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二 普拉斯亲订本《精灵》各诗写作日期
晨歌(Morning Song)1961年2月19日
快递信差(The Couriers)1962年11月4日
捕兔器(The Rabbit Catcher)1962年5月21日
沙利度胺(Thalidomide)1962年11月4—8日
申请人(The Applicant)1962年10月11日
不孕的女人(Barren Woman)1961年2月21日
拉撒路夫人(Lady Lazarus)1962年10月23—29日
郁金香(Tulips)1961年3月18日
一个秘密(A Secret)1962年10月10日
狱卒(The Jailor)1962年10月17日
割伤(Cut)1962年10月24日
榆树(Elm)1962年4月12—19日
夜舞(The Night Dances)1962年11月4—6日
侦探(The Detective)1962年10月1日
精灵(Ariel)1962年10月27日
死亡公司(Death&Co)1962年11月12—14日
东方三贤士(Magi)1960年
莱斯沃斯岛(Lesbos)1962年10月18日
另一个人(The Other)1962年7月2日
戛然而逝(Stopped Dead)1962年10月19日
十月的罂粟花(Poppies in October)1962年10月27日
闭嘴的勇气(The Courage of Shutting-Up)1962年10月2日
尼克与烛台(Nick and the Candlestick)1962年10月24日
伯克海滨(Berck-Plage)1962年6月28—30日
格列佛(Gulliver)1962年11月3—6日
到彼方(Getting There)1962年11月3—6日
美杜莎(Medusa)1962年10月28日
深闺之帘(Purdah)1962年10月28日
月亮与紫杉(The Moon and the Yew Tree)1961年10月22日
生日礼物(A Birthday Present)1962年9月30日
十一月的信(Letter in November)1962年11月11日
失忆症患者(Amnesia)1962年10月21日
对手(The Rival)1961年7月
爹地(Daddy)1962年10月12日
你是(You're)1960年1/2月
高热一〇三度(Fever 103°)1962年10月20日
养蜂集会(The Bee Meeting)1962年10月3日
蜂箱的到临(The Arrival of the Bee Box)1962年10月4日
蜂螫(Stings)1962年10月6日
蜂群(The Swarm)1962年10月7日
过冬(Wintering)1962年10月8—9日
《情书(Love Letter)》
很难述说你带来的转变。
如果我现在活着,那么过去就等于死亡,
虽然,像石块一样,不受干扰,
惯性地静止。
你不只是踩到我一英寸,不——
也不只是让我空茫的小眼
再次望向天空,当然不奢求
了解蔚蓝,或者星辰。
以前不是这样。我沉睡,好比像一条
在冬天的白色停滞期
于黑岩中伪装成黑岩的蛇——
一如我的邻居们,不喜欢
那无数轮廓分明的
面颊时时刻刻降下想融化
我的玄武岩双颊。他们诉诸眼泪,
为单调的大自然哭泣的天使,
但说服不了我。那些眼泪结成了冰。
每个死者的头上都戴着冰面罩。
我依然沉睡如弯曲的手指。
我首先看到的是纯粹的空气,
和被封锁的水滴,在露珠中升起,
清澄如精灵。四周众石环聚,
密实堆叠,表情呆滞。
我不知这其中意涵。
我发光,剥落如云母,舒展,
让自己如流体般倾泻
于鸟足和树茎叶柄间。
我未被蒙骗。一眼就认出了你。
树与石闪闪发光,没有阴影。
我的指长透明如玻璃。
我像三月的嫩枝开始抽芽:
一只手臂和一条腿,手臂,腿。
踏石上云,我如是攀升。
而今我仿佛某种神祇
在灵魂转换之时飘浮于空中,
纯净如一格冰窗。这是一份礼物。
(1960年10月16日)
自奥瑞斯提亚衍生出的蓝空
在我们的头顶弯成拱形。噢,父啊,你独自一人
充沛古老如罗马市集。
我在黑丝柏的山巅打开午餐。
你凹槽的骨骼和茛苕的头发,对着
地平线,零乱散置于古老的无政府状态里。
那得需要比雷电强悍的重击
才能创造出如此的废墟。
好些夜晚,我蹲踞在你左耳的
丰饶之角,远离风声。
数着朱红和深紫的星星。
太阳自你舌柱下升起。
我的岁月委身于阴影。
我不再凝神倾听龙骨的轧轹声
在码头空茫的石上。
——《巨神像》
《语字(Words)》
斧头
劈落之后,树木鸣响,
发出回声!
回声自树心
荡开,如群马奔驰。
树液
涌出如泪水,如
潭水奋力
在石块上方
重整其明镜,
坠滚、旋转的石块,
一颗白色头颅,
被蔓生如野草的绿波吞噬。
多年之后,我
在路上巧遇它们―
干涸且无人驾驭的语字,
坚持不懈的达达蹄声。
而
自池底,恒在其位的星辰
统领着一个生命。
(1963年2月1日)
《边缘(Edge)》
这个女人已臻于完美。
她死去的
身体带着成就的微笑,
希腊命运女神的幻象
流动于她宽外袍的涡卷里,
她赤裸的
双脚似乎在说:
我们已走了老远,该停下来了。
每一个死去的孩子盘卷着,一条白色的蛇,
在每一个小小的
如今已空了的奶罐子。
她已将
他们卷回自己的体内像玫瑰
的花瓣关闭当花园
凝结而芳香自
夜华甜美、深沉的喉间流出。
月亮没有什么值得哀伤,
自她尸骨的头巾凝视。
她习于这类事情。
她的黑衣拖曳且沙沙作响。
(1963年2月5日)
《七月的罂粟花(Poppies In July)》
小小的罂粟花,小小的地狱火焰,
你们无害吗?
你们闪烁不定。我无法捉摸。
我将手伸入火焰中。丝毫不觉灼烫。
令我疲惫,看着你们兀自
摇曳,褶皱斑斑又红澄澄的,如嘴之皮肤。
刚流过血的嘴。
血淋淋的小裙子!
有些烟雾我触不到。
你们的鸦片剂和令人作呕的胶囊在哪里?
但愿我能流血,或者入睡!―
但愿我的嘴能与那样的创伤结缡!
或者你们的汁液渗向我,渗入这玻璃器皿里,
让我感觉迟钝,心情平静。
却没了颜色。没了颜色。
(1962年7月20日)
《小赋格(Little Fugue)》
紫杉的黑色手指摇摆;
冰冷的云朵行过上方。
聋子和哑巴如是
发信号给盲者,全都未被理睬。
我喜欢黑色的陈述。
此刻,那云朵平淡无奇!
白得和一只眼一模一样!
盲钢琴师的眼,他
在船上与我同桌用餐。
他摸索食物,
手指长着黄鼠狼的鼻子。
我无法移开视线。
他听得见贝多芬:
黑色紫杉,白色的云,
可怖的纷繁。
手指的陷阱——琴键的喧哗。
空虚愚蠢,有如盘碟,
盲者于是笑了。
我羡慕那巨大的噪音,
《大赋格》的紫杉树篱。
耳聋是另一回事。
如此黑暗的漏斗啊,父亲!
我看见你的声音,
黑色,多叶,和我童年时一样,
层级森然的紫杉树篱,
哥特式,野蛮——纯粹的德国风。
死者的哭喊自那里传来。
我无一丝罪恶感。
那么,紫杉是我的基督。
它不也同样饱受折磨吗?
而你,大战期间,
在加州的熟食店
剁着香肠!
它们为我的睡梦着色,
红色的,斑驳的,像砍断的脖子。
一片寂静!
另一层级的巨大寂静。
当时我七岁,懵懂无知。
世界浮现。
你剩下一条腿,和一个普鲁士头脑。
现在,相似的云朵
正铺展它们虚无的床单。
你一句话也不说吗?
我的记忆跛着腿。
我记得一只蓝眼睛,
一只装了橘子的公文包。
这即是一个男人了!
死亡敞开,像一株黑树,黑黑的。
我挺过了这段时间,
梳理我的早晨。
这些是我的手指,这是我的婴孩。
云朵是婚纱,带着那股苍白。
(1962年4月2日)
译注:《大赋格》(Grosse Fuge),贝多芬晚期弦乐四重奏(Op.133,降B大调)。休斯说普拉斯在写作此诗的阶段对贝多芬晚期弦乐四重奏极感兴趣,特别是此曲。
《悬吊的人(The Hanging Man)》
某个神祇抓住我的发根。
我在他蓝色电流里咝咝作响像沙漠中的先知。
夜晚如蜥蜴的眼睑一眨猛然消逝:
无遮蔽的眼窝中赤裸裸白色日子的世界。
兀鹰般的倦怠把我钉在这树上。
倘若他是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1960年6月27日)
《玛丽之歌(Mary's Song)》
礼拜日烤羔羊的油脂噼啪爆响。
油脂
献祭出它的乳浊……
一扇窗子,圣洁之金色。
火使它变得珍贵,
同样的火
熔化了多油脂的异教徒,
驱离了犹太人。
他们厚厚的棺罩飘浮
于波兰与被烧毁的德国的
瘢痕之上。
他们并未死去。
灰色鸟群萦绕我心,
嘴之灰烬,眼之灰烬。
它们各安其位。在高高的
断崖上,
将一个人倒入太空的断崖上,
火炉灼烧,宛如天堂,炽热辉煌。
它是一颗心,
我走进这场大屠杀中,
噢,这世界将杀而食之的金色小孩。
(1962年11月19日)
《雾中之羊(Sheep in Fog)》
一座座山丘遁入白茫茫之中。
人们或星辰
都哀戚地注视我,我让他们失望。
火车留下一道气息。
啊,缓步的
马匹,铁锈的色泽,
马蹄,忧伤的铃铛―
整个早晨啊
早晨越来越昏暗,
一朵被遗漏的花。
我的骨头静止不动,远方的
田野融化了我的心。
他们扬言
要让我通达一座天堂,
无星、无父,一片黑水。
(1962年12月2日,1963年1月28日)
住在书堆里的黑猫(书摘/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