工作正在全速展开,我们希望并且相信,死亡突然消失的原因虽至今仍然扑朔迷离,但最终会有满意的答案。我们还想告诉大家,一个庞大的跨学科委员会已经成立,其中包括各主流宗教代表与各学派哲学家,对于此类事件,他们向来不乏意见、观点,该委员会负责仔细思考,没有死亡的未来会是怎样的,同时需对社会将要面对的新难题做出合理预测,最主要的麻烦可以归结为一个残忍的问题,如果不再有死亡斩断人类没完没了的长生不老梦,我们拿老年人怎么办。

虽然余生长如永恒,正如大家习惯的说法,永恒像太阳一样照耀着这片幸运国土上的人们,我们会看到太阳消亡的那一天,却仍然活下去,尽管不知如何活也不知为何活。

哲学家们一如既往地分为悲观主义者与乐观主义者,一些人愁眉苦脸,另一些人笑容可掬,他们准备好第一千次就水杯是半满还是半空的古老问题重开辩论,具体到他们被叫来讨论的议题上,这完全可以简化为,给死去与永生的利弊列个清单,各大宗教的代表们公开结为统一战线,誓要把讨论建立在他们唯一在乎的逻辑基础上,也就是要大家明确承认,死亡绝对是实现上帝天国的根本所在,因此,对于没有死亡的未来,任何讨论不但亵渎神明,而且荒谬至极,因为,如果不能直说上帝失踪的话,它必然预设了上帝的缺席。这并不是什么新颖的观点,红衣主教早已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个神学版本的化圆为方意味何在,与首相通电话时,他虽语焉不详,言辞闪烁,但却承认,死亡如果消失那就没有复活,如若没有复活,教会也就丧失了存在的意义。那好,既然众所周知,教会是上帝唯一拥有的农具,在地上翻耕出条条引向天国的道路,那么整部教会史不可避免地钻进死胡同而告终也就成了显而易见、无可辩驳的结论。这一尖酸论断出自悲观哲人中最年长者之口,他没有到此为止,而是继续追击:无论我们兜多少圈子,宗教,所有的宗教,离了死亡就都没了存在的理由,宗教需要死亡就像口腹需要面包一样。宗教代表们都懒得抗议。相反,天主教方阵中一位德高望重的成员说道,没错,尊敬的哲学家,我们就是为此存在的,为了让恐惧终日套在人们的脖颈上,如此一生,到了日子,他们会如释重负地欢迎死亡;您是说天堂吗;天堂或地狱,或什么也不是,死后如何其实远没有人们一般认为的那样重要,尊敬的哲学家,宗教是地上的事,与天上无关;这可不是我们通常听到的;那不过是我们为了招揽生意的说辞;这就是说,事实上,你们也并不相信什么永生;我们假装相信。

那我们最好什么也别做,一位乐观主义哲学家说道,未来的问题让未来去解决;糟糕的是,未来就是今天,一位悲观主义者说,未来已经来到我们当中了,看看养老院、医院、殡仪馆、保险公司呈写的报告,只有末者算是特例,保险公司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想到办法谋利,我们必须承认,前景不只是昏暗的,简直是灾难性的、恐怖的,再大胆的想象也无法尽知未来的凶险;我不是要挖苦谁,当前形势下,冷嘲热讽是最没劲的,新教阵营中一位同样德高望重的成员说道,但是在我看来,这届委员会已经胎死腹中了;养老院说得对,宁死也不要这样的命运,天主教发言人说;那你们准备怎么办,最年长的悲观主义者问道,看来你们很想让本届委员会立即解散,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我们罗马天主教会将组织一场全国祷告会,请求上帝恩准,立刻让死亡回归,豁免可怜的人类于不幸的劫难;上帝的主权在死亡之上吗,一位乐观主义者问道;他们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一面国王,一面王冠;既然如此,死亡撤离或许是出于上帝的旨意咯;有一天,我们终会明白这场试炼的用意,而在此之前,我们只能让念珠来做工;我们也一样,我说的是祷告,不是念珠,新教代表微笑着说;我们还要在全国各地、大街小巷举办宗教游行,祈求死亡,就像我们过去ad petendam pluviam[插图],也就是求雨一样,天主教代表自己翻译道;我们不会那么做,这种疯魔的游行从来就不是我们的传统,新教代表再次微笑道。那我们呢,一位乐观派哲人问道,那语调仿佛迫不及待地要将自己加入反对者之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看起来,所有的门全都关上了;首先,我们休会吧,最年长者答道;然后呢;接着探讨哲学,我们生来就是做这个的,即使所言之物虚无缥缈;为了什么呢;为了什么我也不知道;那又为什么;因为哲学与宗教一样需要死亡,正因为知道人终有一死,我们才会讨论哲学,蒙田先生说过,探讨哲学就是学习如何去死。

生活就是如此,一只手给你点什么,转天另一只手又夺去。

不幸的是,当人要盲目穿越现实政治的泥沼之地,当实用主义接过指挥棒,罔顾乐谱上的音符肆意指挥,卑鄙的铁律必将昭示,仍然有堕落的阶梯可供逐级而下。

殡葬业终于迎来了新的生命。这一切都多亏了黑手黨的鼎力支持,还有源源不断的资金帮助。黑手黨向首都和其他城市发放补贴,以建立新店,当然,这些都是有回报的,在靠近国界的地方,死者一回到本国,需要有人宣布死亡的时候,总有一名黑手黨安排的医生就位等待着,他们还与各市政府达成协定,凡是他们运来的死者,无论白天、晚上,任何时候,都享有绝对的优先下葬权。自然,这些都需要很多很多钱,但这笔生意还是有的赚,因为这些额外、附加服务构成了开销的主要部分。突然,毫无征兆地,源源不断恒定输出濒死病人的水龙头被关掉了。病人家属们仿佛纷纷良心发现,他们互相告知,自己不会再把至爱的亲人赶到远方去送死,比较形象的说法是,我们既然已经吃了他们的肉,现在就要啃得动他们的骨头,不是只有风调雨顺、家人身强体壮时,我们才在这里,时运再怎么糟糕,我们也一样守在这儿,哪怕他们变成了一块洗都不值得一洗的破臭布条。殡仪馆又从欣喜跌入绝望,又要面对一场凄凉,一轮羞辱,又要去埋葬金丝雀、猫、狗,还有别的小动物,乌龟、鹦鹉、松鼠,不过没有蜥蜴,因为只有它仍可以待在主人肩膀上。黑手黨很镇定,并没有乱了阵脚,而是决定去打探个究竟。原因很简单。那些家属言辞闪烁、话语含蓄地告诉他们,从前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只需趁着夜间一片死寂,把濒死的亲人悄悄运走,邻居们无从得知病人是依旧在病榻上煎熬,还是人间蒸发了。那会儿撒谎还比较容易,如果在阳台上看见邻居,对方问,爷爷怎么样了,只消神色哀伤地回答说,可怜哪,还在那儿躺着呢。现在彻底不同了,去世的人有死亡证明,墓碑上刻着死者姓甚名谁,几小时内,好忌妒、爱说闲话的邻里乡亲就会知道,爷爷死了,而方法只有一种,简单说,正是自家那些冷血、无情的亲人,把他送上了边境。这让我们羞愧难当,家属承认道。黑手黨听了一遍又一遍类似的话,表示会回去思考。这只用了不到二十四小时。依照第二十六页的事例,死者都是自愿赴死的,所以在死亡证明上,死因将登记为自杀。水龙头又打开了。

那灵运行在鱼缸的水面上,问了新手哲学家这么个问题,你有想过,死亡对于所有的生灵而言都是一样的吗,无论是动物,包括人类,还是植物,从人人踩踏的小草,到百米高的巨杉[插图],一个人知道自己必有一死,一匹马却对此无从得知,杀死他们的是同一种死亡吗。那灵接着问道,蚕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在茧里,它是在哪一刻死去的,一个生命怎么可能从另一个生命的死亡里诞生,飞蛾的生命从蚕的死亡里生出来,它们怎么可能是如此不同的同一体,抑或是蚕没有死,因为它在飞蛾的身体里继续活着。新手哲学家回答道,蚕并没有死,而是作为飞蛾在产卵后死去;你还没出生,我就知道这个了,运行在鱼缸水面的灵说道,蚕没有死,飞蛾破茧而出时,茧里找不到任何尸体,你说的,一个从另一个的死亡里诞生了;这叫变形,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意思,新手哲学家说得有几分居高临下;这个词很好听,充满了希望与肯定,你提到变形这个词,便接着说下去,看来你还不明白,词语只是我们贴在事物上的标签,并不是事物本身,你永远不会知道这些事物的真实面目,更不晓得它们真正的名字,因为你给它们起的名字不过如此,不过是你给它们起的名字;我们俩到底谁是哲学家;我不是,你也不是,你不过是个哲学的初学者,而我只是那运行在鱼缸水面上的灵;我们刚才在谈论死亡;不是死亡,是复数的死亡,我问的是,为什么人不再死去,而动物还在死,为什么一些生命的不死不属于另一些生命,我得提醒你,你再不换水,这条金鱼就快死了,当它死时,你能从它的死亡中认出另一种死亡吗,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你现在暂时豁免其外;

以前,在人还能死的时候,有那么不多的几次,我当场看着人撒手尘寰,我从没想过,他们的死与我要早晚经历的死亡是同一种;因为你们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死亡,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它就在隐秘中与你如影随形,它属于你,你也属于它;那动物呢,植物呢;我想它们也一样;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死亡吗;没错;这么说来,死亡有很多种,过去、现在、将来,有多少生命存在,就有多少种死亡;是的,可以这么说;你在自相矛盾,新手哲学家大叫道;每一个生命各自死亡可以说是属于有限生命的次等死亡,它随着自己夺去的生命一同消逝了,但在这类死亡之上,有另一种更大的死亡,它从人类的起源开始便掌控着这一物种;所以,死也有等级之分咯;我想是的;那么对动物而言呢,从最低级的原生动物到蓝鲸;都是如此;那么植物呢,从硅藻到巨杉(因体形巨大,上文引用其拉丁文学名);据我所知,它们都概莫能外;也就是说,每个生命都有各自的、个体的、不可转嫁的死亡;是的;然后,还有两种普遍性的死亡,分别属于大自然的两界;正是;塔纳托斯所代表势力的等级分布就到此为止了吗;想象能及之处,我还看到另一种死亡,那终极、至高的死亡;那是什么;这种死亡将毁灭整个宇宙,虽说真等到了那天,已经不剩一个人可以念出它的名字,但它真正配得上死亡这个称谓,至于其他的,我们现在为止所讨论的一切,相比都是微不足道的琐碎细节;就是说,死亡不是唯一的咯,新手哲学家略显多余地总结道;我跟你说的一直就是这个;这么看来,是属于我们的那种死亡暂停了活动,而属于动物、植物的其他死亡仍在运行,它们彼此独立,各司其职;你被说服了;是的;那就去告诉每一个人吧,运行在鱼缸水面的灵说道。争议就这样开始了。

他的学问不过是教科书上几条原生动物般低级的基本原理,不仅如此,这些原理还是东一块西一块拼凑出来的,零零散散,不仅颜色、形状极不协调,也无针线穿引其间

神迹降临在个人身上,而这次上帝一视同仁,一整个国家——姑且这么说吧——都获得了长生不老的仙丹妙药,按理说,本来只有信徒可以指望区别对待,然而无神论者、不可知论者、异端、叛教者、各种非信者、异教徒、好人、坏人和更坏的人、良善君子和黑社会、刽子手和死刑犯、警察和小偷、杀人犯和捐血者、疯了的和理智的,所有人,一个不少,都同时见证并受益于神迹历史上最伟大的一场神迹:肉体的永生与灵魂的永生永久地绑定在一起。天主教廷内,主教以上的神职人员并不喜欢某些渴慕神迹的中层教士不断报告的神秘事件,他们通过一篇语气坚定的通讯让信徒了解到上层的意思,通讯中自然不可避免要提到上帝难以测透的旨意,并坚持传达这样一种见解,其实在危机发生的头几个小时里,红衣主教与首相通话时已即兴提出了这一见解,当时主教还设想自己是教皇并请求上帝原谅他这样设想,他的提议是,立即宣传死亡延迟这一全新理论,号召大家相信所谓时间的智慧,这种古往今来备受称道的智慧告诉我们,总有一个明天,能解决今天看似无法解决的问题。

这场有关死亡是单数还是复数的争论,最初由运行在鱼缸水面的灵和新手哲学家挑起,如果不是一位经济学家写的文章,争论或许就以喜剧或闹剧收场了。尽管经济学家也承认,精算并不是自己的专业特长,但还是自认为对该领域足够了解,有资格在公共场合质询,今后二十年左右的时间里,国家哪来的钱支付上百万人的养老金,他们退休后,便再也没有足够的工作能力,然后几百上千年地永远活下去,同时有更多数以百万计的人义无反顾地加入他们的行列,不管怎样,这种等差或是几何级数的累加一定是灾难性的结果,它意味着动荡、骚乱、政府破产,大家各自逃生,最终无人幸免。面对这幅恐怖的图景,玄学家们别无选择,只能三缄其口,天主教会也别无选择,只得继续转动摸烂了的念珠,等待着世界末日,在他们的末世观里,这是一劳永逸的解决方式。回到经济学家那些令人不安的论据,其实这笔账并不难算,我们这样来看,一部分工作人口在支付社保开销,而另一部分非工作人口,因上了年纪、力不能胜而退休,从工作人口那里支取自己的养老金,而工作人口相对于永远只增不减的非工作人口,一直是相对减少的,所以很难理解,为什么没有人立即领悟到,死亡的消失看似是人类的高潮、巅峰、极乐,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那些哲学家、空想家,先是在自己苦思冥想的丛林里迷失了一会儿——他们思考的存在与虚无,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没事找事——然后常识才平淡回归,像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写a+b+c一样证明给大家看,明明有更加急切的问题需要考虑。

正如有人曾经说过,一切可能发生的事情,终会发生的,不过是时间问题,如果有什么目前为止还没见识过,只是因为我们的阅历还不够丰富。不管怎么说,为了不让人指责我们以偏概全,还需交代的是,仍然有人相信,这么美好的故事只要有份报刊能从集体记忆满是灰尘的书架上将它取下,拂去上面的蛛网,改编成电视剧,就能帮助许多良心衰微的家庭重新尊重、培养过去社会所注重的精神价值,想当年,卑劣的物质主义还没有像今天这样肆意横行,人们自以为坚强的意志尚未被攻陷,然而人的意志,终究不过是脆弱的道德心,无可救药,令人沮丧。我们还是保留点希望吧。我们愿意相信,当小男孩出现在屏幕上的一刻,这个国家半数的人会跑去找张纸巾擦拭泪水,而另一半的人,大概出于隐忍的性格,只会默默任凭眼泪滑过脸庞,这更说明了,人对犯下恶行或默许恶行的自责,并不都是表面文章。但愿我们还来得及救救爷爷奶奶。

国王在议事日程“共和派”一词旁边打了个叉,说,好了,接着问道,这个无法支付养老金的说法是怎么回事;我们现在可以支付养老金,陛下,只是未来前景暗淡;看来是我误读了,我还以为养老金已经停发了呢;不是的,陛下,让人十分担心的是未来;哪方面让人担心呢;所有方面,陛下,政府会破产,像纸牌房屋一样崩塌;只有我国会遇到这种情况吗,国王问;不,陛下,长期来说,所有国家都会受影响,但是,关键差异在于死还是不死,这是最根本的不同,原谅我说这种废话;我没听懂;在其他国家,人们照常死去,死亡人口平衡着出生人口,但在这里,陛下,我们的国家没有人死去,看看太后吧,眼瞅着要咽气了,最后还是没死,当然这是幸事一件,可实事求是地说,绞刑索已经套在我们的脖子上了;虽然如此,我听到些风言风语,说还是有人死去;是的,陛下,但那不过是沧海一粟,不是每个家庭都敢迈出那一步的;哪一步;把濒死者交给负责自杀的机构;我不明白,如果人不能死,自杀有什么用;这些人可以;他们怎么做到的;一言难尽,陛下;但说无妨,这里没有别人;在国境的另一边,人是可以死的,陛下;就是说,这个机构把人带到那一边;没错;这是个慈善机构吗;它能帮我们稍稍减缓一点濒死者的积压,但就像我说的,不过是沧海一粟;这到底是个什么机构呢。首相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是黑手黨,陛下。黑手黨;是的,陛下,有时候政府别无选择,只能找些外人来干脏活儿;你以前可从没跟我说过;陛下,我一直想让您置身事外,我来担负全责;那驻守边境的军队呢;他们有一项功能要行使;什么功能;让边境看起来对自杀者设防,实际上却没有;我以为军队是在那儿抵御入侵的;从没那种危险,我们同世界各国政府都签订了协议,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养老金问题除外;是死亡问题除外,陛下,如果不能像从前那样死去,我们就没有未来可言。国王在“养老金”一词旁打了个叉,说,某些事情需要发生;是的,陛下,某些事情需要发生。

二号摄影机里的台长立即出现在了屏幕上。看得出,他很紧张,声音僵硬。他清了清喉咙,然后开始念道,国家电视台总台长,尊敬的先生,我特此通知关心此事的人群,今晚午夜,死亡恢复正常,就像过去一样,自太初直至去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始终如此,无人惊诧,我应该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中止了活动,停止索命,从前许多想象力丰富的画家、雕塑家在我手上放了一把标志性的长柄镰刀,我却善刀而藏,为的是让那些如此厌恶我的人类尝尝永远,也就是永恒活着的滋味,虽说现在只有我和你,国家电视台的总台长,我还是得承认,我完全搞不清,永远和永恒这两个词到底有没有大家认为的那样相近,无论如何,几个月过去了,我们可以管这段时间叫耐受期或宽限期,无论从哲学层面的道德角度,还是从社会层面的实用角度,此次实验的结果实在可悲可叹,因此,出于对众多家庭和社会整体的善意,无论是横向还是纵向的社会,我想来到公众面前,承认自己造成的混乱,并宣布立即恢复常态,也就是说,本来应该死去的那些人,无论健康与否但活了下来的那些人,当今晚午夜的最后一记钟声敲响,他们生命的烛光也将在风中熄灭,请注意,最后一记钟声只是一种象征性的说法,别真有人蠢到去停掉塔楼里的钟摆或是从钟内拆下钟锤,以此来拖延时间并抵抗我不可收回的成命,我做此决定,是为了把至高的畏惧感交还给人心。之前演播室里的大部分人都走了,而留下的那些人彼此间窃窃私语,导演已经惊掉了下巴,完全忘了叫周围的人别再嗡嗡低语,换作平常不那么戏剧性的时刻,他往往会做出怒不可遏的手势制止旁人,所以,屈服吧,死去吧,别再争辩,争辩完全无济于事,不过,有一点,我自认为有义务认错领罪,那就是我一直以来残酷而不公的方式方法,取人性命却言之不预,突如其来,毫无征兆,我必须承认,这有失体面,冷酷无情,很多时候都不给人时间留下遗嘱,当然,大部分时候我会派遣疾病为我开路,但奇怪的是,人类总盼望能摆脱疾病,直到为时已晚,才会意识到这是最后一次生病,不管怎样,从现在起,每个人都会公平地得到预告,有一周的期限可以安排好余生,留下遗愿,与家人道别,为以前的过错请求原谅,与断交二十年的表亲言归于好,说了这么多,最后,国家电视台总台长先生,我只请求您今天把这则消息传达到这个国家的千家万户,我以众所周知的名字签署此信,死亡。台长看见自己淡出了屏幕,才站起身来,把信叠好,塞进大衣最里面的一个口袋。只见导演向他走来,脸色苍白,面容扭曲,所以,就是这事,导演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是这事,台长默默点点头,向门口走去。

每一家报纸都在首页刊登了死亡的亲笔信,无一例外,但是有一家为了方便阅读,将全文内容用十四号字在一个方块内重新打了出来,并纠正了其中的标点和句法错误,校准了动词变位,把缺少的大写字母补上,包括最后的签名,把小写的死亡改成大写的死亡,这是个听不出来的差别,但也许会激怒信函作者再次以书面形式写在紫色纸张上回信抗议。据该报咨询的一位语法学家声称,死亡本人连最起码的书写规范都没掌握。至于字迹,他说,不仅没有规律,还有几分诡异,它似乎综合了所有拉丁文字所有的书写方式,已知的、可能的、反常的,仿佛每个字母都是由一个不同的人写上去的,但这倒情有可原,相比之下不过是个小瑕疵,更严重的问题是句法混乱,省略句号,需要的地方不打括号,分段极为不清,逗号乱点,尤其罪无可赦的是,有意甚至恶意地不用大写,就连该信的署名也用小写取而代之。这是一种羞辱,一种挑衅,语法学家继续说道,进而发问:死亡享有无与伦比的特权,可以认识过去所有时代最伟大的文学天才,如果它都这样写东西,明天我们的孩子为什么不会仿效这种语言的灾难呢,孩子们大可以借口说,死亡来这儿混了那么久,应该对每一个学科的知识都了如指掌才是,而结果不过如此。最后,语法学家总结道,这封耸人听闻的来信错误连篇,不禁让我思考,我们所面对的,要么是一场巨大而恶劣的骗局,要么是可悲至极的现实,它无情地证明,信中威胁的可怕情形已经实现了。不出所料,当天下午,该报的编辑部就收到一封死亡的来信,言语激动地要求立即更正其署名,主编先生,死亡写道,我不是大写的死亡,我仅仅是死亡,小写,大写的死亡是一种诸位尚无法想象的东西,尔等人类,看好了,语法学家,我也会用尔等,尔等人类目前只认识我这小写的死亡,而即使在最惨烈的灾难中,它也无法阻断生命的延续,终有一天,你们将认得大写的死亡,到那时,假如它还给你们时间的话,虽说不大可能,你们就会明白相对与绝对、盈满与空无、尚存与不再之间的真正差别,而我所说的真正差别,是相对、绝对、盈满、空无、尚存、不再这些词语无法表达的,因为或许你们还不明白,词语是游移不定的,每天都在改变,像影子一样无常,词语本身就是影子,既存在又非在,像肥皂泡,像听不见回声的贝壳,像被砍伐的树干,这些信息都是免费送你们的,我就不收钱了,不过,你们需要向读者解释清楚生命与死亡的真实面貌,现在,回到本信的目的,这封信与电视上宣读的那封一样,都是我亲笔所写,我请贵刊实践报界的荣誉准则,在同样的位置以同样的排版更正往期的疏忽或错误,如果此信不得全文刊印,主编先生将自担风险,我为您数年后预备的警示将于明天立即生效,为了不致您的余生惶惶不可终日,我就不说是几年了,以上,谨启,死亡。

头八天里,没有人死去,这一开始给人一种虚假的幻觉,仿佛情况并没有任何改变,然而中止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现在死亡与终有一死的人类之间有了新的关系准则,就是所有人都会提前收到通知,自己还有一个礼拜的生命好处理事情,留下遗嘱,补缴欠税,并与家人和朋友道别,一个礼拜后,不妨说,就要到期付款。理论上,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但实际上则很快显出弊端。试想一个人风华正茂,身强体健,一次头痛都没有过的那种,无论按照处世之道还是实际境遇,都有理由乐观通达,一天早晨出门上班,正好碰到勤劳热情的本区邮递员对他说,还好遇见您了,某某先生,我这儿有您一封信;他随即看到对方手上的紫色信封,也许一时并没有特别在意,因为可能只是无关紧要的广告投递,可信封上明明写着自己的姓名,字迹诡异,跟报纸上影印刊登的那封著名信件一模一样。如果一瞬间心脏被吓得扑通一跳,在劫难逃的不祥预感袭上心头,因而想要拒收此信,这是行不通的,那感觉就仿佛有人轻轻托着他的手肘,扶他走下楼梯,绕过地上的香蕉皮,转过街角并且不被自己绊倒。把信撕碎也无济于事,顾名思义,死亡的来信是无法销毁的,就算点着乙炔喷灯,火力开到最大,也奈何不了它,如果想耍小聪明,无辜装作信从手中滑落,也同样会是徒劳,因为信没那么容易甩掉,而是像用胶水粘在手指上一样,并且即使奇迹发生,也一定会立刻出现一位好心人,捡起信,追上那个假装不小心的人,说,我想这封信应该是您的,可能很重要呢;而他只能忧愁地答道,没错,是的,很重要,谢谢费心。

试想那人是何等的局促慌乱、不知所措,正要上班时,半路杀出化身作邮递员的死亡,邮递员从不会按两次门铃,如果没有在路上碰见收信人,只要把信放在住户的邮箱里,或是从下方的门缝塞进去就好了。那人站在路中间呆若木鸡,身强体壮,头脑清晰,哪怕此刻面对这样可怕的打击,也没有头痛片刻,转瞬之间,世界不再属于他,或者他不再属于这世界了,他与世界彼此借给对方八天,一天也不多,他刚刚蛮不情愿地打开紫色信纸,泪水模糊了双眼,几乎无法辨识上面的字迹,信上如此写道:亲爱的先生,很遗憾通知您,您的生命将在一周后结束,该期限不可撤销、不可延长,请妥善利用您剩余的时间,您忠实的,死亡。签名的首字母是小写,我们知道,这在某种程度上证明了,信是其亲笔所书。那个男人迟疑了,刚刚邮递员管他叫某某先生,然后我们也得到证实,所以应该是男性没错,那个男人迟疑了,不知是否该回到家中,告知家人这道无法改变的宣判,或是相反,独自咽下泪水,接着赶去上班,完成等待他的工作,充实度过剩下的每一天,然后便能质问死亡,你哪里胜利了,尽管他明白不会得到答案,因为死亡从不回应,不是不愿回应,只是面对人类最大的痛苦,死亡不知该说什么。

我们之前提到过那些眼力尖锐的临终病人,他们在自己床头瞥见的死亡,都是一副披着白布的经典鬼魂扮相,或者是像普鲁斯特看到的那样,死亡是个一身黑衣的胖女人,总之,除了少数情况下,死亡都是谨慎低调的,她不愿意别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尤其是情况所迫不得不出门上街的时候。正如有些人常常爱说的那样,人们普遍相信,死亡是硬币的一面,另一面是上帝,所以她也和上帝一样,本质上都是不可见的。其实非也。我们作为忠实可靠的证人可以做证,死亡是一具裹着布单的骷髅,住在一个冰冷的房间里,身旁有一把老旧、生锈的长柄镰刀,从来不回答她的问题,她的四周是粉刷的白墙,沿墙摆放了几十个档案柜,柜子间夹杂着蜘蛛网,柜中一个个大抽屉里满满码放着档案卡。这就不难理解,死亡为什么不愿以本来面目示人,一是因为她个人自知美丑,二是为了避免有不幸的路人一转过街角撞见那对空空的大眼眶吓死过去。没错,在公共场合,死亡是化作隐身的,但在私下里,等到关键时刻,她可就不是如此了,这一点,马塞尔·普鲁斯特和那些眼力尖锐的临终病人都可以做证。而上帝跟她就不一样了。不管他怎样努力,都无法让人亲眼看到他,这不是因为上帝能力不够,毕竟他是无所不能的,仅仅是因为,他不知该戴上怎样一副面孔出现在据说是他创造的生灵面前,很有可能他都不认得他们,或者更糟,他们认不得他。有人会说,上帝不向我们显现是我们的天大的幸运,因为与上帝显露真容引起的惊骇相比,我们对死亡的恐惧不过是小儿科的玩笑罢了。无论如何,关于上帝和死亡,所有的说法都只不过是故事,这里讲的也只是又一个故事。

上帝无处不在,死亡处处都在,这么说很容易,但是我们似乎没有意识到,如果他们真的无处不在,那么没办法,所处无限空间里发生的一切,他们统统看得见。对于上帝,同时存在于整个宇宙本就是他的本职工作,不然的话,他就没有必要创造宇宙了,因此,我们不要抱着荒唐的幻想,指望他特别有兴趣关注地球这颗小小行星上的事情,而且也许从来没有人想过,上帝可能管地球叫一个完全不同的名字,但是死亡,这个我们前面几页提到的死亡,她独独和人类是紧密关联、不可分割的,她的眼神一刻也没离开过我们,以至于那些还没死到临头的人都常常能感受到她追逐的目光。由此我们可以想见,在我们共通的历史当中,有那么几次,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死亡不得不把自己的感知能力降低到人类的水平,也就是一次只能看一样东西,一次只能在一个地方,为此她得付出多么艰巨的努力。放到今天的具体情况下,没有比这能更好地解释,为什么死亡还没能穿过大提琴手家里的门厅。她每走一步,这里我们说“步”仅仅是为了辅助读者的想象,不是因为她移动起来真的像有腿有脚一样,每走一步,死亡都得努力克制住内在天生的扩散倾向,那具不稳定的身体好不容易整合在一起,一旦放任自由,就会立刻炸开,烟消云散。

今天的我们还是不是过去的我们,或者我们怎么知道不是某个神灯里的精灵每个时辰都将我们替换成另一个人。

那个男人又动了一下,看起来快要醒了,但他没醒,呼吸又恢复到正常的节奏,一分钟十三次,他的左手搭在心脏上,仿佛在听自己的心跳,心脏舒张是个高音,心脏收缩是个低音,同时右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弯,像是等着另一只手来牵。男子看起来比五十岁更苍老,也许那不是苍老,只是疲倦,或者忧伤,但这只有等到他睁开眼我们才能知道了。他的头发脱落了一些,所剩的也多已斑白。长相普普通通,不难看也不好看。我们就这样看着他,仰面躺在床上,掀开的被子下露出条纹睡衣,没人能想到,他是城里某交响乐团的首席大提琴手,他的人生在五线谱奇妙的线条之间游走,也许是在探寻音乐深处的那颗心,休止,发声,收缩,舒张。死亡对国家通信系统的无效仍然心怀不满,只是也没有来时那般怒气冲冲了,她看着那张熟睡的脸庞,隐约想到,这个男人早该死了,这轻柔的呼吸声,吸气,呼气,早该中断了,他左手捂着的心脏早该停止、清空,永远停留在最后一次收缩。她来就是为了看看这个男人,现在已经看过了,他的身上没有任何特殊之处能够解释,为什么紫色的信被退回来三次,做完这些,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回到那间冰冷的地下室,想个办法一次性解决这桩见鬼的意外,那位大提琴锯木工居然还成了命运的幸存者。死亡用这两对攻击性的词语,见鬼的意外,大提琴锯木工,为的就是刺激自己已然减弱的愤慨,但是效果并不理想。这个睡着的男人对于紫色信件的事情并不负有任何责任,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现在的生命本该不再属于自己了,如果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他应该至少已经下葬八天了,那条黑狗或许此刻正疯了似的在城里乱跑,寻找主人,或是不吃不喝,坐在大楼的入口处等着他回来。一瞬间,死亡释放了自我,膨胀四散,穿墙过屋,占满了整个房间,甚至像流体一样溢到了隔壁,在那儿,她的一部分定睛看了看一把椅子上打开的乐谱本,那是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作于科腾的D大调第六号组曲,第一千零一十二号作品,一个人不需要学过音乐都知道,它就像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一样,曲调里充满了欢乐、人类的团结、友谊和爱。然后,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一幕,死亡双膝跪地,现在她又重新聚拢了整个身体,所以有了膝盖、腿、脚、胳膊和手,还有一张脸,遮挡在双手后面,肩膀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在抖动,她不可能是哭了,向来都是她所过之处留下一行泪痕,却从未有一滴眼泪是她自己的,我们不能指望这样一位还会哭。她就在那儿待着,既非可见,也非不可见,不是骷髅,也不是女人,她像一阵风似的一跃而起,进入卧室。那个男人没有动弹。

他们俩没准儿正在梦见对方,男人梦着狗,狗梦着男人,狗梦见已是早晨,它的脑袋就枕在男人脑袋的边上,男人梦见已是早晨,他的左臂正环绕着狗温暖、柔软的身躯,将它紧紧抱在怀里。那扇本来对着走廊开的门被衣柜抵着,衣柜的旁边有一张小沙发,死亡走过去坐下。这不是出于本意,但她走过去坐了下来,就坐在那个角落里,也许是因为想起了这个钟点的地下档案室有多么寒冷。她的目光正好和男人脑袋的高度平齐,模糊的橙色灯光透进窗内作为背景,男人的身形轮廓清晰可见,她跟自己再次强调,没有任何说得通的理由逗留下去,但是她又立马争辩道,不,理由是有的,而且很有力,因为这座城市、这个国家、整个世界上,只有这间屋子里住着一个正在违反自然铁律的人,无论活着还是死去,向来都是自然强加于人,它没问过你想不想活,也从不问你想不想死。这个男人死了,她想道,所有注定要死的人都已经死了,只消我手指轻轻一弹,或是寄出一封无法拒收的紫色信函。这个男人没死,她想,过几个小时他就会醒来,和以往每天一样起床,打开院门,放狗出去排泄一下身体里的存货,然后吃早饭,去厕所里放松、洗澡、刮胡子,也许他会带着狗一起去街角的售报亭买报纸,也许他会在谱架前坐下把舒曼的三章乐曲再演奏一遍,也许他之后会思考死亡,因为所有的人类都必然会做此思考,但是他并不知道,现在自己似乎永远不会死了,因为这位死亡正注视着他,却不知怎样才能将他杀死。男子换了个姿势,背对着把门堵死的衣柜,右臂自然向狗那一侧滑去。一分钟后,他醒来了。他渴了。他打开床头柜上的台灯,坐起身来,双脚套上总是被狗压在脑袋下的拖鞋,往厨房走去。死亡跟在他后面。男子倒了一杯水喝下。这时狗也出现了,它来到正对着院子的门边,在水盆里饮水解渴,然后抬起头看着主人。你想出去了,肯定的,大提琴手说。他把门打开,一直等到狗回来。杯子里还剩了一点水。死亡看着那水,拼命想象渴了是种什么感觉,但没想出来。即便放到从前在沙漠里别人渴死的时候,她也不会想出来的,何况当时她想都没想过。狗摇着尾巴回来了。我们再睡会儿吧,男子说。他们回到卧室里,狗转了两圈,蜷成一团躺下。男的把被子拉到颈边,咳了两声,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死亡坐在角落里自己看着。过了很久,狗从毯子上站起来,跳到沙发上。死亡生平第一次体会到,怀里有只狗是什么感觉。

人的一生中,谁都难免有脆弱的时候,如果今天能够幸免,那么明天一定难逃。就像阿喀琉斯的青铜胸甲下面跳动着一颗情感丰富的心,我们只需想想,阿伽门农抢走了他心爱的女俘布里塞伊斯,这位英雄十年里经受了怎样的妒火煎熬,后来当他的挚友帕特洛克洛斯被赫克托耳所杀,他又是带着何等暴烈的一腔怒火回到战场,吼声震天地斩杀特洛伊人,同样,即便是有史以来最坚不可破的铠甲,保证永远都坚固如初直到天荒地老,这里指的是死亡的骨架,终究还是免不了这种可能,某一天,有什么东西貌似随意地经过,在那具丑陋的骸骨下撩动了凡心,它可以是大提琴一声轻柔的和弦,是钢琴一声简单的震颤,或者仅仅是看了一眼椅子上打开的乐谱本,就足以叫你记起那个自己拒绝去想的东西,那个自己从未经历过也无论如何永远不会经历的东西,除非,你冷眼旁观了那个睡着的大提琴手,那个你没能杀死的男人,因为等你找到他时,一切都为时已晚,你也看到了那只蜷缩在毯子上的狗,但即便这个畜生你也奈它不何,因为你不是它的死亡,在卧室里微热的黑暗之中,那两个熟睡的生命对你毫无知觉,他们唯一的作用就是在你的意识里加重失败感的压迫。

现在机不可失,是时候澄清一下,我们一直在关注的这些档案,关于它的运作机制,有一个很重要的方面,由于叙事者的疏忽,我们至今没有谈起,叙事者应该为此受批评。首先,跟大家设想的可能相反,码放在这些抽屉里的千千万万张档案卡,并不是死亡本人放进去的,也不是她亲自填写的。别搞错了,死亡就是死亡,又不是书记员。每个人刚一出生,档案卡便自安其位,按照字母顺序排列归档,人死的时候,档案卡自动消失。在发明紫色信函以前,死亡连打开抽屉的活儿都不用干,卡片出来、进去全都自行运转,没有任何的差错和混乱,也从不记得出现过什么难堪的场面,没有人嚷嚷着不想出生,也没有人抗议表示不愿死去。那些去世者的档案卡自己就没了,不需要任何人来拿走送到楼下,更确切地说,这些卡片去到了地下楼层更深的某个房间里,这样,它们离炽热的地心就更近了,总有一天,所有这些废纸都会在地心燃烧殆尽。在这个属于死亡和镰刀的房间里,不可能建立起某位民事档案保管员那样的标准,他将所有的名字和资料都集合在一份档案里,包含了其管辖下的每一个活人和死人,并声称他们只有集中在一起才能代表整个人类,独立于时间和空间来理解,人类应该被当作一个绝对的整体,一直以来把活人、死人割裂看待,不啻为对灵魂的辱没。我们这位死亡和那位审慎的生死档案保管员之间的巨大差异恰恰在这里,一方面,死亡引以为傲的,就是她高高在上无视一切死者,我们可以想想那句常说的残忍名言,过去的就是过去了,而保管员却不一样,用我们现在的话说,他有一种叫作历史感的东西,因此他认为,生者与死者永远不该区分开来,否则的话,不仅死者永远地死了,就连生者也只能半活着自己的人生

长期从事单调的工作、重复到可以自动操作的危险就在这里。一个人,或者死亡,在这一点上都一样,一丝不苟地完成工作,日复一日,没有差错,没有疑问,把注意力全都放在遵行上级设定的指示上,而且如果干了很久,都没有人来管管工作的方式方法,那么这个人,或者死亡,最终一定会不知不觉间表现得像位女王或是夫人,不光要做什么自己说了算,也包括什么时候去做、怎样去做。唯有这个原因能合理地解释,死亡为什么没感觉需要请示上级批准,就擅自做出了一系列重大决定,这些决定我们都已经看到了,若非如此,这个故事将不复存在,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而死亡连想都没想过这些。现在矛盾的是,死亡喜不自胜地发现,原来人类性命的生杀予夺全部听由己意,自己不需要迎合任何人,现在不用也永远不用,荣耀的气息眼看就要冲昏她的头脑,与此同时,她不禁感到一种后怕的心情,就好像一个人差点被抓住,但在最后一刻奇迹般地躲过:天哪,刚刚好险。

今天和昨天的唯一区别在于,现在她更确信自己是谁了。其次,虽然她好不容易可以跟大提琴手一了恩怨,但是并不能因此就忘记寄送当天的信件。她刚想到这个,立即就有二百八十四张档案卡出现在了桌子上,一半是男的,一半是女的,同时出现的还有二百八十四张信纸和二百八十四个信封。死亡回身坐下,把音乐家的卡片放到一边,然后开始写信。如果有一个四小时的沙漏,当她给第二百八十四封信签上名字,最后一粒沙刚好落下。一小时后,所有信封封口,准备发件。死亡找来那封三次寄出又三次退回的信,把它放在一堆紫色信封的上面: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她说。照旧左手一挥,信都消失不见了。不到十秒钟,音乐家的信又不声不响地重新出现在了桌上。这时候,死亡说,你要这样,那就随你吧。她画掉档案卡上的出生日期,改成了一年之后,接着修改了年龄,把五十岁改成了四十九岁。你不能那么做,长柄镰刀远远喊道;做都做了;会有后果的;只可能有一种;哪种;死,该死的大提琴手,让我难受、自己逍遥的家伙,最终死了;但是,那个可怜的人并不知道自己早该死了呀;在我看来,他就像知道一样;无论如何,你无权修改档案卡;你错了,我绝对有,我有全权这么做,我是死亡,而且你记着,我今后要比以前当得更彻底;你不知道自己会栽在哪里,镰刀劝她;全世界只有一个地方死亡栽不进去;什么地方;那个地方叫作骨灰盒、棺材、棺木、坟墓、灵柩、坟冢,那里我进不去,进去的都是活人,当然,是被我杀了之后;用那么多词,说的都是同一个伤心地;这是人类的习惯,从来言不由衷、意非所言。

死亡注视着大提琴手。按理说,死亡分不清人脸的美丑,或许是因为,她认自己也只看头骨,所以总是忍不住还原我们面孔下的骨架,那是我们陈列商品的玻璃橱窗。归根结底,实话实说,在死亡眼里,我们所有人都一样丑,即便我们荣获了选美皇后或是男性中的对应头衔。

,现在她开始饶有乐趣地观察音乐家,等待着他的面部表情或是双手能够揭露真相,那双手就是两本打开的书,不是靠什么或真或假的手相术,看什么感情线、生命线,是的,生命线,诸位没有听错,生命,真正的原因在于,那双手会说话,当它们闭合或是打开,爱抚或是击打,擦干一滴眼泪或是伪装一个微笑,搭在某人肩上或是挥别说声再见,当它们工作、静默、睡着、醒来,它们都是在说话

我要请你帮一个大忙,死亡说。一如往常,镰刀沉默以对,只有一声微乎其微的颤动,表示它听到了,也隐隐表达了身体的不适,因为死亡嘴里从没说出过类似的话来,帮一个忙,还是大忙。我得外出一个星期,死亡接着说道,这期间我需要你替我把信寄出去,当然,我不是让你代写,寄就好了,你只需在内心发出一个指令,心里面微微抖动刀刃,释放出一种感觉,一种情绪,随便什么东西,只要证明你还活着,就足以将信发往目的地。镰刀依旧静默不语,但那沉默就如同提问。

死亡穿着昨天在市中心一家店里新买的裙子去听音乐会。她就坐在那里,独自一人,就像上次彩排时一样,坐在一等包厢里,注视着大提琴手。灯光调暗之前,乐队等待指挥上场的时候,他已经注意到了那个女人。不止一个乐手注意到她的存在。首先是因为她独自一人占据了包厢,这并不新鲜,但也不算常见。其次是因为她很漂亮,不一定是观众席中最美丽的女性,但是她的美无法定义、与众不同、难以言状,好像一句诗,它的真意总是让译者捉摸不到,如果一句诗有所谓真意的话。最后是因为,她在包厢里形单影只,四面包围着空无,似乎虚空就是她的居所,她的身影表达了极致、绝对的孤独。

他的演奏仿佛是在跟世界道别,在诉说自己一直闭口不言的东西,断绝的残梦,落空的渴望,总之,就是人生。

男人和女人没有道别,没说周六见,也没握手,像是一次充满怨气和戏剧性的粗暴分手,仿佛双方都赌咒发誓老死不相往来。

词语之间也同样存在等级、尊卑,有贵族的封号,也有贱民的刺字。

音乐家根据音叉上的A音调整大提琴,温柔地帮乐器找回和谐的音准,出租车在石子路面一路颠簸,对它来说就是受了粗暴对待。有那么一会儿,他忘掉了包厢里的那个女人,准确地说,不是忘掉她,而是后台门口那番令人不安的对话,但他还是能听见出租车里剑拔弩张的言语交锋,如同沉闷的鼓点在背景里回响。包厢里的女人他忘不了,包厢里的女人他不想忘掉。他看见她站在那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感觉到她那死死凝视的目光扎在身上,如钻石般刚硬,她一微笑,钻石就闪光。他想到周六还会见到她,是的,会见到她,但到时候她不会起立,不会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也不会远远看着他,那奇妙的一刻被克制地咽下,随着之后的一刻幻灭,当他回过头来,以为能看她最后一眼,可她人已经不在了。

我一点也不明白,跟你说话就像掉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喏,这是对人生的一个极佳定义;你又不是人生;我比人生简单得多;有人写过,人生就是当时当下的每一个人;没错,当时当下,也仅限当时当下;

▷“上帝·祖国·家庭”:萨拉马戈小说创作的黑匣子——代《死亡间歇》译后记 shimo.im/docs/5bqnd2EjgVs5eO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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