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利度胺》
噢,半边月亮——
半个脑袋,发光体——
黑人,戴着白人的面具,
你被截断的
阴暗肢体缓缓爬行,触目惊心——
蜘蛛一般,陷于危境。
什么样的手套
什么样的皮料
能保护我
脱离那阴影——
除不掉的花苞,
肩胛骨上的关节,
跌撞成形的
脸孔——还拖着
被剪下的
先天不足的血胎膜。
整晚,我为被给予的事物
打造一个空间,
一种有着
两只湿眼和一阵尖叫的爱。
冷漠的
白色唾液!
暗色果实旋转,落下。
玻璃破裂开来,
影像
逃逸,夭折,如水银滴落。
译注:原文标题Thalidomide,又名反应停、酞胺哌啶酮,是最早上市的非处方镇静剂,早期用于治疗怀孕妇女的恶心、呕吐症状,但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发现此药在妊娠期服用,会造成婴儿四肢严重畸形。
《晨歌》
爱使你走动像一只肥胖的金表。
接生婆拍打你的脚掌,你赤裸的哭喊
便在万物中占有一席之地。
我们的声音呼应着,渲染你的来临。新的雕像
在通风良好的博物馆里,你的赤裸
遮蔽我们的安全。我们石墙般茫然站立。
我不是你的母亲
一如乌云洒下一面镜子映照自己缓缓
消逝于风的摆布。
整个晚上你蛾般的呼吸
扑烁于全然粉红的玫瑰花间。我醒来听着:
远方的潮汐在耳中涌动。
一有哭声,我便从床上踉跄而起,笨重如牛,穿着
维多利亚式的睡袍,满身花纹。
你猫般纯净的小嘴开启。窗格子
泛白且吞噬其单调的星辰。现在你试唱
满手的音符;
清晰的母音升起一如气球。
译注:此诗是普拉斯为女儿弗莉达而作。
我这个人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从不浪费任何有用的东西。所以,轮到我在学院作温桑德尔纪念演讲的时候,我把她的死当成了一个炼金术理论的范例。我说,她跟其他万物一样,是由土、气、水和火以特定的比例组合而成的,在次力的作用下处于平衡——菲罗斯特内斯曾提出:次力的终极源头是无敌骄阳环绕地球的运动。当她被处死的时候,外来的火打破了次力,让外部的火与她的组成元素结合与反应。她的土被消耗转化成生料“聚阳”。她的水蒸发了、融进了更大的外部世界。她的气被次力驱散了,而她的内部火被外部火吞噬了,生成了圣炎。这个同化或者传播的过程,可以类比为把水银从汞合物中提取出来。我问道,我们能从中学到什么?在她的血肉化为灰烬的转化过程中,物质转换伴随着损失,因为她的骨灰比燃烧前要轻得多。传播中又伴随着变化,肉(软物质)与骨(硬物质)经流程催化后转变成了灰(一种不稳定的脆物质,溶于水,一阵风就能吹散)。因此我们可以得出,土在本质上是一种奉献元素,弱性,适合转换。而与之相反的是,蒸发过程中,水转化时具有延续性。她的水变成了蒸汽,迁移了,最终和云中的其他蒸汽结合在了一起,最后通过下雨坠落到低层。因此,这个过程是延续的,因为水没有消失,尽管可以转化,最终又通过记忆对抗了转变。然后是她的气,在她呼吸的肺里和其他中空的身体部位里,在她死的那一刻,被热焰驱散了,本质上没有形式的变化(不过结构上有变化:参阅布若内鲁斯关于气的形态的论文),不过是物质从一处被驱走,移动到另一处,这样一个过程罢了。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把气称为无敌元素,因为在物质转化过程中,它不会被改变。至于她的火,我说,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在转化完成的那一刻(我的声音这时有点颤抖),内火与外火合二为一,这是一个近似于爱的过程,一个联合,或者真正的结合。在此过程中,内外之火结合成了一个不能分解的整体,内外同时燃烧,之前的“二”现在只剩“一”了。因此,我接着说,火是所有元素中的媒介,我们必须注意火。万物的起源(马塞勒斯的原生炎)和结束(尸炎,按照凯苏拉的假设;不过可以参阅阿米安努斯的不同观点)都在于火。只有通过火,所有过程才能进行。只有通过火的破坏与提炼,我们才能实现目标:维拉转换,真正的转换,从一种元素变成另一种元素。
不消说,并非每个人都同意这个观点。不过我觉得我还是有些道理的。真正把事情弄砸了的,是我接下来把变力和人类的爱联系起来,把燃烧的过程和把爱变成恨、疚、悲、痛的过程联系起来,还拿用贫矿石通过水银提炼贵金属做比喻。我还能说什么呢?这种联系是你凭直觉能够发现却证明不了的。而一旦你在学术圈里留下了靠直觉研究的名声,你就完蛋了。不过就我的情况而言,这倒没什么大不了的。演讲完三个月后,我就在逃票偷乘一艘蠢到死的鳄梨货船时被逮住了。一切完蛋:再也不能公开露面,失去了教授职位,回到实验室,被两名守卫看着。这就是我一生的故事,真的。
“你不会再犯这样的错了,”我对他说,“从现在起,只要有一个家伙离你近到可以打你,你就要预防他的攻击。你要时刻警惕距离,或者准备好在一瞬间留心闪开。懂了吗?”
“应该懂了。”
“没有例外,”我说,“任何人,任何时候。你的兄弟,你最好的朋友,你的妻子,你六岁大的女儿,没有区别。否则你永远不能成为一名战士。”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猜他懂了。这就像传统戏剧里的那一幕,恶魔向学者亮出了契约,而学者签了它。
“起来。”
在他还没站直时我又打了他。只是在锁骨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敲断任何东西,但可以让他痛个半死。
“这都是为了我自己好,我接受。”
“哦,是的,这是你学过的最重要的课。”
我用卷猴来完成这个工作。它差不多是个巨大的叉子,被用来卷曲东西,你可能会觉得这么做能让人生有益且富有成效。这事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我可不是体弱的人),就为了完成一次检验,而这检验可能会糟蹋掉我过去10个日夜里为之付出生命和灵魂的事物,况且客户并不因此心存感激,我自己对此也忐忑不安,但它必须执行。把剑身扳弯,让剑尖触及钳口,然后温和地放开它。松开钳子后,把它放在铁砧完全平直的砧床上。跪下去,寻找剑缘和铁砧之间是否有一道细如发丝的亮光。如果有,那这把剑就废了。
“来,”我说,“你自己来看看。”
他跪到我旁边,“所以,我到底是要看什么?”
“没什么,它不在那儿。这就对了。”
“不好意思,那我能起来了吗?”
完全笔直,笔直到连光线也无法挤进间隙。我痛恨达到完美前的所有步骤,痛恨费劲,痛恨噪音、痛恨热量、痛恨尘埃,但当你获得完美时,你会庆幸自己还活着。
我给剑茎套上剑格、剑柄和剑首,用钳子夹住剑身,用锤子把剑茎末端敲进一个漂亮的小扣。然后我松开钳子,拿起剑递给了他,剑柄朝外。“完工。”我说。
“完了?”
“完了。它是你的了。”
我还做了弹簧模,用来开血槽以及塑剑刃。如果你乐意,你可以说这是作弊,但我更愿意称之为精度和完美。多亏了夹板锤和模具,我能做出笔直、均衡、平齐、向剑尖逐渐收细的剑身,当你加固它为它淬火时,它也不会卷得像螺丝锥一样。因为每一次锤击的力量都正好与前一次完全相同,而弹簧模根本不会出现人类会出现的失误,比如你不可避免地要完全依靠肉眼来尝试判断。
如果我有相信神灵的倾向,我想我可能会崇拜夹板锤,哪怕它是我自己造的。至于原因,首先,它比我强大太多,也比任何活人强大太多,而且它不知疲倦,这些都是神灵的基本品质。它听起来也像一个神灵,它的怒吼淹没一切,你都听不到自己在想什么。其次,它是个创造者。它为事物塑形,将成条成棍的原料转化成可辨认、可使用、有自己生命的物件。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它不知疲倦、势不可挡、酣畅淋漓地锤击不停,我一次心跳的时间它能锤打两次。它是个打击者,而这就是神灵的职责,对不对?它们锤打,锤打,继续锤打,直到你被塑形,或是你变成一摊血浆。
“我能旁观吗?”他问。
这个问题有可能让你陷入大麻烦,这要取决于上下文。就比如你刚刚想到的男人和女人,而我答案通常是不能。“如果你想看,”我说,“能啊,为什么不能?你可以做个见证。”
他皱了皱眉,“这个词用得很奇怪。”
“就像圣典里的先知,”我说,“当他把水变成酒,唤醒死者,或是从一棵燃烧的树上吟诵出律法时,一定要有人在旁观看,否则这么做还有什么好处?”
(后来我想起了自己说的这句话。)
现在他点头了,“一个奇迹。”
“就是这个意思。不过奇迹是某种你预料不到的事。”
——《胜者恒强》
住在书堆里的黑猫(书摘/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