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辞」
让日常阅读成为砍向我们内心冰封大海的斧头。
▷序
太阳也无法阻止它,“彩虹和爱”这样美丽的词显然也不行;它们都没用,最好全被扔进垃圾桶——一切始于死亡。
我们拥有很多:上帝、祷告、音乐、技术、科学、每日新发现、尖端手机、高能望远镜,可突然有人死去,什么都没留下,你找寻上帝,向他求救,一把抓住失落,抓住他的咖啡杯,抓住仍缠着她头发的梳子,紧紧抓住,如同抓住安慰,抓住魔力,抓住眼泪,抓住那一去不复返的事物。还有什么可说的?也许没了,生命令人费解,毫不公平,但无论怎样仍要拥有一次,无法逃避,你知道没有别的路,生命是唯一的确切,是无价之宝,也是无用的垃圾。生命之后再无他物。然而一切始于死亡。
不,这话不对,因为死亡是终点,让我们静默,在我们写了一半的时候夺去我们的笔,关掉电脑,让太阳消失,让天空焚烧,死亡是无用的化身,我们必须坚决阻止它的到来,绝不允许。死亡是上帝的谬误,也许是上帝正当绝望时,将冷酷与懊悔融为一体创造出来的,仿佛他耐心的造物游戏不再管用。然而,每个死亡都孕育出新的生命——
车沿着尼亚兹维克和凯夫拉维克之间隐形的分隔线向前行驶。我的心怦怦直跳,那是可笑的肌肉、神秘的火箭和永恒童年的居所。接着我到了伦敦圈,镇上的第一个环岛,下一个是纽约圈。凯夫拉维克人想通过这种方式抬高自己,或是有意回避自己的历史,这多少令我感到尴尬,我从第二个环岛开出去,街上有许多快餐车,我在其中一辆旁边停下。从那里俯瞰港口,视野很好,它开阔的空白与绝望,仿佛被神弄丢了,然后遗忘。三个老渔民站在码头边,那里的海景不错,他们的手在身体两边晃悠,手里空空荡荡的,他们注视着今天唯一一艘将要靠岸的渔船。我拿起车上的望远镜看过去,渔民的脸上有一丝悲苦与焦灼——仿佛他们走向码头只是为了确认自己逝去的岁月是否都被困在了渔网中。
这种哀伤,这颗被碾碎的心,
这些海鸥和约恩尼汉堡
大约两年前,阿里发来信息,与我和这个国家告别:“生活在小群体中,人会呼吸困难,那种沉闷感十分压抑,在窒息之前,我要离开这里。”一个离开的绝佳理由。想爱上冰岛,有时候你却不得不逃离。
小群体的沉闷让人感到压迫,假如供氧不足,那就少思考,或是狭隘一些;你的世界观变得自私自利,因而愈加可耻。阿里是对的,我们的社会为沉闷所害。尽管高山给人以启发,巍然耸立,直入青云,在那里能寻找到氧气与新鲜视角,而我们却只能在草丛里荒废光阴。别误会——草丛很重要,它们是沉睡的狗,是这个国家的思想,是我们丢失的沉默。草丛是冰岛,阿里常常这样说,他在一周前发来的一封电子邮件中又将此重复了一遍,并在里面加上了一句:“对草丛的怀念让我生不如死。丹麦人没有草丛,也没有高山,这简直不能原谅。”没有辽远的事物;只有约会和时间,或者一个微笑的表情。他的话让我明白他正在归途之中;过去他从未说得这样坦率过。
阿里关于回家的密码显而易见,也许并不需要专家解码,虽然两年前,临别之时,他话中的深意(“生活在小群体,人会呼吸困难”)对外人来说并不像对我一般容易理解,他真正想要表达的不外乎是:“我满怀忧伤,它正在碾碎我的心,摧毁着它。一个心如废墟的人活着有何意义?我要离开这里,拯救自己。”
忧伤。
或者,有什么在他、她,以及他们的三个孩子的生活里如此突然、如此意外、如此可怕地断裂了。或者,仿佛有什么东西如此突然又意外地断裂了。他的手臂像一声尖叫扫过餐桌,没有什么再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这是个麻烦的词组。
阿里驱赶了自己。或者说,生活驱赶了他,日常生活中那些悬而未决的事,他不愿面对的事,还有在不知不觉中悄然累积的微小细节,那样入神,我想,那样淡漠、那样懦弱,或许多少都有一些。先是他的手臂像一声尖叫扫过餐桌,不久之后,空虚随之而来,悔恨——一个包含了“花”和“匕首”两层意思的词——缓慢而笃定地填满一切。
如今他回来了,在去往丹麦的两年后心碎地回来,严格地说,丹麦算不上是异国。
我回头看,海鸥飞走了,那里天色渐暗,白日沉入大海,一片使凯夫拉维克和周边地带得以生存的海,生命之前提与守护的海,与冬天疲惫的红色夕阳,与海鸥,与汽车喇叭,与约恩尼汉堡一起沉入一片慷慨的海,沉入从凯夫拉维克安然游回大海的鱼群中。捕鱼限额的收回,导致大多数渔船被变卖,一个缺少限额的城镇,本国最黑暗的地方,早就被正义和平等所抛弃。我们从厨房或客厅的窗户向外看去,自言自语,这就是大海,真有那么大,然后就继续前进,因为没人想要那样庞大的事物去提醒他们昔日的好光景,繁荣的市场,一个人们轻易就能过得神采飞扬的年代;提醒他们默认海洋鱼类已化为渔业大亨和他们后代的银行存款,默认那些濒临灭绝的鳕鱼、闪闪发光的鲱鱼已成为他们的血液,默认海洋私有化——为了他们,我们得迅速拉上窗帘,因为这很严酷,大家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成群结队的鱼游在海里却无法捕捞,拥有鱼类加工厂却无鱼可以加工。
燃烧的机油奋力抵抗着地心引力,这种力量将我们拉向它的表面,把月亮牢牢固定住,这是一种无形的力量,我们活着的每一秒,无论是醒着还是睡着都在感受,这个充满极端、失落、美与平凡的世界上的一切重要力量也同此理:爱、嫉妒、仇恨、灵感、贪婪、野心与同情。它们都是无形的,最敏感的仪表也无法测量,因而总被低估,在报告或会议记录里从不被提及。这些力量迫使我们前进,覆盖我们,凝聚我们。“不知道假如我见了你,会吻你,还是杀了你。”耳边响起鲍勃·迪伦的歌,飞机已越过平坦的丹麦,取而代之的是大海。海洋永不安宁,和人类一样充满极端。后来,云挡住视线。有时候,我们在主动寻找痛苦、悔恨。接着一头扎入伤处。我们丧失了活力,存在变得越来越复杂,好像生活前所未有地难以应对。我们服用镇静剂、兴奋剂和止痛药以忍受日常生活。年年岁岁,我们的生活目标逐渐模糊,对生活的理解变得不明不白,我们的体重增加,神经却变得迟钝与疲惫,我们永远为无法满足的欲念所折磨。我们渴望解决办法,渴望明确,但没有时间、没有平和的心情、没有毅力去求索,反倒是心怀感激、毫不犹豫地走捷径,一口吞掉快餐,对床事仓促了之;无论什么,都能速战速决——我们生活在一个极速时代。自助手册向人们承诺更好的生活,更丰富的存在体验;十个戒酒的秘诀、减肥的秘诀、抵抗思念和恐惧的秘诀,十个生活秘诀,很少超过十个,因为我们几乎无法应付更多。十个,如同我们的手指,如同“十诫”。十个生活秘诀。他想,他真不该听这首混账的歌,在云与海之上,在十八块绿色岩石之上听,可他还是听了,四遍,五遍,下次和她见面时,究竟是吻她,还是杀了她。
两天后,邮局的人送来了包裹,那个包裹还是那种老式邮件,依赖于穿行在市镇的两条腿快速送达的邮件,它就像过去的一段友善的回忆——寄给阿里的小包裹。包裹里有两个信封;阿里把其中一个拆开,拿出一张父母的照片,显然是一张老照片,因为阿里的母亲四十多年前就过世了。她的死让她缺席,成为黑洞。成为一个永不被提及的伤口:一个永不被提及的伤口,不用护理的伤口,随着时间的推移,最终变成一个根深蒂固、无法治愈的溃疡。
他的父母坐在一起。他搂着她,她倚着他,他们都面带微笑,看着镜头。出于某种原因,阿里以前从未见过这张照片,或者从未有过机会,他为此感到惊讶。然而,这种惊讶并不让人开心;更像一个打击,一种震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盯着照片,盯着那已逝去的时刻。麻木地盯着。因为不明就里,他感觉糟透了。接着他突然明白:他们看起来真的很开心。他一点也想不起他们曾经分享过快乐。他,阿里和母亲。他们俩,还有他的父亲雅各布。这就是他的记忆。他的父亲——他曾经这样年轻过、这样明媚过、这样多情过吗?
拆开其中一个信封,他内心的一切都被掀了个底朝天。他坐下来,盯着照片看,屋外夜色渐深,邻居家的电视机亮了起来,阅读椅上方的灯也亮了。他没想什么,没想什么具体的事,他现在做不到,他的思想和情感失控地在心里扫射,彼此冲撞,火花四溅。他看着照片,想起他和父亲天各一方,便松了一口气,一整片海洋将他们隔开,这令他感到宽慰。
也许他们不再会一同看她的照片,也不再敢看;他们不再会有这种想法。
他只是盯着。
神思恍惚。
一辆车在夜里尖叫,长鸣的警笛划破黑暗的天空。
一开始他几乎只盯着母亲看,看她的微笑,她的眼睛,她灰蓝的大眼睛闪着光华,仿佛在那一刻吸收了全宇宙的光,太阳和群星,月亮和朝霞;那早已消失的、被抹除的、熄灭的眼睛,它们并不存在,像她一样不存在,她的思想和表情,她眼中狡黠的光和她的拥抱,这些意义非凡的东西消失了,而天地竟没有颠倒,地球竟没有摇摇欲坠,月亮仍乖乖地绕其旋转,这怎么可能呢?阿里想方设法地去遗忘,不去想照片里还有自己的父亲,就在这时,救护车的警笛像一阵绝望的哭声,划破夜空,撕裂他的念想,紧接着,他看见了父亲,记起了他。阿里看见他们那时候是幸福的——也许仅仅因为他们在一起。
北峡湾很短,短如一个犹豫,四周是千米高的山脉,有尖锐的峰顶和如尖叫般的山口。过去,由于大雪与风暴,没人能在冬天抵达那里,除了死神,或者偶尔一个精疲力竭的邮差。内陆的山谷远离峡湾,细长而可爱,那里小溪潺潺,蝇虫嗡嘤,野鸟鸣啭,宛如夏日碧绿的天国,被称作斯奈达鲁尔,“雪谷”,缘于那儿的深厚的积雪,使房屋和生命全部消隐。峡湾短如一个犹豫,就像什么东西才刚生发,就被尼帕的巨大力量所遮蔽,尼帕即那座能阻挡风暴,让世界复归平静的山。夜晚如此沉静,天使飞满整个峡湾,空气里回荡着它们轻轻振翅的声响。仿佛从此不再有人死去一样。
北峡湾是贯穿北峡湾海湾整个海岸的三大峡湾之一。很久以前,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一个村庄会在这里崛起,更不用说一个拥有一千五百名居民的小镇了。小镇的地貌凹凸不平,土质疏松,山上的溪水繁乱地流过。冬天,雪崩会掩埋一些错建的房屋,比如那些在山侧过高的地方搭建的房屋,全都覆灭在茫茫白色中。到十九世纪末,这里已有大约三十户人家,人口不过百,他们的生存有赖于渔业,外加几只羊,或者一头牛,还有一位似能窥探出一线商机的生意人。一八九八年,伟大的博物学家比亚尔尼·萨蒙德松受命于丹麦政府,调查东部峡湾的渔业,随后写下一份详细报告,报告次年被发表在杂志《微风》上。他在报告中说,北峡湾的捕鱼环境相当优越,“因为它很短,并无远距离出海进行大量捕捞的必要,除非目的地是公海;此外,它不受汹涌浪涛的侵袭,渔产丰富,这归功于向北无限延伸的霍恩海角”。随着此报告的发表,在此定居的人口数量迅速增长,仅仅几年光景,村庄的渔业就得以蓬勃发展。内斯村后来演变成内斯克伊斯塔泽镇,它的历史,它所孕育过的人们的命运,他们的亲吻与激烈的指责,他们的拥抱和难以克制的眼泪,还有阿里的整个人生,皆因博物学家比亚尔尼发表在《微风》杂志上的那四行字而得以存在。生命始于文字,但死亡居于沉默。所以我们必须不断写作,叙述,自言自语地说出诗文和咒语,以这种方式暂时牵制住死亡。
他们租借了一艘小划艇,得到允许可以在沿岸活动——不能走远,这是大人们的命令;明确的指示。可人的言论一到海上就迅速变得迟钝,当你身在船上,乘风破浪,父母的命令便会失去效力。
他们很快就忽略了禁令和指示,海在呼唤他们、引诱他们,于是他们划得更远,那里的收获也更丰富。从海的更深处涌起的、迎面扑来的浪头目睹了他们突然黯淡的脸色,感受到了他们内心的死亡气息,尽管他们吓坏了,却还是不停地向远处划,情不自禁,像着了魔一般。他们的胆量跟随经历一同成长,到第二年夏天,他们已经把自己看作成熟的水手了。然而那一年秋天,他们划得实在太远,以至于回望陆地的时候,连自己都感到震惊,当他们被黑暗的、不断上涨的海浪包围时,他们似乎觉得从此都将会被陆地拒绝。他们似乎已不可能再回去了。他们看着对方,如同诀别,如同生命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结束。他们长久地坐着,屁股上仿佛粘了胶,他们瞪着眼睛,喉咙里阵阵哽咽,恐惧就像心里的刀,让他们想要屈服,想要哭泣,为了再也见不到父母或手足而哭泣,为了十一岁的年纪而哭泣,为了生活残忍至此而哭泣。特里格维认输了,他在哭,或是在啜泣,也许他比同伴更脆弱,或是他的悔恨更深,感到的刺痛也更尖锐。
这时,奥迪尔开口了,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更深沉,他说,我们向岸边划吧。于是他们奋力向岸边划去,几尽力竭,拖着疲惫的身体上岸,他们真想直奔家门而去,喝上一杯热巧克力,再爬进被窝,享受家人的拥抱,但这是天方夜谭。他们捕获了一大批鱼,随即动手开膛破肚,自在地吹起口哨,好像并未遇上任何不幸的事。尽管他们的腿在颤抖,却还是清理了所有的渔获,特里格维的姐姐玛格丽特来到海边帮忙,她比他们年长一岁,照旧带着刀,动起手来既灵巧又精准。奥迪尔无法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就像他以前从未见过她,从不知道她的利落,从不在意她的举止,她是怎样时不时地把头抬起,不知何故,他想到了翅膀。一连两个夏日,他们都在一起清理渔获,直到这个秋天,他才真正看清了她。也许是他在海上的经历,在波浪中的死里逃生和结局的颜色最终改变了他;他刚刚经历的一切使他成长为一个男人;难道正是因为如此,他才第一次看清玛格丽特吗?他的目光始终难以从她身上挪开,他心不在焉,割伤了左臂,鲜血直流。刀口很深。血液先染到刀刃上,接着染红刀下的鱼。奥迪尔放下刀,盯着血流看了一会儿,也许在想,这就是他内心的样子,接着他又直直地看向玛格丽特。他们凝视对方的眼睛,血在流淌。已经九月了,嶙峋的群山一夜白头,雪很浅,不足以让尖锐的山顶和黑色的憎意变得温柔。你们俩把鱼清理干净,走之前奥迪尔说,我得回家找母亲,他又加了一句,接着慢慢走开。他看似平静,却心烦意乱,因为“找母亲”这几个字显得毫无尊严,血不断从他的手臂上滴淌下来,起码这还值得骄傲。玛格丽特一直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她伸手抓住一条鱼,直起身来,对着弟弟宣布,以后他将成为我的丈夫。可我们才十一岁,特里格维生气地说。事实上,这似乎是个提醒,无论如何,他们还是孩子。也许是吧,她说,可我很快就满十二岁了。特里格维自然没有回应,他继续清理手中的鱼,心中却感到悲伤,仿佛自己的童年刚刚被人剥夺。
是的,特里格维说,你应该过去打个招呼。她笑了。她的嘴巴很小,现出一个异乎寻常的微笑,明亮而性感,天真又轻信,且带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郁,或悲哀。这种笑容已经烙在加拿大西部几个年轻人的心上,被他们深藏,化为渴望与想念陪伴他们中的一些人度过余生。她走向奥迪尔,面带微笑,身穿一件有着异域情调的礼服,浅棕色的头发拂到身前,更加凸显她美丽的高额头。她走向他,他等着她,不得不握紧拳头。她注意到了,感觉自己心里燃起一团火,那温暖流贯全身,进入她的眼睛。奥迪尔把拳头握得更紧了,他感到自己虚弱无力,不堪一击,紧握的拳头是他的爱情宣言,她明白这个姿势是他献给她的情诗。
一篇有关摧毁生命之力的文章,
让沙漠适宜居住
这是一种让行星各居其位,使宇宙膨胀,进而产生黑洞的力量。一旦为人所知,人类的意志在它面前是那样羸弱。它剥夺我们的才智和理性,剥夺我们的正直、谨慎与尊严;最后,倘若足够幸运,它会赐予我们令人目眩的快乐、难以描述的希望,甚至幸福。在它面前,似乎每一个小时都变成了一首诗,一支响亮的协奏曲。这是上帝对死亡的回答,当主未能将人类从死亡的黑暗中拯救,只遗赠给他们这特殊的光时的回答,这束光的火焰长久温暖着人们的手,并将他们彻底烧毁,把贫民窟变成通往天堂的阶梯,把宫殿变成荒凉的废墟,把快乐变成孤独。我们称其为爱,这是我们唯一能想到的词。
从那时起,人类历史,全人类的历史,都或明显,或隐蔽地围绕着寻找它、沉迷它、憎恨它、思念它、逃离它而展开,可这是无望的,然而是飞行使我们痛苦和绝望,使我们变成堕落的酒鬼、永恒的逃犯和自杀者。上帝对死亡的回答。那温暖双手的火焰,把生命烧成灰烬,是昔日的一份抛给世界的礼物,精致又傲慢。它从不问你的地址,你在哪里居住,它不要求正义或不公,它对你的立场、尊重、胜利或羞辱毫无兴趣,对爱而言,它们并无差别,它不为任何人考虑,你在哪里都不安全,你很脆弱,没有什么能保护你,无论是常识、宗教、三个世纪前的哲学、多年的经验、核战碉堡坚固的围墙或酒醉失忆都不行,无人有豁免权,它溜进一个十六岁少女雄鹿般跳动的心脏,如同溜进一个九十岁妇人老犀牛般的心脏一样轻易。一颗流星,一根大提琴的琴弦,把最好的变成最坏的,也把最坏的变成最好的,甚至不问你是否婚娶,是否幸福,你的存在是否美丽而令人艳羡;它会像个毫无教养的粗鲁之徒般挤进你的身体——像太阳耀斑一样摧毁你的生活,让沙漠适宜居住。
我们简单地说:她脱掉了衣服。
走出来。或者至少在奥迪尔的记忆中是如此,海上英雄,船主,冰岛渔业的尊荣与光辉。她从衣服里走出来,完全赤裸,不可能再有什么比他眼前这副赤裸的胴体更加完整,她的乳房虽小却很性感,如他所说,就像两声轻叹,两个吻,闪着白色的光芒,甚至能终止世界大战,改变历史进程——好几次,他的心不再跳动,成了胸腔里一颗无声的行星。但最后他屏住呼吸,向她迈出脚步,他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放上她的乳房,感受着掌心里的乳头,她喘着气,一切开始了。开始了。六个小时后,新的一天到来,凉爽的上午,四周一片寂静,群山,乃至它们锋利的边缘,变成了赞美诗,黑色的刀自下而上将空气割出千米长的口子,威胁着天空,威胁着飞行的天使,哪怕它们是飞升天堂的神圣之物。他们站在斯莱普尼尔的甲板上,船上散发着鱼和海的腥味,一个几乎无眠的夜晚过后,她红褐色的长发变得蓬松,仿佛被幸福揉乱,他们紧紧拥抱,心满意足却仍旧饥饿,渴望更多肉体,他们闻嗅着对方,想要更多,呼吸、肩膀、膝盖、乳房、阴茎、屁股、脚趾、体液、精液,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这样年轻,仿佛时间无法将他们碰触。那一夜过去了,他们几乎没说一个字,从她说了关于她什么都没穿,她的头发,还有爱你的一些话之后,几乎没再说过一句话,除了偶尔轻声呼唤彼此的姓名,偶尔哭泣,是的,甚至连奥迪尔的眼睛都有些湿润,这反而让她更快乐,让她幸福得昏了头,让她愈加为他发狂,为他的肉体、呼吸、头发、阴茎和眼睛发狂。她舔去他的几滴泪,幸福得快要麻痹,接着不断低呼,别动,是的,动,不,是的,快动,快点快点快点!那个生机盎然的早晨他们站在甲板上,群山是赞美诗,一切都像我们描述的那样,因为他们如此年轻,感受着生命的搏动,因为他们几乎没有合眼,因为他们的身体被汗水、肉欲和幸福粘在一起,因为他们流泪了。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如此美丽而永恒,这就是为什么群山变成了赞美诗,变成了珍贵的诗歌。他抱着她,她抱着他,当她把头靠上他的肩膀时,她轻声地说,勇敢地说,虽然温柔却不带迟疑和羞涩地说,奥迪尔,我的爱,我是如此期待着生命——
现在生命可以开始,可以继续,带着所有的行李,我们将会看到发生了什么。
我们看着中弹后的鸟在空中抖动,紧接着一动不动地躺在雪地里,它们的翅膀因为死亡没了用处;死去的一切都没用:翅膀、美丽、力量、回忆、残忍和勇气——一切。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说死亡最糟糕,它摧毁一切,四只雷鸟因子弹的力量而抖动,接着化为虚无,其他的鸟飞到空中,美丽极了,不可否认,鸟儿飞翔比横尸地面更美,它们的生命在空虚中蔓延,有时我们的存在也似乎被这种空虚包围。四只雷鸟并不是很大的收获,相反显得可笑;大约同一时间,我们乡下的那些同龄人,农民的儿子们,一天能打二十到三十只鸟。四只是彻头彻尾的耻辱,所以我们私下打鸟,绝不声张,为了这些我曾说过的话:死亡的摧毁力,生命的精髓,那些死里逃生的鸟儿拍击翅膀的声音。还有,肿胀的手指,酸痛的肩膀,每打一枪就感到的疼痛。高高的山坡上,美丽的风景迅速消失在十月短暂的白天,消失在周围的村庄和广阔的布雷扎湾,海湾上的岛屿像地平线上一个巨人突出的牙齿。
海鸥已经飞回,在港口上空犹豫地徘徊,其中一只发出哀鸣,惋惜着那已不复存在的事物,面目全非的一切,惋惜着我们降生的世界从某种意义上说早已消亡,而我们还活着。我看了看那些公寓楼,那些惊叹号,觉得窗帘在动,也许是海鸥的悲鸣让人动容。《窗帘背后》是一本诗集的名字,作者是我和阿里的一位任性阿姨。她过世很多年了,许多重要的人都已过世,被死亡删除,那将意义变为虚无的死亡。阿里是个好编辑,整理作者文本时毫不留情,润色他们的作品,但他很少删除自己的文字,从不丢弃任何东西,甚至身边的人死后,他都不删除他们的电话号码,他的手机里存满了死人的号码,其中有些已死去多年,那时候还远远没有手机这玩意儿。他甚至保留着儿时在萨法米利的家中的电话号码,30183,过去的电话号码数字比较短,让人不由得想象那时的生活更简单,其实一点也不——从来没有——但凡人类搅进来。阿里是否期待着——尽管这有悖一切逻辑,一切自然法则——有一天有人会用其中某一个号码打给他,一个死去已久的亲人联络他,可能是他的姨妈,一个对冰岛人的贪婪和自私自利连连摇头的人;可能是他的姑姥爷,一位诗人,朗诵着一首新写的诗,诗的内容有关一个我们所知的黑暗和沉默的世界;可能甚至是他的母亲,他儿时的归宿,他的创伤、遗憾和他血肉深处的熔岩洞。荒诞吗?可疑吗?是的,手机里存满死人的电话也许非常危险,这些号码只有过去才能应答,这暗示着这样做的人有心理问题,拒绝面对也不敢面对现实,是生活彻头彻尾的逃犯,否决自然规律;这样的事永远没有善终。
它如此乏味地开始,没有尊严。没有一丝尊严。简直乏味至极,所以无法用于一幕悲剧或热门歌曲。
但首先:这个事实没有公平可言,爱,尽管充满激情与无言的亲密,但假如一个人在岁月里失色,冷却,丧失自我,它也并不总能延续。
怎么会这样?
那些独一无二、妙不可言的东西怎能在短短几年光景中就变得平淡无奇,像单调的星期二?当人们疲惫不堪时,又怎能毫发无损地生活下去——当激情退去,亲吻变凉,一切背离我们的期待?为什么我们生活在有缺憾的世界?婚姻失败,堪称世界第一、第二和第三大奇迹的爱,竟变成单调的星期二,变成例行公事,变成贫瘠的安全感。为什么像阿里和他妻子波拉这样聪明、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会突然分居?他们一起和睦生活了二十年,有三个孩子、一套漂亮的联排别墅,他们之间并没有一触即发或是明显的问题,就冰岛这样一个反复无常,经济似乎始终掌控在掠夺者手中、经济利益被扼杀的国家而言,他们的经济状况稳定得不能再稳定,没有显而易见的难关,没有酗酒、抑郁和背叛,他们看似很幸福,可为什么他们突然分居,任凭自己的生命被撕裂,就像一颗炸弹落在身上,一颗来自太空深不可测黑暗中的流星击中自己?
为什么?
很难说。因为和你在一起,生命是一支甜蜜的舞蹈,一个漫长的吻,你的吻永不冷却。生命充满狂风骤雨,你眼中的光芒永远照亮我前行的路。我的心,那块滑稽的肌肉,那个稚气的圣人,那声叹息,在每一次见你时狂跳不止。与你同在的每一天,我们的内心深处都梦想着一种坚不可摧的爱,没有什么能让它碎成两半,流行歌曲和电影的大潮滋养并放大我们的梦想,在歌曲和电影里亲吻更深浓,它们的温度点燃平凡,让它熊熊燃烧,成为童话。那些数不胜数的流行歌曲、电影和情诗的主旨是否在无意之中变成我们生活的基准,变成巍然耸立的高山,多年后带着阴影、失望和危险的巨石在我们身上轰然倒塌?生命中的倒塌事件,有时让人不堪重负,它让我们远离流行歌曲的快乐,远离情感的温暖,再也没有火焰能让世界屏住呼吸。这就是人们会有婚外情的原因吗?为了重新燃起火焰,燃起生命的火花,仿佛外遇是一场战争,针对平凡,针对年复一年的麻木——除非火焰会变成一个灼烧的伤口,一把毁灭性的火?
他开车走了,离开了。三个半小时后,他预订了侯尔马维克一家酒店的房间,他开车飞速驶向那里,速度快得不合情理,布拉塔布雷卡坡和阿尔恩克特吕河谷那一带路面很滑,极度危险,可他根本不在乎,即使车在弯道上打滑也不减速,他播放着福莱的《安魂曲》,好像他正赶往自己的葬礼,而且就快迟到了。他在侯尔马维克的酒店房间里躺了两天两夜。窗外就是大海。这就是海,蓝色、灰色和黑色的波浪,幽深而浑浊的蓝色海水,可它不重要了。大海真的漫无边际,也许它比人类创造的语言和其他事物都要宽阔,即便如此,大海也无话可说。阿里认为海能给人安慰、智慧与宁静;它的波浪和深邃,它不断变化的灵魂,能为他解惑,给他指引。或许大海理解水中的鱼,甚至自有一套方式感受那些淹死的灵魂,可它或许无法理解我们的伤口和彻底颠倒的生活,也对此毫无兴趣。会不会有什么东西,不需要比大海更宽阔,哪怕和它一样,能体会一个人的痛苦,或是能想象微小而短暂的事物,比如一个拥有足够的敏感与深邃,而让痛苦填充自己,继而终结在一条黑暗的路上的人?
真该死,太冷了,我说,诅咒着马尼,他在宽敞的门口站了很久,检视着这批鱼,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对风和寒冷毫无感觉,他的双手什么都没戴,夹克的拉链像往常一样勉强拉了一半,寒冷的北风、暮气和雪花都被卷进身体。我的每一寸皮肤都在挨冻,我说。是啊,阿里说,连我的心也是。后来老克里斯蒂安似乎清醒过来;他开始行动,高高挥起盐铲,像一个感叹号,一声宣告。“白色的拥抱。”他说。我们立刻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咒骂着寒冷、夜色、鱼、停滞的时间和他那该死的诗歌,因为此刻工作又要被打断了。“白色的拥抱——我的心冰冷吗?/为何我的爱人的名字沉默地落在我的嘴唇上?”
接着克里斯蒂安朗诵了一整首诗。
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一种远比他自己更强大的力量把诗推上他的嘴唇,我和阿里如今对这种模式已经很熟悉,不管他是拿着铲子、刀、绳子还是一堆鳕鱼头,不管他正在年轻工人们的休息室里忙碌着什么,其实他更喜欢楼下的小房间,女人们和马尼一起在弥漫的烟气里休息。那些词语源源不断地从他口中流出,唯一能阻止他继续的力量只有马尼,可是马尼晚上不在屋里,他在雪那白色的怀抱里,他最后关上舱门,这意味着再没有什么能把我和阿里从克里斯蒂安诗的紧箍咒里解救出来。当传送带把剖开的鱼从水里拉出,渐渐填满下方倾斜的容器时,克里斯蒂安正要朗诵“独白”,他两腿张开站立,仿佛是为了在激昂澎湃的语流中保持平衡,身体微微前倾,很快,他的鼻孔里现出锈棕色的水滴,水滴不断膨胀,慢慢滴落,变成了两条鼻烟色的痕迹,它们随着诗句的韵律而颤动——三十多年后,阿里用手推车推着两个购物袋和两个手提箱穿过走廊,朝海关和出口的方向走去,克里斯蒂安略带沙哑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响。他满脑子都是诗、苍老的声音、二月的黄昏、堆满鳕鱼的存放区和随着诗句颤动的两条锈棕色的黏液。
冰蓝色的胡纳湾在每一道峡湾和水湾里,鱼在深海里静静地游,它们的血很冷,它们几乎对生命一无所知。布兰迪尔驾着小渔船出海,柴油发动机低沉的声音伴随他驶向广阔的海湾,北风捎来永恒冬天的消息,不断刮擦着沿岸光秃秃的山坡。布兰迪尔把渔网线沉入大海,它比人类的生命更深邃,核心却更坚硬,他听着柴油发动机低声哼唱带着油腻气的歌曲,听着收音机或是一张海米尔男声合唱团的CD,呷着咖啡,吸着烟斗,再回到侯尔马维克的家,舍弗恩正在酒店等着他,带着她的片鱼刀、她的痛苦和她对男人的渴望,而他老婆亚历山德拉在合作社上班,她有乌黑的头发和动人的笑声,布兰迪尔耷拉着眼皮,抽着烟斗,特雷基德利湾的两个农民冒着危险在恶劣的天气里开了一百千米,只是为了买一个三明治、一点热食、一升牛奶和酒水区的两瓶啤酒,只是为了感受她的存在,看看她的模样,听听她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
这本书里有一首短诗,叫《再见》,仿佛是为我而写的。你还记得这首诗吗?我写在这里,就当作我给你的临别赠言:
你的话
撕碎了天空
毁灭了森林
松鼠
和你的吻。
我体内有五千万个细胞
从现在起,它们的目的不同了
从现在起,它们的思想不同了
从现在起,它们会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决裂——
从现在起,我可以去爱除你之外的其他男人。
有些人——事实上也包括阿里——认为,这首诗在各个方面都超越了其他的文学和艺术作品:它的深度、力量、苦涩、美,以及它让我们感到不安的能力;从本质上来看,它和音乐的密切关系更甚于和文字。在古文献里,诗歌有时被称为心或血的语言,乃至神灵失传的语言,可现在我们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异常光滑的陡坡上,或是踩在薄冰上。阿里刚刚涉足出版业的时候,常常提到那些古文献,甚至说诗歌是神灵的语言,但他不久就学会了避免这种想法,因为一些诗人很喜欢照字面意思理解这些观点,并任其在头脑里生根,处理起来就更加困难。他很快便得知诗歌和作者是两种迥异的事物,总体看来前者优于后者,有时差距很大;诗歌很重要,作者却不一定。阿里出版过很多诗集和六本翻译集,接着全世界都尖叫起来,成为一只胳膊,把桌上的一切都拂去,自然就赔钱了。在我看来这没什么,他常说,假如我赔钱是为了出版智慧与美,痛苦与爱。这些是出版商口中的美言,出版智慧与美也许真是一项崇高的事业,但没人能靠赔钱出书维持生计。
那个夜晚,群山在他的生命里崩塌了,山体滑坡,他被绝望、指责和孩子们的疑问掩埋,但黎明时分,他努力把自己从塌方的山底挖了出来,把自己从雪堆里拖了出来,一辆雪犁把他的吉普车拉出来,司机对他说了什么,可阿里只听见几个零星的词,他脑海中的锯,波拉的声音;那首波兰诗歌中的句子,“从现在起,我可以去爱除你之外的其他男人”,把司机的话撕得粉碎,他也许是在谈论路况。大雪不停地下,雪花漫天飞舞,阿里把车开走了,他看见雪犁司机在摇头,他又开进天使的思想,开进那些和幸福一样洁白的人的梦境,也许地狱才是洁白的,阿里自言自语道,他慢慢地向南开,在布拉塔布雷卡被困了两次,这段路他开了两个小时,路况好的时候只要十五分钟。那行诗仍像一把锯,割裂他的存在,割裂那些让他的心脏完好无损留在左胸的东西,割裂那些叫作静脉的东西,当他冲出华尔峡湾隧道时,不经意地加速,像是为了逃离那个声音,那首诗,他以每小时一百千米的速度冲出隧道,埃夏山没有下雪,几乎没有雪,雷克雅未克现出全貌,她的声音和那行诗已经把他心里的血管锯成碎片,这就是为什么阿里开进这座城市时,他的心自在地悬浮着,像失去行星的卫星——在孤独与徒劳中漫游。
空间不够了。他必须按着屏幕看完剩下的话。这些是指向幸福、指向和解的话吗?还是来自那四把步枪冰雹一样的子弹?他的心脏还能承受多少子弹?他把拇指放在屏幕上,轻轻地按,可文字出现的时候,他又抬起头看明信片。所有的明信片上,天气都很好:平静,碧空。所以那才是冰岛:除了大自然的珍珠、平静的天气、蔚蓝的天空和温驯的马匹之外,什么都没有。
也许我们永远不会说出全部真相。有时候半个字也不说,我们总是缄口不言,让生活更易于操纵,避免不愉快。也许常常出于自欺,让自己显得更漂亮,也许常常出于懦弱。我们把沉默变成谎言,变成背叛。很少说出全部真相,也因为如此,永远不会拥有正直。难道是因为我们不敢面对自己,不敢面对我们创造的世界吗?难道人的生命仅由逃避和幻觉组成?阿里看着明信片和手中的电话,屏幕的光灭了,语言陷入黑暗——明信片展现的并非真实的冰岛,而是我们幻想中的冰岛;它们展现不出风,展现不出天气的喜怒无常、变幻莫测,展现不出潮湿,展现不出这些浑身湿透、在雨中滴着水的马儿,展现不出飑、雪橇和灰暗的天色,而且绝对展现不出凯夫拉维克。凯夫拉维克不是冰岛,不属于幻想的那一部分。这些明信片为我们展现的是幻觉,是我们不敢用双眼去正视的东西。
“凯夫拉维克并不存在。”
选自《冰岛》
凯夫拉维克有三个基本方向:
风、海洋与永恒
毫无价值,在这里
天地之间的距离
最遥远
我并无不恭之意,但阿里是唯一一个能把我拉回来的人。穿过大片的黑色熔岩,几百年前它们痛苦地停止流动,一些地方寸草不生,另一些地方却很柔和,在蔓生的青苔的包覆下显得寂静与安详。你驱车驶出雷克雅未克,经过长长的炼铝厂,进入熔岩地带,先是一声古老的尖叫,随后便是青苔覆盖下的寂静。
天很阴,黯淡的云扑灭了十二月若有似无的光线,熔岩如同黑夜,降临在雷克雅内斯公路两旁。路边亮起的街灯发出长明的光,监视着你,夺走你的星星和风景,以及挡住你的视线。我开车穿过灰色和记忆,穿过熔岩和无常的情绪,那些离去的不会再回来,可我回来了,毫不犹豫地回来了,以每小时一百一十千米的速度,回到凯夫拉维克。
凯夫拉维克,一个并不存在的地方。
我不知道这是否关于那句无礼的诗,关于它所在的那首诗所讲述的真理,但去往凯夫拉维克的旅途总像要驶离这个世界,前往虚无。从长长的炼铝厂,以及工厂四围快速生长的植被出发,不过二十分钟,就会看见,尼亚兹维克第一批在熔岩中崛起的楼房笼罩在一片潮湿的灰色与荒谬中。这陌生的奇迹,竟有生命存活于此,这一点始终令我和阿里感到困惑。这儿有人居住,还有不少房子——这里总有一些事物对抗着共识,对抗着历史思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