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刘安

夫道者,覆天载地,廓四方,柝八极;高不可际,深不可测。包裹天地,禀授无形;原流泉浡,冲而徐盈;混混滑滑,浊而徐清。故植之而塞于天地,横之而弥于四海;施之无穷,而无所朝夕;舒之幎于六合,卷之不盈于一握。约而能张,幽而能明;弱而能强,柔而能刚;横四维而含阴阳,纮宇宙而章三光。甚淖而滒,甚纤而微;山以之高,渊以之深;兽以之走,鸟以之飞。日月以之明,星历以之行;麟以之游,凤以之翔。泰古二皇,得道之柄,立于中央;神与化游,以抚四方。

——『原道训』

关注

『俶真训』

[题解]

“俶”是初始、开始的意思,“真”是淳朴、本真。俶真,指宇宙开始阶段本真、纯朴。
本篇与《原道》相同,也是论道,但着重点则从人与“道”的关系角度进行论述。文章开篇,作者就把万物萌生分为三个阶段,并对宇宙演变过程中所形成的几种形状进行了描述,从而指出宇宙纯朴无华的初始阶段是最美好的,最能显现“道”的精神。在此基础上,作者详细评论了真人、圣人、贤人、俗人看待“道”的不同态度,并通过对“至德之世”、伏羲氏、神农黄帝、昆吾夏后、周室之衰这五个历史发展时期的社会状态的评论,指出伴随社会的发展,“道散而为德,德溢而为仁义,仁义立而道德废”,导致人们纯朴消失,巧诈萌生,欲望不止,争斗不休。所以人类只有除去一切杂念,维持天性,归真返朴,天下才能获得真正的治理。

有始者,有未始有有始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有有者,有无者,有未始有有无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无者。
所谓有始者,繁愤未发,萌兆牙蘗,未有形埒垠堮,无无蠕蠕,将欲生兴而未成物类。
有未始有有始者。天气始下,地气始上,阴阳错合,相与优游竞畅于宇宙之间,被德含和,缤纷茏苁,欲与物接而未成兆朕。
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天含和而未降,地怀气而未扬,虚无寂寞,萧条霄雿,无有仿佛气遂,而大通冥冥者也。
有有者。言万物掺落,根茎枝叶,青蔥苓茏,萑蔰炫煌,蠉飞蠕动,蚑行哙息,可切循把握而有数量。
有无者。视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声,扪之不可得也,望之不可极也,储与扈冶,浩浩瀚瀚,不可隐仪揆度而通光耀者。
有未始有有无者。包裹天地,陶冶万物,大通混冥,深闳广大,不可为外;析豪剖芒,不可为内;无环堵之宇,而生有无之根。
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无者。天地未剖,阴阳未判,四时未分,万物未生,汪然平静,寂然清澄,莫见其形,若光耀之问于无有,退而自失也。曰予能有无,而未能无无也。及其为无无,至妙何从及此哉?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逸我以老,休我以死。善我生者,乃所以善我死也。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人谓之固矣。虽然,夜半有力者负而趋,寐者不知,犹有所遁。若藏天下于天下,则无所遁其形矣。物岂可谓无大扬攉乎?一范人之形而犹喜。若人者,千变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弊而复新,其为乐也,可胜计邪?譬若梦为鸟而飞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觉而后知其梦也。今将有大觉,然后知今此之为大梦也。始吾未生之时,焉知生之乐也?今吾未死,又焉知死之不乐也?

译:宇宙的发展,临近的是“有开始的时候”,偏远的是“有未曾有开始的开始的时候”,更远的还有“未曾有开始的未曾有开始的开始的时候。”宇宙萌发了现实存在的万物,但是也出现了物体以外的广阔宇宙空间。远的就是未曾有的广阔宇宙空间,再远的就是未曾有的未曾有的广阔宇宙空间。
所说的“有开始的时候”,是指万物集聚而要散发,萌发初生,没有形成界限,蠢蠢欲动,万物即将兴起而产生物类的时候。
“有未曾有开始的开始的时候”,上天之气开始降落,大地之气开始上升,阴气和阳气彼此交错,互相悠然地追逐融通在宇宙之间,掩盖着德泽,蕴含着中和之气,混杂集聚,想和万物交接而不见形迹。
“有未曾有开始的未曾有开始的开始的时候,”上天蕴含的中和之气没有降落,大地含有的和气没有上升,空虚冷清,荒凉深邃,没有象要成气而通达的昏暗的样子。
天地出现了现实存在的万物(“有”),指的是万物参差错落,根茎枝叶,青翠繁盛,色彩鲜艳,昆虫和爬虫,用脚走路的和用嘴呼吸的,能够用手触摸而有数量。
有物体以外的广阔宇宙空间(“无”)。走近它看不到形体,倾听它闻不到声音,抚摸它得不到,望它不到边,广阔无垠,不能度量而通向无形。
远的是未曾有的广阔宇宙空间。包括了整个天地,孕育了万物,并且通达着“道”。幽深而广大,不能确定外部边界,解剖分开豪芒,也没有办法确定内在边际。没有稳定的上下四方,这是能出现“有”和“无”的根本。
再远的就是未曾有的未曾有的广阔宇宙空间。天地还没有分离,阴阳没有分开,四季没有分明,万物没有出现,平静地像池水,安静地清澈见底,没有办法看见它的形体,就像无形光耀问“无有”一样,退下后便自然失去了。光曜说,我能到达近的有“无”的境界,我却不能到达“无无”的境界。等待到达“无无”的境界,“至妙”又怎么可以到达呢?
天地包容了我,给予了我一定的形体,而且用生让我一直劳累,用老让我获得清闲,用死亡让我安歇。羡慕我活着和羡慕我死去的真正原因是相同的。把船藏在沟壑里,把山藏在大泽中,人们感觉这样做就很牢固了。即便这样,半夜里还是会有大力士把它背跑了,睡着的人们不曾知晓,这是因为他们感觉将小物藏在大处是安全的,但还是不免失去。如果把天下万物都藏在天下这个地方,那么就无所谓失去了。怎么能够说事物没有一个基本的轮廓呢?一旦被造化成人就欢喜起来。但是像天地造就人那样,所造就的东西成千上万,没有终尽,不只是人人一种。东西只要坏了就会更改,它们的快乐,能算得过来吗?就像你梦中变为鸟儿飞上了天,梦中变为鱼儿游进了深渊,当你还在梦中时不晓得是在做梦,等您醒来才发现是在做梦。要是有一天你能大彻大悟,你就会发现全部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大梦。在我还没有出生时,哪里晓得生的快乐呢?如今我还没死,如何能够说死是不快乐的呢?

昔公牛哀转病也,七日化为虎,其兄掩户而入觇之,则虎搏而杀之。是故文章成兽,爪牙移易,志与心变,神与形化。方其为虎也,不知其尝为人也;方其为人,不知其且为虎也。二者代谢舛驰,各乐其成形,狡猾钝惛,是非无端,孰知其所萌?夫水向冬则凝而为冰,冰迎春则泮而为水,冰水移易于前后,若周员而趋,孰暇知其所苦乐乎?
是故形伤于寒暑燥湿之虐者,形苑而神壮;神伤乎喜怒思虑之患者,神尽而形有余。故罢马之死也,剥之若槁;狡狗之死也,割之犹濡。是故伤死者其鬼娆,时既者其神漠,是皆不得形神俱没也。夫圣人用心,杖性依神,相扶而得终始,是故其寐不梦,其觉不忧。

译:

先前公牛哀得了“转病”,七天后成为了老虎,他的哥哥打开门,前来看看他,谁晓得这老虎竟然将他咬死了。所以人一旦变为了兽类,人的手脚也就长出了尖爪,人的牙齿就成了利齿,心志、性情、神形都发生了改变。当公牛哀变为虎的时节,不知道他一度还是人;当他还是人的时节,并不能预测他能变为虎。两个形体互相转换、背道而驰,各自对既成的形体还是很欢喜的,故而可见狡猾和愚钝,根本分不出谁对谁错,谁能弄清楚它们是如何产生的呢?水到冬天就成为了冰,冰到春天又成为了水,水和冰的互相转化,就像是绕圈转,谁有闲工夫去弄清楚它们的苦和乐呢?
故而形体受到寒暑燥湿之类的侵害,身形就变得枯衰,不过精神却是健盛的;精神遇到喜怒和思虑的折磨而受到损伤的人,精神被耗尽不过形体还是健全的。所以,马由于疲惫而死后,剥去皮之后,身体就像枯木;健壮的狗死后,宰割后它的肉还有光泽。故而死于意外损伤的人,他的灵魂是不得宁静的;寿终正寝的人,他的精神宁静默然,这两种人皆不能到达形神一起消失的地步。而得道的圣人使用心思,倚靠本性,凭借精神的帮助,可以尽享天年,故而他睡时不做梦,醒后也没有苦恼。

古之人,有处混冥之中,神气不荡于外,万物恬漠以愉静,搀抢衡杓之气,莫不弥靡,而不能为害。当此之时,万民猖狂,不知东西,含哺而游,鼓腹而熙,交被天和,食于地德,不以曲故是非相尤①,茫茫沈沈,是谓大治。于是在上位者,左右而使之,毋淫其性;镇抚而有之,毋迁其德。是故仁义不布而万物蕃殖,赏罚不施而天下宾服。其道可以大美兴,而难以算计举也。是故日计之不足,而岁计之有馀。
夫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古之真人,立于天地之本,中至优游,抱德炀和,而万物杂累焉,孰肯解构人间之事,以物烦其性命乎!
夫道有经纪条贯,得一之道,连千枝万叶。是故贵有以行令,贱有以忘卑,贫有以乐业,困有以处危。夫大寒至,霜雪降,然后知松柏之茂也;据难履危,利害陈于前,然后知圣人之不失道也。是故能戴大员者履大方,镜太清者视大明,立太平者处大堂,能游冥冥者与日月同光。是故以道为竿,以德为纶,礼乐为钩,仁义为饵,投之于江,浮之于海,万物纷纷,孰非其有?
夫挟依于跂跃②之术,提挈人间之际,撢掞挺挏③世之风俗,以摸苏牵连物之微妙,犹得肆其志,充其欲,何况怀瑰玮之道,忘肝胆,遗耳目,独浮游无方之外,不与物相弊,中徙倚无形之域,而和以天倪者乎?若然者,偃其聪明,而抱其太素,以利害为尘垢,以死生为昼夜。是故目观玉辂琬象之状,耳听《白雪》、《清角》之声,不能以乱其神;登千仞之溪,临蝯眩之岸,不足以滑其和。譬若钟山之玉,炊以炉炭,三日三夜而色泽不变。则至德天地之精也。是故生不足以使之,利何足以动之?死不足以禁之,害何足以恐之?明于死生之分,达于利害之变,虽以天下之大,易骭之一毛,无所概于志也。

①曲故:巧诈。尤:怨恨。②跂(qì)跃:矜躁不正之道。③撢掞(tàn yǎn)挺挏(dònɡ):形容小人钻营的丑态。

古代有人处在混沌玄冥之中,精神气志不会消散,对待万物可以保持恬漠宁静,彗星及妖气即使时常出现,但却没有给人带来灾害。这个时节,百姓悠然自得、自由自在,没有东和西的计较;他们含着食物四处游荡,拍打着肚皮四处嬉戏;大家一块沐浴着苍天所赋的和气,承载着大地所赐的恩德;没有由于巧诈和是非导致怨恨;天下一派兴盛的气象,这便是所谓的“大治”。这时处高位的人开始使用百姓,让他们劳作,但并不对他们宁静的本性进行干扰;对他们进行安抚,以占有他们,但不更改其天德。故而没有必要刻意去施仁义,万物自然就开始繁衍;没有必要实施赏罚措施,天下自然就归附。此种治理的“道术”,能够像称颂天地之美那般来加以颂扬,不过却不能具体计量。故而,按天来计算是不够的,不过按一年来计算却是有余的。
鱼类生活在江海之中能够相互遗忘,人如能和大道相往来,彼此也没必要来往。以前的真人,立足于天地的根本,秉承着中和之气和至高的大德,优游自在,怀有至德,熏染和气,而万物自省积聚,谁肯去干扰人间之事,让外物干扰自己的性命呢?
道是有秩序脉络的,把握这浑然一体的道,就可以贯通所有枝节。故而只要得了道,尊贵的据以发号施令,低贱的能够忘记自卑,贫穷的也会安于本行,困境中的人也有勇气处置危难。严寒来到,霜雪铺地,才能看出松柏的常盛不凋;境况艰难,面对危险,利害摆在眼前,才可看出圣人永远不放弃大道。故而,头顶青天的人脚踩大地,以天道作明镜的人明察秋毫,创造太平盛世的人坐稳明堂,与大道同游的人和日月一般光芒万丈。故而用道作钓竿,用德当丝线,用礼乐作钓钩,以仁义为钓饵,投入到江海之上,各种鱼鳖之类就会过来吞食,哪个不归他所有呢?
怀着不正当目的,参与世间关系,从世风中求得利益,探求事物微小变化的人,尚且能尽心志,满足欲望,何况怀有大志,忘记了自己的肝胆、耳目,独自游于无垠之地,不和外物混杂,只心倚在无形的境地,而和天地相合的人呢?此种人抛弃聪明,怀有质朴,视利害如尘土,视死生如昼夜变化。故而他眼见美玉象牙,耳听《白雪》雅乐,也不会干扰恬静的精神;登上千仞深的溪谷的悬崖,临近猿猴都晕眩的峭壁,也不会干扰平和的心志。就好比钟山出来的美玉,投进炉火中,三天三夜色泽都不会改变。这是由于这种人获得了天地的精华。依靠着歪门邪道,牵扯纠缠在人世间,钻营庸俗的关系和利益,这些人尚且能如愿以偿、满足愿望,更何况那些心怀大道、摒弃欲念,神游凭依在无限广远之地,不和万物相交,而徘徊流连在虚无坐忘的境界之中的至德之人呢?故而,如此的人生存不可以驱使他,利欲如何能打动他!死亡不可以禁锢他,祸害如何能吓住他!懂得了死和生的关系,明白了利和害的变化,就算用偌大的一个天下来换取小腿上的一根汗毛,也没有方法使他放在心上。

夫贵贱之于身也,犹条风之时丽也;毁誉之于己,犹蚊虻之一过也。夫秉皓白而不黑,行纯粹而不糅,处玄冥而不暗,休于天钧而不,孟门终隆之山不能禁,唯体道能不败,湍濑旋渊吕梁之深不能留也,太行石涧飞狐句望之险不能难也。是故身处江海之上,而神游魏阙之下,非得一原,孰能至于此哉!
是故与至人居,使家忘贫,使王公简其富贵而乐卑贱,勇者衰其气,贪者消其欲,坐而不教,立而不议,虚而往者实而归,故不言而能饮人以和。是故至道无为,一龙一蛇,盈缩卷舒,与时变化。外从其风,内守其性。耳目不耀,思虑不营。其所居神者,臺简以游太清。引楯万物,群美萌生。是故事其神者神去之,休其神者神居之。
道出一原,通九门,散六衢,设于无垓坫④之宇。寂漠以虚无,非有为于物也,物以有为于己也。是故举事而顺于道者,非道之所为也,道之所施也。

④设:施予。垓(gāi)坫:边际。

贵贱对于自己来说,就像春天的东北风按时吹过;毁誉对于自己来说,就像蚊子和牛虻一下子飞来。拥有洁白操守的人不会变黑,奉行纯粹品德的人不会混杂,处于幽冥之境的人不会暗昧,依归自然规律的人不会破败,孟门、终南那般的高山不能把他阻挡,急流、深潭以及吕梁那般的深渊不能把他停留,太行石涧以及飞孤、句望那般的险隘不能把他难倒。故而,即使真人处于江海之上,但他的精神依然保留在心中。
故而和道德修养达到很高境界的人生存在一起,使家居的人忘记贫困,使王公贵族小瞧富贵而欢喜卑贱,使有勇气的人衰竭他的血气,使贪婪的人消减他的欲望;他席地而坐不教诲别人,站立着也不讨论他人,空着去学习的人满载而归来,故而说即使他不说话但是能给人享用到平和之气。故而最高的“道”是不违背规律行事的。就像龙蛇升伏、卷伸一般,和季节一块变化。外部能随从那些风的运动,内部保持自己的性情。耳目虽不要显明,思虑却不会糊涂。他平居静漠的时节,精神执持大道而游于太空。养育万物,各种美好的事物蓬勃成长。故而扰乱精神的人,精神远离他,使其精神休息的人,精神滞留下来。
“道”从一出现,上边通达九天之门,下边布散于六衢之道,授予沒有边界的宇宙。静漠而空虚,对于外物不违反它的规律,外物对于自己也不违反规律。故而行事顺从“道”的规律,不是“道”所做的,而是“道”所授予的。

夫秋豪之末,沦于无间,而复归于大矣。芦苻之厚,通于无,而复反于敦庞。若夫无秋豪之微,芦苻之厚,四达无境,通于无圻,而莫之要御天遏者,其袭微重妙,挺挏万物,揣丸变化,天地之间,何足以论之?
夫疾风木,而不能拔毛发。云台之高,堕者折脊碎脑,而蚊虻适足以翱翔。夫与蚑蛲同乘天机,天受形于一圈,飞轻微细者,犹足以脱其侖,又况未有类也?由此观之,无形而生有形亦明矣。
是故圣人托其神于灵府,而归于万物之初。视于冥冥,听于无声。冥冥之中,独见晓焉;寂寞之中,独有照焉。其用之也以不用,其不用也而后能用之;其知也乃不知,其不知也而后能知之也。夫天不定,日月无所载;地不定,草木无所植;所立于身者不宁,是非无所形,是故有真人然后有真知。具所持者不明,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欤?

秋豪之末,能够进入没有间隙的地方,这种比起“道”,又算是大的了。“道”像极薄的芦苇的膜,能够通达到没有边界的地方,但又能够回归到厚大的芦苇之中。至于不像秋豪这般微小的东西,芦膜这般极薄的东西,都能够四达无境之地,通向无边无际的地方,而不会遇到阻止而夭折。那些在天地之间,比微小还小,推引万物,和调变化的“道”,将如何来评论它们呢?
强劲的风能够拔起树木,却不能拔出长在身上的毛发;耸立入云的高台,人从上面跌下来就会脊断脑碎,而蚊虻却正好适宜向下飞翔。它们与那些蠕动爬行的小虫都依靠自然的奥妙,从自然中获得形体。这些微细的生物,尚且可以靠形体寄托生命,何况没有形象的物类呢?从这来看,无形的道出现有形万物的道理也就很明显了。
故而圣人把“神”寄托在心中,而回归到万物初始的境界,在幽深昏暗中考察,在寂漠无声中倾听。在幽深昏暗中发现了光明,在寂漠无声中听见了回音。他以“不用”来“用”,唯其“不用”,而后可以被“用”;他以“不知”来“知”,唯其“不知”,而后可以“知”。天要是不稳固,日月就无法运行;地要是不稳固,草木就无法植立,身体要是不安宁,是非就无法判定。故而有了真人,才会有真知。心里掌握的准则不确定,如何晓得自己所明白的“知”不是“不知”呢?

今夫积惠重厚,累爱袭恩,以声华呕苻妪掩①万民百姓,使知之欣欣然人乐其性者,仁也;举大功,立显名,体君臣,正上下,明亲疏,等贵贱,存危国,继绝世,决挐治烦,兴毁宗,立无后者,义也;闭九窍,藏心志,弃聪明,反无识,芒然仿佯于尘埃之外,而消摇于无事之业,含阴吐阳,而万物和同者,德也。是故道散而为德,德溢而为仁义,仁义立而道德废矣。

①呕苻:怜爱。妪掩:抚育。

如今所累积的恩惠很宽厚,将慈爱恩惠施及到民众身上,用声誉和荣耀去爱抚、抚育民众,使他们悠然自得,欢喜保全应有的本性,这便是所谓的“仁”;建立伟大的功绩,树立威望,使君臣关系能够确立,规定上下之礼,清晰关系的亲疏远近,区别贵贱等级,保全危难的国家,使灭绝的世族能够恢复,使各种纷乱能够解决,重建被毀的宗庙,选立绝后者的继承人,这便是所说的“义”;断绝欲望,隐藏心机,抛弃智慧,回归本真,茫然置身于尘世之外,在无为的初始界域里逍遥自在,呼吸顺应阴阳之气,和万物融洽相处,这便是所说的“德”。故而,“道”如果缺失就只能依靠“德”,“德”如果流逝只得施“仁义”,“仁义”树立那么道德就废除了。

是故圣人内修道术,而不外饰仁义;不知耳目之宣,而游于精神之和。若然者,下揆三泉,上寻九天,横廓六合,揲贯万物。此圣人之游也。若夫真人,则动溶于至虚而游于灭亡之野,骑蜚廉而从敦圄,驰于外方,休乎宇内,烛十日而使风雨,臣雷公,役夸父,妾宓妃,妻织女。天地之间何足以留其志!是故虚无者道之舍,平易者道之素。

所以有道德的人,在内部提高道德的修养,而不要在外面用仁义来修饰。不去关心耳目适合于何种声色,而只求心灵游弋在精神和谐的环境。如此的话,向下能够度量极深的三泉,向上能够寻觅极高的九天,横着能够开扩六合,积累万物,这便是圣人的“游观”。对于真人,他们游荡在晕空虚的地方,而来往于什么都不存在的境地,骑着神兽蜚廉,使敦圄做随从,奔跑在方外之地,休憩于环宇之内。使十日光照,让风雨听使喚,把雷公作臣子,使夸父来服役,宓妃作妾,织女作妻子。天地之间,如何可以困住他的志向呢?故而虚无是“道”的馆舍,平易是“道”的本色。

是故圣人之学也,欲以返性于初,而游心于虚也。达人之学也,欲以通性于辽廓,而觉于寂漠也。若夫俗世之学也,则不然,擢德性,内愁五藏,外劳耳目,乃始招蛲振缱物之豪芒①,摇消掉捎仁义礼乐,暴行越智于天下,以招号名声于世,此我所羞而不为也。是故与其有天下也,不若有说也;与其有说也,不若尚羊物之终始也,而条达有无之际。是故举世而誉之,不加劝;举世而非之,不加沮。定于死生之境,而通于荣辱之理。虽有炎火洪水弥靡于天下,神无亏缺于胸臆之中矣。若然者,视天下之间,犹飞羽浮芥也;孰肯分分然以物为事也?
水之性真清,而土汩之;人性安静,而嗜欲乱之。夫人之所受于天者,耳目之于声色也,口鼻之于芳臭也,肌肤之于寒燠②,其情一也。或通于神明,或不免于痴狂者,何也?其所为制者异也。是故神者,智之渊也,渊清则智明矣。智者,心之府也,智公则心平矣。人莫鉴于流沫而鉴于止水者,以其静也。莫窥形于生铁而窥于明镜者,以睹其易也。夫唯易且静,形物之性也。由此观之,用也必假之于弗用也。是故虚室生白,吉祥止也。
夫鉴明者,尘垢弗能貍;神清者,嗜欲弗能乱。精神以越于外而事复返之,是失之于本而求之于末也。外内无符而欲与物接,弊其玄光而求之于耳目,是释其炤炤而道其冥冥也,是之谓失道。心有所至而神喟然在之,反之于虚则消铄灭息,此圣人之游也。故古之治天下也,必达乎性命之情。其举错未必同也,其合于道一也。

①招蛲:通“挑挠”,循环往复。振缱:情意缠绵的样子。豪芒:喻微妙。②燠(yù):温暖。

所以圣人的学习,是想用来把人的性情回归到开初的纯朴状态,使心灵在无情无欲的境地中游弋。通达知命的人的学习,想用来在空旷的境地中通达性命,而在寂静中获得觉醒。至于象世俗之人的学习,则并非如此。他们抛弃人的德性,心中愁苦思虑,外面耳朵妄听、眼睛妄视,使之疲劳,开始永无休止的追求豪芒之利,奔走鼓动仁义礼乐,并把智巧和诈伪表露散扬给天下,以求得在世上招摇获得好的名声,此种行为是我感觉羞愧而不能干的。故而与其如此占有天下,倒不如舍去了它。与其舍弃了它,还不如逍遥于万物的变化之中,而和“有”、“无”的境地相联系。故而整个社会赞美他,他也不因为这个更加努力;整个社会都非难他,他也不感觉沮丧。在生和死境地中泰然处之,在荣宠耻辱面前无动于衷,就算有烈火、洪水漫延天下,自己精神也不会感觉紧张惶恐。要是如此的话,看待天下的万事万物,就像飞过的羽毛和浮动的小草,谁肯忙乱地把外物当做一回事呢?
水的特征是清的,不过泥土使它混浊。人的本性是安静的,而爱好欲望使之混乱。人是自然形成的,耳朵能够听见声音,眼睛能够看见颜色,嘴巴能够品尝味道,鼻子能够辨出香臭,肌肤能够感觉冷暖,它们的功效其实全是相同的。不过有的人可以通达神明,有的人却免不了变得癫狂痴迷,这是什么缘故呢?这是由于制约他们的精神不同。故而说,精神是智慧的源泉,精神平静,智慧则会显明。故而智慧是心灵的宅院,神智安定,心灵才可以平静。故而,不能在流动的水面照自己的影子,而应当在静止的水面照自己的影子,便是由于止水是平静的原因。从生铁中不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只可从明镜里面才能看见自己的影子,由于明镜是平正的缘故。只有平正和平静才可以显现出物的真性。由这些能够看出,被使用的东西一定要借助于不能被使用的。故而只有心身空虚起来,“道”才可出现,吉祥就会到来。
镜子是清净的,灰尘不能玷污它。精神内守,嗜欲不能惑乱它。精神已泄散到外面,却又再重新使它回归,这便是失去了根本,而却在末节上去探求。内心与形体没有相配,却想同外物交感,遮蔽住了内心的聪明,却从耳目求得智慧,如此便是抛弃了光明而走向了黑暗,这就叫失去了“道”。心里向往所到达的地方,而精神也可以欣然存在。精神回到虚静状态,那么情欲活动也就会停息,这便是圣人的行为。故而古代有道的人管理天下,必定通达性命的情理。他们具体的行为措施不一定一样,不过和道相合是共同的。

故能有天下者,必无以天下为也;能有名誉者,必无以趋行求者也。

可以保有天下的,必定不是以天下为追求的目标;能享有名誉的,必定不是靠奔波追逐获得的。

若夫神无所掩,心无所载,通洞条达,恬漠无事,无所凝滞,虚寂以待,势利不能诱也,辩者不能说也,声色不能淫也,美者不能滥也,智者不能动也,勇者不能恐也,此真人之道(当为“游”)也。若然者,陶冶万物,与造化者为人。天地之间,宇宙之内,莫能天遏。
夫化生者不死,而化物者不化。神经于骊山太行而不能难,入于四海九江而不能濡。处小隘而不塞,横扃天地之间而不窕。不通此者,虽目数千羊之群,耳分八风之调,足蹀阳阿之舞,而手会绿水之趋,智终天地,明照日月,辩解连环,泽润玉石,犹无益于治天下也。

要是精神不受侵害,心中没有压力,舒畅宁静,无所郁结,虚寂静漠地对待外物,这样,权势利禄就不会使他动心,巧辩之士也不能说服他,声色之欢也不能使他淫乱,美妙之物也不会使他纵暴,智慧的人也不会使他动摇,勇武的人也不能使他恐惧,这便是“真人”的特点。如此,他就能陶融万物,和自然造化为伴,天地之间、宇宙之内,也就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了。
知道生命意义的人不死,懂得万物变化的人不变。他的精神通过骊山、太行山不受阻挡,飞入四海、九江也不会沾湿,处在狭窄的地方不觉得拥挤,横贯天地之间能够不留一点间隙。不能知道天道的人,就算眼睛能数清一群上千只的羊,耳朵能分辨八风之调,脚踩着《阳阿》的舞步,手合着《绿水》的节拍,智慧能穷究天地,目光像日月般清明,口才能够讲清最复杂的难题,言语像玉石般润泽动听,还是对管理天下没有好处。

登录以加入对话
万象千言

本站话题休闲取向,欢迎使用。以下类型用户请勿注册:激进民运人士、左翼爱国者、网络评论员。

访客查看账户公共页面 (1234.as/@username) 仅显示 10 条最新嘟文,如果需要查看更多,请关注或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