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人的孤独(译序):shimo.im/docs/zdkyd906jJsD5xq6

​[斯普特尼克]

1957年10月4日,苏联从哈萨克斯坦共和国拜科努尔宇航基地发射了世界上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斯普特尼克1号。直径58厘米,重83.6公斤,每96分12秒绕地球一周。
同年11月3日又成功发射了载有小狗莱伊卡的斯普特尼克2号。卫星未能回收,小狗莱伊卡作为遨游太空的第一个生命体,成了宇宙生物研究的牺牲品。

(据讲谈社《编年体世界通史》)

我越爬越高,却一直逃不脱高山的阴影,于是,不禁庆幸自己没有在阿尔卑斯山区生活。山坡上的村庄,村子里的人,好像都一个一个地,逐渐滚落或滑到了湖水里,然后又将被冲进海洋之中。那些落后、破败的小村庄高高矗立在山坡上,旁边是湿润、青翠的草地,后有松林掩映,下方是幽深的湖谷,两侧的空中都有巨大的岩石,就像是窄小的流浪汉安置地,岌岌可危。两旁幢幢黑影笼罩,让人觉得压抑、恐怖,人很难在这儿长期生活,只有那偶尔透进来的阳光,像一扇打开的窗子。这地方让人感觉即刻万变,好像什么时候将会发生可怕的变故,山峦会坍塌在自己的阴影中。山谷就像深陷的坟墓,山坡就像坍塌的墓墙。上面那白雪皑皑的山峰,仿佛代表着死亡,永恒的死亡。
那皑皑的白雪中,似乎寄寓着死亡之源,投下层层暗影,冲刷着山上的石块,冲到平地上。所有山里的人,无论是住在山坡上的,还是住在山谷中的,似乎都活在这奔流的浪潮之上,等待着死亡、崩溃与毁灭。
这崩溃的源头,死亡的核心正是头顶白雪皑皑的山峰。那里,晶莹剔透的冰雪不断凝结,连接着天空的苍寒;这是死亡与生命衔接的恒定焦点。也正是从那里,从那生死交汇的核心中,一股倾泻而下的洪流,奔向生命和温暖。我们住在下面,无法想象那向上的洪流,从冰雪的针尖奔向那难以说清楚的冷冽和死亡。
山下的人们,他们好像是住在死亡的洪流之中,那是生命的最后阶段,怪异而阴暗。幢幢的黑影笼罩在头顶,冰冷的水从头顶的死亡之源奔流而下,哗啦啦的流淌声萦绕耳际。
居于阴影下的人们,由于一直生活在雪和冰水的喧嚣之中,似乎也变得阴晦、污秽、残忍了。这冰冷的空气中,没有绽放的花蕾,只有生命在不断繁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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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时,他们送上了面包、黄油,一块重达五磅的奶酪,和又大又新鲜的甜糕点。我吃了,并对他们心怀感激,因为这些食物真的太棒了。
一两个年轻人穿着礼拜天的休闲服装进来了,非常呆板。我不禁想起了英国的礼拜天,也是这样的正经八百,煞有介事。但老板却只是坐在那里,敞开马甲,露出了衬衣,大腹便便,一张难看的脸伸向前方,一直不停不休地问来问去。
几分钟之内,我便再次出发了,路上没有一个人,真是谢天谢地,我终于可以一个人了。
我不想看到那些意大利人。我心里很堵,无法忍受再见到他们。我还是很喜欢他们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他们以及他们的生活和未来,我的心就像闹钟一样停摆了。好像我的思想被什么奇怪的消极的力量所束缚了,只要一想起这些意大利人,我的思想就停止了工作。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但我不能给他们写信,不能想他们,不能去看他们给我的小报,他们送我的小报一直放在抽屉里,我回意大利好几个月了,但从没有认真去看过那报纸。我会不时地浏览几行,心思也常常回到他们身边,想念他们排演的戏剧,想念在餐厅喝的红酒,以及那个夜晚。但我的思绪一触及他们,我的整颗心就停止了跳动,灵魂就失效了,无法继续。就连现在,我也无法好好思念他们一回。
我的思绪不敢去触碰他们。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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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笑声中透着一丝丝痛苦、轻蔑和钟爱的情绪,每个人在努力摆脱过去,挣脱创造那过去的环境时,都会产生如此的情绪。
他们深爱着意大利,但他们不会回去。他们的所有血液和感觉都属于意大利,需要意大利的天空,需要乡音,和感性的生活。没有了对故乡的留恋,他们很难生活。他们的思想还不够成熟,从心智上说,他们还是孩子,很可爱,很天真,很脆弱的孩子。但在感性上,他们已经成年,是成熟、睿智的成年人。
然而,他们的心里有一朵新的小花正在奋力绽放,是一种新的信仰之花。意大利的底层民众一直都是信仰异教,崇尚感性,其最大的象征就是性。孩子不过是一个非基督教的象征物,象征着人类用生殖实现永生的胜利。在意大利,对十字架的崇拜从来就不稳固。北欧的基督教在意大利没有任何地位。
现在,北欧正在反思其基督教信仰,试图全盘否认它,而意大利人却在奋力反抗那一直主宰着他们的感性精神。无论是否讨厌尼采,北欧正急切渴望并践行酒神的狂欢精神,而南欧正努力摆脱这种酒神的狂欢精神,摆脱以生殖达到不朽的腐朽观念。
我看得出来,这些意大利的儿女们是不会回去的。像保罗和“硬汉”这样的人,走出来也终归要回去的,传统思想观念的势力太强大了。无论是对故国的热爱,还是对村庄乡土的热爱,都不过是异教旧思想在作怪,都是对“生殖以致不朽”的肯定,都是反对基督教“克己、博爱”的理念的。
而“约翰”和这些流浪在瑞士的意大利人一样,他们都是年轻一辈,他们不会回头,至少不会回到旧式的意大利。虽然免不了痛苦折磨,虽然总是要绷紧了神经,避开北欧和美国冷漠的物质主义,他们仍然愿意为了自己的梦想而尽力忍受这一切。他们年复一年地待在这幽暗冰冷的瑞士河谷里,在这工厂里劳作不息,他们会经历肉体的“死亡”,就像约翰斗那群街头混混一样。但是,他们仍然会有新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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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大利,死是缺乏美感的,除非你死得很轰轰烈烈。男人女人因病而亡,这场景是很令人惊恐、让人恶心的。意大利人只关注生者,他们的局限之处也是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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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看着他那么专注,像野兽,也像神明一样蹲在藤蔓前,就像是低等生物之神,我有一点点儿明白了他为什么要单身,为什么没有结婚。潘(希腊神话中的山林之神)和他的祭司,这些森林之神,他们是不结婚的。他们是单独、孤立的存在。
婚姻发生在灵之中。在肉体上,男女只是合而为一,只有在灵之中,完全不同的男女才能创造出新的生命。在肉体上,我跟女人只是合为了一体,而在灵之中,我与她的结合创造了一个新的存在,一个绝对,一句真言,既非我也非她,既不出自我,也不源自她,却是一个绝对的存在。
福斯蒂诺可没有这种灵性。在他身上,只有感官才是绝对的——不是精神上的圆满,而是身体的感官。因此他不能结婚,那并不适合他。他属于山林之神潘,属于绝对的感觉。
他的美,如此纯净而明朗,如此奇特而持久,令我深深着迷。而他的一举一动,虽然也极具吸引力,却很疏离。我总是看到他跪在藤蔓前,腰腿弯曲,像动物一样无知懵懂,脸上泛着奇怪的苍白的光,分明的轮廓,还有鬓角额前油亮的黑发,像一块在黑夜中闪着光的宝石映射出来的光,又像恒久不变的苍白中透出的黑暗。
傍晚,他再次留了下来,也再次因为钱跟玛利亚争吵了起来。他争吵的时候很凶,但又很冷静,让人觉得恐慌。争端一旦解决,他所有的兴味和感觉就又消失了。
然而,他最喜欢的还是跟英国绅士在一起。他们像是有磁性一样,吸引着他靠近。那是一种纯粹的物理作用,就像磁针容易被软铁吸引一样。在这种关系中,他非常被动。他被我们所吸引,只是因为机械的牵引。
但是,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两极,就像黑夜和白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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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天,他都在藤蔓间忙碌,跪在藤蔓前,用锋利的刀砍掉藤蔓,有如神灵一样迅速。我看到他蹲在幼株前,身躯柔韧,就像有什么怪兽附身,迅速而不假思索地砍、砍、砍,砍掉刚发芽的幼枝,枝叶掉落到地上,他看也不看一眼。然后,他又迈着那种奇怪的山羊般的步伐,穿过园子,去捣制石灰。
他将牛粪、石灰、水和泥土混合到一起,赤手搅和着,好像很在行。他可不是泥瓦工。他是跟感性的世界亲密交流的生物,纯粹靠触觉了解自己搅和的那堆石灰,靠那石灰和自己的触觉了解世界。
然后他再次穿过土地,到了那幼枝之间,他自己本就是闪闪发光的泥土。他身旁的地上有一堆枝叶,他抽出一根,几刀就削成一支新的;然后他找到植株的接口,将接枝插进去,并立刻扎紧、绑好。
这动作就像是上帝舍身,用自己的躯体将人的生命嫁接到土地上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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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是个精灵,农牧神,没有灵魂。他让我感到凄苦,像磷火一样闪亮的凄苦。他自己并不感觉凄苦。他以及他所在的那一个苍白的世界,很完美,没有凄苦。那太完美、太明确、太绝对,不容渴盼,不容混杂模糊……他就像一块半透明的石头一样透明,像月光一样皎洁。他就像一块水晶,已经臻于完美,不需再加工锻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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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个人进过玛利亚的家。他很英俊,大概三十二三岁了,皮肤白皙,面容精致,就像神仙一样。他的头发又黑又亮,就像鸟儿的翅膀一样光彩照人,秀美的浓眉之下是乌黑、修长的睫毛,掩映着灰色的眼眸。
他的眼睛却透着一丝邪恶之光,苍白而略有些可厌,就像神的眼睛一样地惨白。他面带一副森林之神的表情,痛苦又有些凶恶。然而,他人还是很俊美。
他走路的步伐迅速而稳健,低着头,跟随着欲望直达目标,很专注,也很平静,好像是身处一个陌生的世界,好像他所做的一切都无关紧要。然而,他做什么都只凭自己喜好,他白皙的面容里透露出一道奇怪的光彩,就像是一个浅浅的微笑,恒久不变。
他似乎很熟悉这里,随时想喝酒就自己去取。玛利亚对他很生气。她凶猛而大声地斥责他。然而他就像没听到一样平静,把酒带到了外面的草地上。这群人玛利亚怎么也看不惯。
他们就那样坐在阳光下,喝了很多酒。女人们和老人不断地谈天说地。“硬汉”以一种很独特的姿势待在一旁——他的腰十分柔韧,看起来像是前倾着身子。但他却跟身旁的人格格不入,就像一只野兽,无论在哪里都是孤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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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的那个樵夫个头中等,皮肤黝黑,身材瘦削,就像短柄斧一样结实,双眼漆黑,就像幽暗的夜空。他非常粗犷。他的舞蹈很奇怪,一侧的肩膀猛烈地抖动着,因为他另一侧膝关节以下是条木腿。然而他舞跳得很好,而且他深以此为傲。他就像猛禽一样凶悍,如雷电一样充满力量。他将要跟金发美女一起跳舞,却什么也不说。他就像是什么暴烈的自然现象,而不像是人。女人到他身旁就都蔫了。
“请你跳支舞,好吗?”终于,他直接问了出来。
“我——好啊。”女人喊道,很高兴又能说话了。
樵夫的双眼一闪,像是着了魔。整个人似乎振奋了起来。他的所有感官和知觉都活了过来,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此刻,他精力充沛,舞技近乎完美,只是因为残疾而有一点点瑕疵,但也非常令人陶醉。他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柔韧如钢,像霹雳一样威猛,却又动作迅速,异常灵活,别人很难掌握要领。他渐渐摇摆起来,进入了狂喜的高潮部分,像是在等待它的到来,等待释放全身的力量。然后,那力量像水一样喷涌而出,淋漓、完美、非凡。女人在这舞蹈中痴迷不已,舞蹈继续,这真是绝妙的享受,让人回味无穷。他就像上帝,像奇特的自然景观,强烈、鲜明,引人入胜。
但是,现在他变作了非人类。那女人受了震撼,开始想要挣脱。她拥有另一个自我,是他所未触碰到的,需要时她可以依靠。舞曲结束,她又重新恢复了自我。这真的很完美,太完美了。
下一支舞,她要陪埃托尔,埃托尔念过书,是个不折不扣的酒色之徒,他工于心计,知道自己没法占这个北方女人的便宜。这时候,那位樵夫只在敞开的门廊那里,灯光与黑暗的交接处,看着他们。他一直注视着她,目光坚定不移。而她其实也一直都在注意樵夫,注意着他像鹰一样专注的脸,他站在光明与黑暗交接的门口,含情脉脉,毫不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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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象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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