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德◆
【题解】
本篇就古代帝王的治国之道展开讨论。作者认为,帝王治理国家,除了须加强自身修养外,还要根据形势需要,合理运用“德”“刑”两端,聚集、选任贤能之臣。篇中选择自汉朝至隋朝以前有较大历史影响的帝王,通过比较的方式品评其优劣得失,希图后代帝王能从中得到经验和教训。
之后,我们蜷缩着身体,迎着风,逛了逛京都祇园商店街,在木门和商铺店面门口拍照,在著名神社旁的一家饭馆吃天妇罗。我偶然撞见了小巷深处的一家布料店,招呼母亲赶紧进来。店的屋顶高得出奇,店里就像一个旧谷仓,弥漫着淡淡的雪松味道。布料陈列在金属支架和单个衣架上,好多都用细细的铁丝从天花板悬吊下来,正因为这样,触摸这些布料时,它们就会轻轻晃动。好多黑色布料染得像墨水一样黑,让我想到曾经读到过,有位艺术家和几位科学家合作使用过一种神奇颜料,这种最纯粹的黑色颜料能吸收和吞噬几乎所有光线。不过细看这些布料就会发现它们没那么简单:是由不同的悬垂、褶皱和层叠布料一块块拼接起来的,有时候很难说清该怎么把这些布料披上身。也许,本来就没有什么正确的穿法,只要自然随性地往身上一甩,拉一拉,拽一拽,每次稍微调整下角度就行。店中央有一排珠宝展示柜,里面的珠宝首饰精巧灵动,看起来像是用纤细破裂的树枝,或是沙漠植物制作出来的,不是黑色,而是高岭土的颜色。我在店内深处的角落里发现一套用柔软羊毛裁剪的黑色上衣和长裤,我把这套拿出来给母亲看,鼓励她穿上试试。她从试衣间出来,站在镜子前,我注意到这套衣服的剪裁不是我料想的那样不成型,它其实是收腰款式,从臀部和大腿以下垂坠散开,裤腿宽大松垮,就是那种法式阔腿裤。上身效果非常不错,从侧面看,这种精心设计的廓形剪裁很像传统韩服。我告诉母亲她穿这套很好看,变装后的她就像换了个人,不知名又无法归类的那种人。
我知道自己在山里花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天渐渐黑了,一切仿佛都回归大地。尽管力气耗尽,这种疲惫中却透出丝丝甜蜜。我想起和劳里之间关于孩子的谈话。讲师曾说父母是孩子的宿命,不仅体现在命运的大悲剧中,也在更细小却依然有影响力的其他方面。我要是有个女儿,我的生活方式或多或少会变成她的生活方式,我的记忆会变成她的记忆,她对此别无选择。小时候,母亲经常给我们念一本日本寓言集里的故事。某个故事里有座山,云层在山顶形成了一个环绕云团,就像一串项链。最巍峨的高山为这座美丽的山倾倒,爱上了她。不过这座有云团的山没有回报他的爱意,她苦苦思念的是一座更矮小、更平坦的山。高山对此万分震怒,他变成火山,剧烈喷发,火山灰遮天蔽日,周围陷入一片黑暗和痛苦,长达数日。我记得自己被这个故事深深地打动,感动于美丽的云团山和善良的小山之间的爱情,并同情火山造成的折磨和苦痛。对那个年纪的我来说,山与山之间的激情比人类的感情更加真实。书里的其他故事我都不太记得了,除了有个死在雪地里的年轻女子,我一边行路一边尝试着回忆。
夜色由浅蓝渐变成深蓝,气温开始下降。我感觉离周遭一切越来越远。路边的蕨类植物几乎化成了阴影。我知道自己应该走得更快些,我应该与即将来临的夜晚赛跑,不过就像那天划着独木舟穿越火山湖那样,我没有任何紧迫感,还是不紧不慢地徒步,就像迷路的旅人,躺下就能沉思,站着就能睡着。我经过一座老桥,过桥时停下脚步,雨水导致水势大涨,水流加速,倾泻而下。最后我终于看到远处的车站,昏暗的橙色灯火,穿透蓝色雾霭。最后一班火车还有四十分钟。我把双手缩进夹克衫的袖口,双臂环抱,坐在长凳上等车。过了片刻,我去自动售卖机上买了瓶清酒,入口清爽冷冽,最先感受到的是酒精的味道,接着是淡淡的甘甜,最后顺滑地经过喉咙入肚。很快,我就感觉不到冷了,只是觉得很累,脑中只有一个模糊而倦怠的想法,也许不去理解万事万物也没关系,只要去看见、去把握就行。
很快我便离开了公路,走上了徒步道。这条路有的地方就像一条走廊,两旁是精灵般又高又枝叶茂密的树,仿佛随着我听不见的声音在摇摆。泥土湿冷而肥沃,闻起来像深井的底部。有时道路会陡然直上,湿滑而泥泞。我路过一条河、两个小瀑布,瀑布的声响和雨声几乎难以分辨。被瀑布冲刷的岩石像岩盐一样又白又亮。我什么事也没想、什么人也没想。脚边的一块石头上蹲了只小青蛙,表皮的颜色和质地类似落叶。道路蜿蜒,伸向村镇和群山之间。我像书中的角色那样在森林中进进出出。高高的山顶有一间房,门口有一条中型犬,毛色介于狐狸和郊狼之间,它竖起弯弯的尾巴,盯着我从屋前走过。我想到母亲,想到将来有一天,我和姐姐会前往她的公寓,目的只有一个:整理她毕生的财物,把一切都收拾干净。那些珠宝、相册、信件等私人物品,还有账单、收据、电话号码、地址簿、洗衣机和烘干机的使用手册等她井井有条的日常生活的证明。浴室里有半满的玻璃瓶,还有她的香水、乳液等瓶瓶罐罐,这些她不愿别人看见的有日常仪式感的小物件。我猜做事很有条理的姐姐会建议把所有东西按照“要留下的”“要捐掉的”“要扔掉的”进行分类。我不会提出异议,但我清楚最后什么都不会留下,可能怕触景生情,也可能根本没什么情绪,我也不知道。
四月我们去探望劳里的父亲。先坐飞机往北飞,再租一辆亮黄色小汽车,开了好几个小时。雨季接近尾声,一切都是那么苍翠繁茂。透过车窗,我们看到平坦的公路、低矮的小山和风雨欲来的长空,着迷地巡视这广阔的天地,劳里长大的地方,某种程度上,这已经成为劳里的一部分。回到十几岁离开的故乡,劳里既高兴又不高兴。我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劳里的某些隐私,仿佛看到了少年时的他,看到了早已被他抛下的一部分自我。路上,我们停下来换座,轮流开车。劳里给我拍了张照:绿色甘蔗地里,我站在亮黄色的轿车旁边。沿途他指出以前念的中学,童年玩伴的家,小时候训练和比赛的赛道。我们停在一片大湖前,湖看上去像个几乎完满的圆环。劳里解释说这是火山口积水而形成的湖泊,也就是火山湖,谁也不知道湖水到底有多深。十几岁时他在湖里游过好多次。他和初恋女友从朋友那里借了独木舟,带上帐篷,在湖的另一头野营。
太阳、草地、清澈的水池,再也没有比这更漂亮的地方了。要是我调整好心态,集中精神,放松身体,我可以毫不费力地在水中穿梭,感觉像飞一样。那些日子,游完泳,从泳池走出来,经过花园和丰茂的树木,阳光洒在人行道上,我总有一种真切的体会——我的身体是我的,我有强健的体魄和古铜色的皮肤,只要足够努力,我就能成为我想要的样子。一瞬间大千世界在我面前展开,天地万物仿佛汇聚于一个大漏斗,从我的脚下流向树叶,再流向天际。那些时刻,我心无杂念,也可能思绪万千,却说不出也道不明。
我问她还记不记得大学第一年我在河边郊区一家中餐馆找到的第一份工作。那是家很漂亮的餐馆,一度非常有名,虽然陈旧过气了,却依旧保留着那种气氛。特意调节的包房灯光朦朦胧胧的,黑色地板是锃亮的。餐厅重视正式礼节,一切讲究按部就班、井井有条,仿佛为了创造出一个流动明畅的世界。我们的制服是黑围裙和黑鞋子,中式小领口衬衫有着象牙色布扣,让人联想起模模糊糊的远东地区。店里指示我们每天晚上化淡妆并把头发扎起来。每晚上班前我都郑重其事、一丝不乱地把头发盘起来。其他女服务员都在二三十岁,在当时的我看来她们个个都是独特的大人模样,我记得餐厅对我们的期望是努力工作,认真看待餐厅声誉,仿佛如果把它看成某种宗教信仰或某种信念,它的声誉就能保持得更久一点。
早前她问起我在读的一本书,我说是一则希腊传说的改写本。我一直热衷于这些传说故事。部分原因是它们有一种永恒的隐喻性,可用来说明世间一切:爱情、死亡、美、悲痛、命运、战争、暴力、家庭、誓言、葬礼。我说这就像画家利用暗箱间接地观察他们想要聚焦的物体。有时,比起直接用肉眼观察,这种方法反而能看得更清楚。我说大学时我花了整整一年时间研读这些文本。一开始几节课,我们把桌子拖到教室后面,把椅子围成大致的半圆形,听讲师讲特洛伊战争。母亲煞费苦心把我们送进天主教学校,教会学校有刻板无情的条条框框:衬衫少扣一颗扣子都不行、头发必须长过下巴。和天主教学校相比,这种课桌椅摆放布局的调整也是一种革命性的创新。那个学期,讲师谈起希腊人,最伟大的几部希腊戏剧实际上流露出他们对奴隶制社会的负罪感。在这样的社会中,女性是被“消音”的。而他们最大的负罪感来自对特洛伊城邦的所作所为。特洛伊战争本可以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然而正是希腊人的悔恨让他们在此基础上创作出流芳千古的悲剧艺术。她又表示,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希腊人的文学和统治方式都是建立在殷勤好客这种神圣的规则上。一开始,特洛伊人带走海伦就违背了这种规则,后来希腊人用难以防御的致命木马计还以颜色,还有传说故事中其他大大小小对规则的冒犯。她说今时今日这种复杂情绪依旧鲜活。她说起自己的童年,她母亲脑子里有本账,一切收支都算得清清楚楚,不仅是朋友间的往来明细,就连每位家庭成员之间的也得入账。她还记得每次去别人家拜访,母亲都会带上完美的礼物。在青春期的女孩眼中,这种繁文缛节常常令她痛苦。母亲还总对收到的回礼评头论足,放在看不见的天平上反复掂量、斤斤计较。小时候他们家住在一幢大房子里,许多亲朋好友都曾留宿,一分一毫都记在母亲的账本上。虽然没人提及,但成年后的她,苦心努力才能杜绝自己在头脑中做出类似的算计。
离开百货公司后,我们坐地铁来到中央商务区,参观位于那栋五十四层高楼的第五十三层的美术馆。大厦建于辽阔的山丘之上,外观设计带有蓝绿色金属光泽,据称是暗指武士的盔甲。站在顶楼可将东京全景尽收眼底。墙壁由钢和玻璃构成,低矮的城市呈放射状向外扩展,闪闪发光:月光的那种淡紫色和米白色。进入美术馆内,我们被带到一小队游客那里,脱鞋等待。每隔二十分钟左右,十到十二名游客一组进入某个无声的暗室。一位工作人员过来,给我们展示写字夹板上的一张暗室线稿图,解释说室内漆黑一片,不过可以摸着墙壁探路,还会遇到几张凳子,可以坐下来。轮到我们了,我们按照她的指示行进。我什么也看不见,眼前什么都没有,连个轮廓也没有。我们被黑暗团团包裹,沉默不语,某种程度上,这种沉默既令人期待又有点难以忍受。我想起姐姐,此刻她应该在病房工作。我身旁的两个法国人终于忍不住爆笑出声。这时,远处亮起一个橙色小方块,曙光那样淡淡的,像等待黎明的到来那样,我们等了很长时间才窥见它的全貌。它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不过变化速度很慢,让人几乎意识不到这些变化。但因为它是暗室内唯一可见的东西,我们只能全神贯注地盯着亮光看。过了许久,我们被告知可以站起来往前走。我慢慢地朝前挪动,眼睛依旧在适应,此刻房间被合围在一片无法穿透的深蓝色之中,夜晚的那种蓝。突然间,我很难相信自己看到的事物。地面似乎和我的脸在同一高度。走近才发现,和我预料的不同,蓝光不是从屏幕里射出来的,而是从墙上凿刻出的一个正方形孔洞里射出来的,又是一个我没注意到的东西。
住在书堆里的黑猫(书摘/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