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卡尔·荣格;【德】卫礼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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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译本新修订版译者注」
《金花的秘密》英文第一版问世至今已三十年。其间我们经历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第三次世界大战也若隐若现。人类毫无顾忌地将自己的能量投入外部世界。在这种外向性中,“精神大陆”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它还存在吗?本书的新版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它提醒我们,人类从未真正失去对“精神大陆”的憧憬,对“内在空间”的征服和对心灵的理解将始终是人类的终极目标。荣格的全部工作都是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他于1961年去世。谨以此新版作为对他的纪念。
卡里·贝恩斯
1961年于康涅狄格州莫里斯
长期以来,在我们典型的基督教精神文化中,精神(Geist)和对精神的爱一直是纯粹正面和最值得追求的。只是在中世纪行将结束时,也就是在19世纪,精神开始退化为理智(Intellekt),那种难以忍受的理智主义(Intellektualismus)的统治才得到反抗。这种理智主义从一开始就犯了一个情有可原的错误,那就是把理智与精神混为一谈,并把理智的过失归咎于精神。当理智试图把精神的遗产据为己有时,它便有害于灵魂(Seele)了。理智绝对没有这个能力,因为精神高于理智,它不仅包含理智,还包含情感(Gemüt)。精神是生命的方向和本原,追求那超人的光明高峰。与之对立的则是阴性的、黑暗的、属土的本原(“阴”)及其来自时间深处、与身体根源相联系的情感性(Emotionalität)和本能性(Instinktivität)。这些概念无疑是纯直觉的洞察,但如果想把握人类心灵的本质,这些概念就是不可或缺的。中国不能没有这些概念,因为正如中国哲学史所表明的,中国从未远离过核心的灵魂事实(seelischen Gegebenheiten),因此从未迷失于对单一心理机能的片面夸大或过高评价。也正因如此,中国人对于生命的悖谬性和两极性一直都有清醒的认识。对立双方总能保持平衡——这是高等文化的标志;而片面性虽然总能提供动力,却是野蛮的标志。如今西方开始反抗理智,推崇爱欲(Eros)或直觉,我只能认为这是文化进步的标志,是意识突破了专横的理智所设定的过分狭窄的界限。
必须提到,正如人的身体拥有一种超越了所有种族差异的共同解剖结构,人的心灵也拥有一种超越了所有文化和意识差异的共同基底(Substrat),我称之为“集体无意识”(kollektive Unbewusste)。这种为全人类所共有的无意识心灵不仅包含那些能够变成意识的内容,还包含能够让人做出相同反应的潜在倾向。因此,集体无意识就是对超越了所有种族差异的相同大脑结构的心灵表达,这样便解释了为什么世界上有那么多相似甚至完全相同的神话主题和象征,也解释了为什么人类能够相互理解。各种不同的心灵发展线索都出自一个共同的基础,其根源可以追溯到所有过往。甚至人与动物在心灵上的类似也源于此。
从纯粹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这与人类共同的想象本能和行动本能有关。一切有意识的想象和行动都是在这些无意识原型的基础之上发展起来的,并一直与之相联系,在意识的清醒度还不够高时尤其如此,也就是说,此时心灵的各种功能更多依赖于本能而不是依赖于有意识的意志,更受情感而不是理性判断的控制。这种状态保证了一种原始的心灵健康。然而,一旦环境变化要求更高的道德努力,心灵就立刻变得不适应了。仅仅对一个总体上一直保持不变的自然来说,本能才是足够的。因此,更多地依赖于无意识而不是依赖于有意识选择的个体,会倾向于明显的心理保守主义。原始人数千年都不发生变化,而且害怕一切陌生和异乎寻常的事物,便是由于这个原因。倘若他不够保守,这可能会使他不够适应,并且导致巨大的心灵危机,也就是导致某种神经官能症。只有通过吸收同化陌生的事物,才能使意识变得更高更广。这种意识倾向于自治,倾向于反抗旧的神祇,而这些神祇不过是迄今一直压制意识的那些强大的无意识原型罢了。
意识和有意识的意志越是强大和明显,无意识就被压抑得越深,意识结构就越有可能从无意识原型中解放出来。如此获得自由之后,意识结构便可挣脱单纯本能的锁链,最终达到一种丧失本能或与本能相对立的状态。这种拔除了根的意识再也不能求助于原型意象的权威,它固然获得了普罗米修斯式的自由,但也具有了一种无神的傲慢。它虽然翱翔于尘世之上,甚至翱翔于人类之上,但倾覆的危险也在于此。当然,面临这种危险的并非每一个个体,而是这样一种集体的弱者,他们会像普罗米修斯一样被无意识绑在高加索山上。智慧的中国人也许会借用《易经》的观点说:阳极阴生,阴生于午,由阳转阴。
如上所述,我之所以要走一条新路,是因为在我看来,如果不对人性的某一面采取强制措施,病人的根本问题就无法得到解决。我在工作中一直坚信,从根本上说并不存在无法解决的问题。经验也向我证明了这一点,因为我经常看到有些人轻易便超越了别人无法超越的问题。更进一步的经验表明,我以前所谓的这种“超越”乃是意识层次的一种提升。某种更高更广的兴趣在视域中出现了,随着视域变得开阔,尚未解决的问题变得不再紧迫。这个问题本身并非以逻辑的方式得到解决,而是靠着一种新的、更强的生命指向而逐渐消解了。它并没有遭到压制而成为无意识,而仅仅是呈现在另一种光亮中,因此也变得有所不同。在较低层次导致最激烈冲突和充满恐慌的情感爆发的那些东西,现在从人格的更高层次来看,宛如从高山山顶上俯瞰山谷中的一场雷雨。这并不是说这场雷雨已经不复存在,而是说人已不在其中,反倒位于它之上。但从心灵的角度来看,我们既是山谷又是山峰,因此感觉自己超越于人似乎是一种徒劳的幻觉。我们当然会感受到情感,并为之所动、受其折磨。但与此同时,我们也能觉知到一种更高的意识,它阻止我们把自己等同于情感,使我们能够客观待之,并可以宣称:“我知道我在受苦。”我们这部经典在谈到昏沉时说:“昏沉而不知,与昏沉而知,相去奚啻千里。”这也完全适用于情感。
在我的工作实践中,时常会遇到病人凭借一种难以理解的能力而超越自己,对我来说,这乃是最宝贵的经验。在此期间我终于认识到,从根本上说,最大、最重要的人生问题都是解决不了的,因为它们表达了内在于一切自我调节系统的那种必然的两极性。它们不可能解决,而只能超越。因此我问自己,这种超越的可能性,也就是心灵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性,是不是不正常的?仍然陷在冲突之中是不是病态的?每个人都必定至少潜在地具有这种更高的层次,在合适的环境中就能使这种可能性发展起来。当我认真考察那些悄无声息、仿佛无意识地超越了自我的人的发展道路时,我发现他们的命运有某种共同之处:无论产生于外部还是内部,新事物从那个晦暗不明的潜在可能性领域进入了他们,他们接受了新事物,并由此进一步成长。典型的情况是,有的人从外部接受新事物,有的人从内部接受新事物,或者毋宁说,新事物有时从外部落到人身上,有时从内部落到人身上,但绝不是全然来自外部或全然来自内部。如果来自外部,它将成为最内在的体验;如果来自内部,它将成为最外在的事件。但无论如何,它绝不会是凭借目的和有意识的意愿而产生的,而更像是溢出了时间之流。
我们总是急于尝试把一切都变成目的和方法,所以我故意表达得非常抽象,以免造成偏见。不能给新事物贴上这样那样的标签,否则它就成了可以“机械”复制的方法,于是又成了“邪人”行“正道”。命运安排的新事物很少甚至从未符合过有意识的期待,这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更神奇的是,虽然新事物往往与我们所知道的根深蒂固的本能相抵触,但它是对整体人格极为恰当的表达,我们无法设想还有什么表达比它更完整。
为了取得进步,解放自己,这些人做了什么呢?据我所知,他们什么都没做(无为),只是让事情如其本然地发生,正如吕祖所教导的,如果一个人不放弃他的日课,神光就会按照自己的法则运转。让一切顺其自然地发生,无为而为,“放开自己”,埃克哈特大师(Meister Eckhart)所传授的这些技艺成为我成功打开通向道的大门的钥匙:在心灵上必须听任事情发生。对我们来说,这是一种鲜为人理解的真正技艺。一般人的意识总是在干预、帮助、纠正和否定,从来不让心灵过程宁静地简单发展。这项任务本来是足够简单的。(如果简单不是一切事情中最难的话!)它所要做的仅仅在于,首先客观地觉察心灵发展中的某个幻念(Phantasiefragment)。再没有什么比这更简单了,但困难也正是从这里开始。人似乎没有什么幻念——或者有——但这太愚蠢了——我们可以举出上千条好理由去反驳:“我无法全神贯注于它”“它太无聊了”“又会有什么结果呢?”“它不过是……而已”,等等。事实上,意识提出大量异议,往往就是要清除这些自发的幻想活动,即使我们决意要让心灵过程不受干扰地进行。在许多情况下都存在一种生硬的意识痉挛(förmlich Bewusstseinskrampf)。
即使成功地克服了最初的困难,意识随后仍然会进行评判,试图对幻念进行解释、分类、美化或贬低。这样做的诱惑简直无法抗拒。全面而忠实地觉察一段时间之后,意识的急躁就可以得到遏制,这是必须的,否则就会产生阻碍性的力量。但在每次觉察幻念时,都必须把意识活动重新搁置一旁。
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些努力的结果起初并不那么鼓舞人心。这些幻念原本就交织在一起,说不清楚它们的来龙去脉。此外,获得幻念的途径也因人而异。对有些人来说写出来最容易,对另一些人来说想象出来最容易,还有人则愿意将它们有形或无形地描绘出来。在意识高度痉挛的情况下,往往只有手可以表达幻念,他们会画出一些对意识来说往往完全陌生的图案。
这样的修炼必须坚持到意识痉挛完全释放,或者说直到能让事情顺其自然,这是修炼的下一个目标。由此创造了一种新的态度,这种态度能接受非理性和不可思议的东西,因为这就是正在发生的事情。如果一个人已经被正在发生的事情彻底吸引住了,那么这种态度不啻一种毒药;但对那些通过完全自觉的判断力,只从正在发生的事情中选择那些适合他们意识的事情,从而逐渐步出生命之流而陷入一潭死水的人来说,这种态度则具有极高的价值。
向欧洲人解释这类著作所面临的巨大困难在于,中国作者永远从中心出发,即他想要达到的目的、目标或最深的终极境界。也就是说,其出发点对人的要求相当高。即使是一个具有理智批判性的人,倘若他胆敢对伟大的东方人极为微妙的心灵体验进行理智讨论,也会感觉自己是带着可笑的自命不凡在说话,甚至是满口胡言。例如,我们这部《太乙金华宗旨》的开篇说:“自然曰道。”《慧命经》的开篇说:“盖道之精微,莫如性命。”
西方思想的一个典型特征是它根本没有“道”的概念。“道”这个字由“首”和“走”这两个字组成。卫礼贤把“道”译成“Sinn”(意义),还有人将其译为“Weg”(道路)、“Providence”(神意),耶稣会士甚至将其译为“Gott”(神)。由此可见翻译的困难。“首”可以理解为意识,“走”可以理解为“走路”,于是“道”这个概念就是“有意识地行走”或“自觉的道路”。与此相一致,“天光”,即“居于两目之间”的“天心”,被认为与“道”同义。“性”与“命”就包含在“天光”中,根据柳华阳的说法,“性”与“命”是“道”最重要的秘密。这里“光”是“慧”的象征,而“慧”的本质又通过光的类比得以表达。《慧命经》的开篇是这样一首诗:
欲成漏尽金刚体,
勤造烹蒸慧命根。
定照莫离欢喜地,
时将真我隐藏居。
这首诗包含了某种炼丹术指导,一种产生“金刚体”的方法或途径,这在《太乙金华宗旨》中也有提及。为此,“烹蒸”是必不可少的,也就是说,必须对“慧”进行提升,神的居所才能被“照亮”。需要提升的不仅是“慧”,还有“命”本身。两者结合便产生了“慧命”。由《慧命经》可知,古代圣贤通过“慧”“命”兼修,已经知道如何弥合“慧”与“命”之间的鸿沟。“舍利由此而炼,大道由此而成。”
如果把“道”理解成将分离的东西统一起来的方法或自觉的道路,我们可能就接近了“道”这个概念的心理学内容。无论如何,大概只能把“慧”与“命”的分离理解成前面所描述的意识的偏差(Abweichung)或根基的脱离(Entwurzelung)。毫无疑问,使人意识到对立面,也就是“回光”,意味着与无意识的生命法则重新统一,目的在于获得自觉的生命(“慧命”),用中国人的话来说就是“成道”。
正如已经指出的那样,在更高的意识层次上,对立面的统一并不是理性的事情,也不是意志的事情,而是用象征表达的心灵发展过程。在历史上,此过程一直是以象征来表达的,到了今天,个体人格的发展仍然是通过象征来阐明的。对我来说,这一事实来自以下经验:我们前面所说的那些自发产生的幻念逐渐深化和集中到某些抽象结构周围,这些结构似乎表达了“本原”(Prinzipien)、真正的灵知本原(gnostische archai)。如果这些幻念主要以思想的方式表达出来,那么出现的就是对隐约感觉到的法则或本原的直觉表述,这些法则或本原往往会被戏剧化或人格化。(我们稍后还会讨论这一点。)如果这些幻念被画出来,那么出现的就是象征图案,其主要类型是所谓的“曼荼罗”(Mandala)。曼荼罗意指圆圈,尤其是魔圈。曼荼罗不仅见于整个东方,在西方也不鲜见,中世纪绘制的大量曼荼罗便是明证。基督教曼荼罗尤其见于中世纪早期,多是基督位于中心,四位福音书作者或他们的标志位于四个方位基点。这种观念必定非常古老,因为埃及人也用同样的方式来描绘荷鲁斯(Horus)和他的四个儿子。(据说荷鲁斯和他的四个儿子与基督和四位福音书作者密切相关。)后来,在雅各布·波墨(Jacob Böhme)讨论灵魂的书里有一幅清晰的、极为有趣的曼荼罗。很容易看到,这幅曼荼罗与一个具有强烈基督教特征的心灵宇宙体系有关。波墨把它称为“哲眼”或者“智慧之镜”,这显然意指一些秘密知识。曼荼罗的形状多为花朵、十字或轮子,而且明显倾向于以“四”作为结构基础(这让人想起了毕达哥拉斯主义体系中的基本数“圣四”[Tetraktys])。这样的曼荼罗亦可见于普韦布洛(Pueblos)印第安人仪式中使用的沙画。不过,最美的曼荼罗当然出自东方,尤其是藏传佛教。《太乙金华宗旨》里的象征图案也是用这些曼荼罗描绘出来的。我还在精神病人那里发现了曼荼罗图案,这些病人对我们讨论的联系当然一无所知。
我的病人中有一些妇女,她们不是把曼荼罗画出来,而是用舞蹈将其表现出来。在印度,这被称为“曼荼罗舞”(Mandala nritya),舞姿表达了与绘画相同的意思。病人们很少能够说出曼荼罗图案的含义,而只是为之着迷,觉得它们完全能够表达并作用于其主观的心灵状态。
我们这部经典承诺“揭示太乙金华的秘密”,“金华”即“光”,“天光”即道。“金华”是一个曼荼罗图案,我常常会在我的病人那里碰到。“金华”要么在俯视图中被画成一种规则的几何装饰,要么在正视图中被画成从一株植物里长出的花朵。这株植物往往具有火焰一般的明亮色彩,从黑暗的背景中生长出来,顶部绽放着光之花(与圣诞树的形象相似)。这样的画同时也表达了金花的产生,因为根据《慧命经》的说法,“原窍”(Keimblase)就是“黄庭”“天心”“灵台”“寸田尺宅”“玉城之帝室”“玄关”“先天窍”“海底龙宫”,它也被称为“雪山界地”“元关”“极乐国”“无极之乡”“修慧命之坛”。《慧命经》说:“修士不明此窍,千身万劫,慧命则无所觅也。”
天地之初,万物未分,因此即将作为最高目标出现的东西仍然位于幽暗的无意识海底。在原窍之中,意识和生命(性—命)仍然“合而为一”,“融融郁郁,似炉中火种”。“夫窍内有君火”,“漏尽之窍,凡圣由此而起”。请注意火这个比喻。我知道一系列欧洲曼荼罗图案,显示有一个被层层包裹的植物种子似的东西在水中漂流,火焰从下面很深的地方穿透种子使其成长,从原窍中生出一朵硕大的金花。
此象征与一种修炼时的炼丹过程有关,阴中生阳,“水乡铅”中生出“尊贵”的金。在生命成长过程中,无意识变成了意识。(印度的昆达里尼瑜伽[Kundaliniyoga]与此非常相似)这样一来,性与命便统一起来。
我的病人们当然不是通过暗示才画出这些曼荼罗图案的,因为早在我知道它们的含义及其与东方修炼(当时我对此还非常陌生)的关联之前很久,类似的图案就已经有了。这些图案是非常自发地产生的,它们有两个来源:其一是无意识,由它自发产生了这些幻象;其二是生命,全身心地投入生命就能带来对自性的直觉。对自性的觉知表现在曼荼罗中,无意识迫使人投入生命。与东方人的观念完全一致,曼荼罗图案不仅是表达,而且会产生作用,它会反过来作用于其创作者。曼荼罗图案中隐藏着非常古老的魔力,因为它最初源于“围圈”(hegenden Kreis)或“魔圈”(Bannkreis),其魔力保存在许多民间习俗中。这种图案显然是为了画出一种“原始沟迹”(sulcus primigenius)、一种围绕着中心的有魔力的沟纹、一种最深层人格的“圣域”(templum或temenos),以防止“外泄”,或者说要以辟邪的手段防止因外界影响而造成偏离。这种魔法习俗其实只是心灵事件的投射,而它们又反过来作用于心灵,就像施魔法于自身的人格,即通过直观操作使人的注意力(或者说得更确切一些,使人的关切)回到内在的神圣领域。这里是灵魂的起源和目的,包含了性与命的统一。我们曾经拥有这种统一,但后来失去了,现在要把它重新找回来。
安娜·金斯福德的合作者爱德华·梅特兰(Edward Maitland)对自己核心体验的描述与此非常相似。接下来我将尽可能按照他的原话叙述。他发现,在反思一个念头时会有一长串相关的念头出现,似乎可以一直追溯到念头的真正来源,对他来说那就是神圣的精神(der göttliche Geist)。通过集中于这一系列念头,他试图追溯它们的起源。他说:
我开始尝试时绝没有任何了解,也没有任何期待。我只是在对这种官能进行实验……我坐在写字台前,想把结果按顺序记下来。我决心把我外在和周围的意识都记录下来,无论我能走进我内在的核心意识多远。因为我不知道一旦放开前者,我是否还能重新获得它,或者是否还能回想起刚才体验到的东西。经过艰苦的努力,我最终如愿以偿。由于要竭力同时关注意识的两个极端,我的精神十分紧张。开始时,我感觉自己就像在爬一架长长的梯子,从一个系统的周围爬向它的中心,该系统同时也是我的系统、太阳的系统和宇宙的系统。这三个系统既不同又相同……最终,通过最后一次努力……我成功地把我的意识光线都集中在所盼望的焦点上。就在这时,那些光线仿佛突然被点燃,融为一体,我面前是一片难以形容的耀眼白光,其强大的力量几乎把我击退。……虽然我感到进一步探究这种光对我来说已不再必要,但是为了更有信心,我还是决定尽力穿透那几乎使我失明的光芒,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经过艰苦的努力,我成功了。……它是圣子的二性……未显现的显现出来,未界定的得到界定,未成为个体的成为个体,作为主的上帝以其二性证明了上帝既是本体又是力,既是爱又是意志,亦阴亦阳,亦父亦母。
他发现上帝像人一样是合二为一的。除此之外,他还注意到了我们这部经典中也强调的东西,即“止息”。他说普通的呼吸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呼吸,仿佛有另一个异于其身体器官的人正在他内部呼吸着。他认为这就是亚里士多德所说的“隐德莱希”(Entelechie),使徒保罗所说的“内在基督”,“在肉体和现象意义上的人的内部所产生的精神的和实质的个体,从而代表着人在超越层次上的再生”。
人凭借有意识的意志无法达到这种象征的统一性,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意识是偏执的。其对手是集体无意识,而集体无意识理解不了意识的语言,因此需要让那些包含着原始比喻的有魔力的象征与无意识进行对话。无意识只有通过象征才能企及和得到表达,因此个体化(Individuation)离开了象征是不可能实现的。象征一方面是无意识的原始表达,另一方面则是与意识产生的最高洞见相对应的观念。
我所知道的最古老的曼荼罗图案是最近在津巴布韦发现的一幅旧石器时代的所谓“太阳轮”。它也建立在“四”的原则基础上。人类历史上如此久远的东西自然会触及无意识的最深层,并能在意识语言显得相当无力的地方来把握无意识。这些东西不可能是构想出来的,而只能从遗忘的黑暗深渊中再次生长出来,这样才能表达意识的最大洞见和精神的最高直觉,从而把当下意识的独特性与生命的久远过去融合在一起。
只要受到严格限制但极为清晰的个体意识遭遇到集体无意识的巨大扩张,就会发生危险,因为集体无意识对个体意识有一种明显的瓦解作用。根据《慧命经》的说法,这种作用属于中国瑜伽修炼的独特现象。经上说:“分念成形窥色相,共灵显迹[化虚无]。”书中附有一图,图中一位修行者正在静坐,其头部被火焰环绕,从火焰中产生了五个人形,而这五个人形又分裂成二十五个更小的人形。倘若这种状态持续下去,那将是一个精神分裂症过程。因此图解中说:“神火化形空色相,性光反照复元真。”
于是不难理解为什么此书又重新回到了“围圈”这种保护图。此圆圈旨在防止“外泄”,保护意识的统一性不被无意识所驱散。此外,中国思想还试图以下面的方式减弱无意识的瓦解作用:它把“分念”称为“空色相”,这样便尽可能地减弱了它们的力量。这种思想贯穿于整个佛教(尤其是大乘佛教),在《中阴闻教得度》(《西藏度亡经》)对死者的教导中,它甚至认为无论善神还是恶神都是需要破除的幻相。当然,心理学家没有能力判定这种思想在形而上学上是对是错,而只能满足于尽可能地确定什么东西对心灵有作用。在此过程中,他不必操心相关的形相(Figur)是不是一种超验的幻觉,决定这一点的是信仰,而不是科学。长期以来,我们现在的活动似乎一直处于科学领域之外,因此完全被看成虚幻的。但这种看法毫无根据,因为这些事件就其实质而言并不是科学问题,无论如何,它们超越了人类的知觉能力和判断能力,因此不可能得到证明。心理学家并不关心这些情结的实质,而只关心心灵体验。它们无疑是可以体验的心灵内容,且具有毋庸置疑的自主性。它们是一些心灵的子系统(Teilsysteme),要么在出神的状态下自发出现,在一定环境下产生强烈的印象和效果,要么则以错觉和幻觉的形式固定下来而成为精神错乱,摧毁人格的统一性。
倘若分裂倾向并非人类心灵的固有特性,那么这些心灵子系统根本就不会分开,换句话说就不会有各种灵体或神祇。也正因如此,我们这个时代才如此无神和世俗:因为我们不了解无意识的心灵,因为我们只崇拜意识。我们真正的宗教是意识的一神教(Monotheismus des Bewusstseins),我们被意识所控制,狂热地否认有自主的子系统存在。在这一点上,我们的观念与佛教的瑜伽学说大相径庭,因为我们甚至否认这些子系统是可以经验的。这里有一种巨大的心灵危险,因为那样一来,这些子系统的表现将会类似于其他被压抑的内容:它们不可避免会引发错误观念,因为被压抑的内容会以非本真的形式再次出现在意识中。这个在所有神经官能症案例中都很显著的事实也适用于集体的心灵现象。在这方面,我们这个时代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我们相信可以用理智来评判宗教事实。比如拉普拉斯(Laplace)就认为上帝是一个假说,可以用理智加以肯定或否定。我们完全忘记了,人类之所以相信“魔鬼”,其理由与一切外在事物无关,而是完全基于对自主子系统的强大内在作用的朴素认识。用理智来批判这种作用,或者称之为错误,并不会消除这种作用。这种作用总是以集体的方式存在着,自主的系统也一直在起作用,因为短暂的意识波动不会触及无意识的基本结构。
如果我们否认子系统的存在,并指望通过批判名称来消除它们,那么它们的持续作用就不可能被理解,也就不再会被意识所吸收。这样一来,它们就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干扰因素,我们最终会认为它存在于外部的某个地方。由此便产生了子系统的一次投射,同时也导致了一种危险情形,因为这些干扰作用现在被归于外在于我们的一种恶念,我们当然找不到它,除非是在我们邻居那里,即“河的另一边”。这导致了集体幻觉和战争起因,简而言之就是导致了毁灭性的大众精神病。
精神错乱就是被一种无意识内容所控制,这种内容本身未被意识吸收,也不可能被吸收,因为意识已经否认了这种内容的存在。用宗教语言来说:人已不再恐惧神,一切都以人的标准来衡量。这种傲慢,亦即意识的褊狭,始终是通往精神病院的捷径。
《慧命经》中所说的“神火化形空色相”可能会让理性的欧洲人产生共鸣。这句话听起来非常欧洲化,似乎很适合我们的理性。事实上,我们自诩意识已经达到了如此清晰的程度,是因为这些神祇的幻影似乎早已被我们抛在身后。但我们抛掉的仅仅是语词的幽灵,而不是那些导致神祇产生的心灵事实。我们仍然受制于我们自主的心灵内容,就好像它们是神祇一样。今天,这种控制被称为恐惧症、强迫症等,或者简而言之,神经官能症的症状。如今,众神已成为疾病,宙斯统治的不再是奥林匹斯山,而是腹腔神经丛(Plexus solaris),他导致了需要医生诊断的怪病,或者扰乱了政客和记者的大脑,从而无意中引起了精神传染病。
因此,西方人最好一开始不要对东方智者的秘密洞见了解太多,否则就会“邪人行正道”。西方人不应再次理所当然地认为鬼神是一种幻觉,而应重新体验这种幻觉的实在性。他应该学会重新认识这些心灵力量,而不是等到他的情绪、神经质和妄想以极为痛苦的方式向他表明,他并非自己的唯一主宰。分裂倾向是具有相对实在性的起作用的心灵人格。当它们没有被认作实在从而被投射出去时,它们是实在的;当它们与意识发生联系(用宗教语言来说就是存在一种崇拜)时,它们也是相对实在的;但是就意识已经开始脱离其内容而言,它们是不实在的。但是要想让后一种情况出现,我们必须彻底穷尽生命,以至于生命中已经不再有任何未尽之义务,因此不再有任何不能随意抛开的欲望,也就是说,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碍内心超越世界。在这一点上,自欺是没有用的。只要我们还有所牵挂,就做不了自己的主,而只要做不了自己的主,就意味着还有某种比自我更强大的东西。(“若有一文钱没有还清,你断不能从那里出来。”)把某种东西称为“瘾”(Sucht)还是“神”并非无关紧要。服务于瘾是应受谴责的和不值得的,而服务于神则要有意义和有前途得多,因为这意味着服从于一个更高的不可见的精神存在。人格化引起了自主子系统的相对实在性,从而使吸收成为可能,也使生活的力量变得不再实在。如果神得不到认可,就会产生自私的瘾,从而导致疾病。
根据这部经典的说法,属于无意识形相的不仅有神,还有魂和魄。卫礼贤把“魂”译成了“阿尼姆斯”(Animus)。事实上,用“阿尼姆斯”这个概念来指称“魂”是非常合适的。“魂”这个字由“云”和“鬼”组成,因此魂的意思是“云鬼”,是一种更高的“气灵”(Hauchseele),属于阳性本原,因此是男性的。人死后,魂上升为“神”,即“不断伸展和自我显示的”灵或神。卫礼贤把“魄”译成了“阿尼玛”(Anima),“魄”字由“白”和“鬼”组成,亦即“白鬼”,是一种较低的阴间“体灵”(Körperseele),属于阴性本原,因此是女性的。人死后,魄下降为“鬼”,往往被解释为“再来者”、幽灵、鬼魂。人死后魂与魄分道扬镳,这一事实表明,在中国人看来,魂与魄是可区分的心灵因素,显然有不同的作用,尽管它们本来统一地存在于“一灵真性”,但“既落乾宫,便分魂魄”。“魂在天心,昼寓于目(在意识中),夜舍于肝”,“此自太虚得来,与元始同形”。而魄则是“沉浊之气也,附于有形之凡心”,“一切好色动气皆魄之所为”,“觉则冥冥焉,渊渊焉,[拘于形也,]即拘于魄也”。
多年以前,在卫礼贤让我知道这部经典之前,我对“阿尼玛”这个概念的使用就与中国人对“魄”的定义非常相似,当然,这要撇开其形而上学前提不谈。对心理学家来说,阿尼玛并不是什么超验的东西,而是完全可经验的。中国人对魄的定义也清晰地表明,情感状态是直接的经验。那我们为什么要说“阿尼玛”而不直接说“情感”呢?原因在于:情感有自主性,因此大多数人都受制于它。但情感是可划定界限的意识内容,是人格的一部分。作为人格的一部分,情感具有人格特征,因此很容易被人格化,直到今天也是如此,正如前面引述的例子所表明的。人格化并非无用的发明,因为受情感影响的个体不会无动于衷,而是会显示出与平日大不相同的非常确定的特征。细致的研究表明,男性的情感特征具有女性特点。从这一心理事实产生了关于“魄”的中国学说以及我的“阿尼玛”概念。更深的内省和出神体验揭示出,无意识中存在着一个女性形象,因此会有“Anima”[阿尼玛]、“Psyche”[心灵]、“Seele”[灵魂]等阴性名词。我们也可以把阿尼玛定义为男性在女性方面的一切经验的意象(Imago)、原型或反映。因此,阿尼玛的形象一般会被投射为女性。我们知道,诗歌往往会描写和歌颂阿尼玛。超心理学家(Parapsychologen)会对“鬼”这个中国概念与阿尼玛的关系感兴趣,因为“制”往往是异性的。
虽然我非常赞成卫礼贤把“魂”译为“阿尼姆斯”,但有一些重要的理由促使我用“逻各斯”(Logos),而不是用在其他情况下都很合适的“阿尼姆斯”来表示男性的精神,表示其清晰的意识和理性。西方心理学家必须面对中国哲学家所没有的一些困难,因为和所有古代精神活动一样,中国哲学也是男性世界的组成部分。人们从未从心理学上去理解中国哲学的概念,因此从未检验过它在多大程度上也适用于女性心灵。但心理学家不可能无视女性及其特殊心理的存在,因此我愿意把男性那里的“魂”译成“逻各斯”。卫礼贤在其翻译中用“逻各斯”来表示“性”这个中国概念,“性”也可以译成“Wesen”[本质]或“schöpferisches Bewusstsein”[创造性的意识]。人死后魂成了“神”,在哲学上“神”与“性”很接近。中国概念从来不具有我们这种意义上的逻辑性,而是一些直觉的观念,因此我们只能通过其用法、汉字结构或某些关系(比如魂与神的关系)来推断其含义。于是,魂是男性那里的意识之光和理性之光,它源于“性”的“种子理性”(logos spermatikos),人死之后经由“神”而回归道。在这种用法中,“逻各斯”一词特别合适,因为它包含了一种普遍本质的观念,而且也包含了这样一种意思,即男性清晰的意识和理性是普遍的而不是专属于个体的。它也不是某种人格的东西,在最深的意义上乃是非人格的,从而与以完全人格的情绪来表达自己(因此会有憎恶!)的阿尼玛截然相反。
鉴于这些心理学事实,我决定把“阿尼姆斯”一词专门留给女性,因为“女性没有阿尼玛,但有阿尼姆斯”(mulier non habet animam, sed animum)。女性心理学显示了一个与男性的阿尼玛相对应的要素,它首先不是情感性的,而是准理智的(quasi-intellektull),用“偏见”一词来刻画是最合适的。与女性的意识性(bewusste Wesen)相对应的是男性的情感性,而不是“心智”。心智其实是“灵魂”,或者毋宁说是女性的阿尼姆斯。正如男性的阿尼玛首先是由低阶的情感关联(affektive Bezogenheit)组成的,女性的阿尼姆斯则是由较低的判断或者毋宁说是意见组成的。(若想有更深入的了解,读者可参见前引我的那篇文章,这里我只能一般地提及。)女性的阿尼姆斯是由许多偏见组成的,因此不能化身为一个形相,而往往要化身为一组或一群形相。(超心理学中有一个很好的例子,那就是派珀夫人(Mrs. Piper)所谓的一组“天将”[Imperator]。)阿尼姆斯在较低层次上是一种低阶的逻各斯,是对分化的男性心智的模仿,就像阿尼玛在较低层次上是对女性厄洛斯(Eros)的模仿(Karikatur)。正如“魂”对应着被卫礼贤译成“逻各斯”的“性”,女性的厄洛斯也对应着被卫礼贤解释成“厄洛斯”的“命”。厄洛斯把事物交织在一起,而逻各斯则是使认识分化的澄清之光。厄洛斯是关联,而逻各斯则是辨别和去除关联。因此,女性的阿尼姆斯中低阶的逻各斯会表现为不着边际从而让人无法理解的偏见,或者与事物的本质毫不相干的意见。
“心理主义”的骂名只适用于那些自认为可以完全掌握自己心灵或灵魂的愚人,这样的愚人实在太多了;对心灵事物进行贬低是一种典型的西方偏见,尽管我们知道怎样对“心灵”夸夸其谈。如果我使用“自主心灵情结”这一概念,大家会立即产生一个偏见:“只不过是个心灵情结罢了。”我们为何能够如此确定心灵“只不过是”呢?我们仿佛根本不知道,要么就是一再忘记,我们所意识到的一切都是相(Bild),而相就是心灵。那些认为把上帝看成心灵的推动者或被推动者(自主情结)就是贬低了上帝的人会受到无法控制的情感和神经官能症状态的折磨,他的意志和整个生活智慧将会一败涂地,这是否证明了心灵的无能呢?当埃克哈特大师说“必须让上帝在心灵中一次次再生”时,他也该被指责为“心理主义”吗?我认为,应当拿“心理主义”去指责这样一种理智,该理智否认自主情结的真正本质,并想按照理性的方式把它解释为已知事实的结果,亦即解释为非真实的。这一判断与“玄学”断言同样傲慢,玄学断言试图超越人类的界限,将我们的心灵状态归因于一个我们无法经验的神。心理主义只不过是玄学冒犯性态度的反面,恰恰和后者同样幼稚。但是在我看来,赋予心灵和经验世界以同样的有效性,承认它们具有相同的“实在性”要合理得多。对我来说,心灵是一个世界,自我就包含在这个世界之中。也许还有些鱼相信它们包含着大海。若想从心理学去考察玄学,就必须摆脱这种常见的幻觉。
“金刚体”的概念就是这样一种玄学论断。“金刚体”是在“金华”或“寸田”中产生出来的不能毁灭的气息身体(Hauchkörper)。和诸如此类的其他事物一样,这个身体象征着一个显著的心理事实,由于是客观的,此心理事实首先投射为生命经验所提供的形式,即果实、胚胎、婴儿、生命体等。这一事实可以最简洁地表达为:并非我活着,是它使我活(nicht ich lebe, es lebt mich)。对意识占据统治地位的幻觉使我相信:我活着。如果通过承认无意识而打破这种幻觉,无意识就会显现为某种包含着自我的客观的东西。这种对待无意识的态度类似于原始人的感觉,对原始人来说,儿子保证了生命的延续。这种非常典型的感觉甚至可能以一些古怪的形式表现出来,比如古老的非洲人在责骂他不听话的儿子时会大喊:“他的身体是我的,却不听我的话。”
▷▷欧洲曼荼罗的例子
下面这些图画都是我的病人按照前文中提到的方式所作的,最早的一幅作于1916年。所有这些图画都是在没有受到任何东方影响的情况下完成的。第四幅画中出现了《易经》卦象,是因为作者读过理雅各翻译的东方圣典系列,之所以要将其绘制成图,是因为这位(受过学院教育的)病人觉得这些内容对她的人生有着特殊的意义。据我所知,还没有一幅欧洲的曼荼罗(我有相当丰富的藏品)能够达到东方曼荼罗从习惯和传统中建立起的和谐与完美。因此,我从不计其数的各种欧洲曼荼罗中挑选了十幅,它们至少作为一个整体可以清晰地表明东方哲学与无意识的欧洲观念形成(Ideenbildung)之间的平行性。
1. ♀金花是所有花中最绚烂的花。
2. ♀从中央的金花向外辐射出象征丰饶的鱼(对应密宗曼荼罗的雷电)。
3. ♂中央是发光的花,周围是八扇门的墙。星星围绕中心旋转。整体被构想为一扇透明的窗户。
4. ♀气界与土界(鸟与蛇)的分离。中央是有金星的花。
▷卫礼贤的文本与解说
本书源于中国的一个秘传圈子。长期以来,它一直是口头传承,后来才见诸文字。本书第一次印刷是在乾隆时代(18世纪),最后是1921年在北平与《慧命经》合刊重印了一千本,只在编者认为懂得书中所讨论问题的少数人当中流传。我得到了其中一本。这本小书的重印和流通缘于一场新宗教运动,此运动乃是出于中国政治经济形势的迫切需要。这时出现了一系列秘密教派,它们力图按照古代的神秘传统实修,以达到一种摆脱一切人生痛苦的心灵状态。除了在中国广泛流传的用乩板或鸾笔与鬼神直接沟通的巫术,他们还使用画符、祈祷和祭祀等方法。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致力于禅修或瑜伽功法这种心理学方法的秘传活动。这种方法的信徒几乎无一例外都想达到那种核心体验,而在欧洲的“瑜伽信徒”看来,这些东方功法只不过是些体育活动罢了。因此可以说,对中国人的心灵状态而言,需要有一种完全可靠的方法来获得某些特定的心灵体验。(正如荣格所正确指出的那样,至少直到最近,中国人的心灵状态在一些基本方面与欧洲人有着非常本质的不同。)除了从虚幻的外部世界的枷锁中解脱出来,各种教派还追求其他一些目标。最高级的教派通过禅定的解脱来证悟佛教的涅槃,或者像在本书中那样,通过把人的精神本原与相互关联的精神性力量结合在一起,为死后生命继续存在的可能性做准备,这种死后生命不仅是一种注定要消解的影子般的存在,而且是一个有意识的精神。与此相关的是,还有一些学派试图通过这种禅定对某些植物-动物性的(vegetativ-animalische)生命过程(我们欧洲人在此也许会谈到内分泌系统)施加一种心灵影响,从而使生命过程得到强化、恢复活力和变得正常,甚至可以战胜死亡,使死亡成为生命过程的和谐终点:世俗之躯如蝉蜕一般脱离了精神本原,作为一具干壳遗留下来,而精神本原则能在由自身的能量系统产生出来的灵体(Geisterleib)中独立地继续存活下去。低级的教派则试图以这种方式获得一些魔力,获得驱鬼除病的能力,这时法器、念诵和书写咒语都会发挥作用。有时这种事情会导致大众的精神异常,在宗教或政治-宗教的动荡中表现出来,比如义和拳运动。近来道教的调和倾向表现为,世界五大宗教(儒家、道教、佛教、伊斯兰教和基督教,有时还要特别提到犹太教)的成员都可以入教,同时不必离开各自的宗教团体。
我们看到了如下一些直觉和概念(这里只是随便选几个特别明显的例子):光是人的生命;眼睛是身体的光;精水和神火必须被植入如子宫或耕地般的意土,人的精神才能从中获得重生。让我们对比一下约翰的说法:“我是用水给你们施洗,但有一位能力比我更大的要来,他要用圣灵与火给你们施洗。”再比如,“人若不是从水和圣灵生的,就不能进神的国”。在这部经典中,“水”的思想成了种子式的东西,这是多么生动啊。在创生中耗尽自己的“外泄”活动(从肉身生的仍然是肉身)与“逆法”(metanoia)之间的区别是多么清楚啊。沐浴在这种重生中发挥了自己的作用,正如它会在约翰的(和基督教的)洗礼中发挥作用一样。甚至在基督教寓言中极为重要的神秘婚礼也出现了数次。书中还提到了孩子,我们心中的那个男孩(puer aeternus,基督,他必生自我们且是灵魂的新郎),还有新娘。也许最引人注目的是,即使是一个看起来无足轻重的细节,即需要在灯中添油而使之燃烧得更明亮一些,也经由我们这部经典而获得了一种新的重要的心理学含义。值得一提的是,“金华”在秘传含义中包含了“光”。如果把这两个字上下相抵地写在一起,那么上面那个字的下半部分和下面那个字的上半部分就组成了一个“光”字。这个秘密符号显然是在受迫害期间发明出来的,为了教义的进一步传播,尽可能地躲避危险,给最深层的秘密蒙上一层面纱是必要的。也正因如此,其传承总是局限于秘密圈子,即使在今天,其信徒数量也比表面上多得多。
于是,道(世界的意义、道路)支配着人,也支配着不可见和可见的自然(天和地)。“道”这个字的最初写法是由一个“首”字(这里应作“开始”解)、一个有着双重含义的“走”字(也是“道路”的意思)以及下面的一个义为“保持站立”的字(在后来的写法中省略了)所组成的。因此,这个字的本义是“一条从开端出发直接导向目标的自身固定的道路”。其基本思想是,道虽然自身不动,却使所有运动获得和拥有了法则。天道是星辰运行所要遵循的道路,人道则是人生所要遵循的道路。老子在形而上学意义上使用了这个词,把它当成了最终的世界本原,当成了在任何实现之前、尚未用二元对立划分世界之前所存在的意义。本书预设了这种术语用法。
在儒家思想中,这个术语的用法略有不同。“道”在这里有一种内在世界的含义,意指“正确的道路”,一方面是天道,另一方面是人道。在儒家思想中,未分的一的最终本原是“太极”。“极”这个字在本书中也时有出现,意思与“道”相同。
从道或太极之中产生了实在的本原,即光明的一极(“阳”)和黑暗的一极(“阴”)。一些欧洲研究者会首先想到性别关系,但这两个字其实与自然现象有关。“阴”是阴影,所以是山的北面和水的南面(因为白天太阳的位置使河流的南面显得阴暗)。“阳”原本指飞舞的信号旗,与“阴”相对,是山的南面和水的北面。正是由“光明”和“黑暗”这两种含义衍生出了所有对立两极(包括两性)。然而,阴和阳只在现象领域起作用,它们共同源于未分的一,其中阳是决定性的主动本原,阴则是被导出或被决定的被动本原,因此很明显,这些思想并非基于一种形而上学的二元论。乾和坤这两个概念没有阴阳那么抽象,它们源于《易经》,以天和地为象征。通过天和地的结合,通过这一活动舞台内部的两种原初力量的作用(根据道这个原初法则),就产生了“万物”即外部世界。
从外部来看,人就其身体显现而言也在万物之中,人的所有部分也是一个小天地。因此根据儒家学说,人的内在本性来源于天,或如道家所说,是道的一种显现形式。在现象上,人显示为诸多个体,每一个个体之中都蕴藏着核心的“一”作为生命本原。但是在出生之前,在受孕的那一瞬间,它立即分成了性和命这两极。“性”这个字由“心”和“生”组成。中国人认为,心是情感意识之所在,对五官从外界获得的印象的情感反应会把心唤醒。当没有任何情感被表达出来,或者说处于一种超验的超意识状态的时候,作为基底(Substrat)保留下来的东西就是性。根据这个概念被赋予的更精确的定义,如果从恒常的观点来看,性本善(孟子);如果从经验历史发展的观点来看,性本恶,或者至少是中性的,只有通过社会道德的长期发展才能变成善的(荀况)。
性无疑与逻各斯接近,在进入现象时与命紧紧结合在一起。“命”这个字原本指一种王命,然后指命运、厄运、宿命、寿命、能够使用的生命能量等,因此命与厄洛斯相近。可以说,这两种本原都是超个体的。正是性使作为精神存在的人成其为人。个体的人拥有性,但性远远超出了个体的界限。命也是超个体的,因为人只能接受命运,命运并非源于他有意识的意志。儒家认为命是人必须顺应和服从的天定法则;道家把命看成自然的一部丰富多彩的戏剧,它无法逃脱道的法则,但它本身是一种纯粹的偶然;而中国佛教则把命看成业(Karma)在虚幻的世界中产生的作用。
这两个对子在肉身的人之中对应于如下的两极张力。身体是被两种心灵结构的相互作用激活的:其一是魂,因为属阳,我把它译成“阿尼姆斯”(Animus);其二是魄,因为属阴,我把它译成“阿尼玛”(Anima)。这两个概念都来源于对死亡过程的观察,所以它们都含有一个“鬼”字,义为死去的人。魄被认为尤其与身体过程有关,人死后,魄沉入地下慢慢朽坏。而魂则是较高级的灵魂,人死后,魂升到空中,先是活动一段时间,然后消散在天空之中,或者说是流回了生命之源。在活人中,这两者在某种程度上对应于脑神经系统和交感神经系统。魂居于目,魄居于腹。魂明亮而有活力,魄阴暗而属土。“魂”由“鬼”和“云”组成,“魄”则由“鬼”和“白”组成。其中的思想与我们在其他地方看到的影子灵魂和身体灵魂有些类似。中国人的理解无疑包含着类似的含义,但我们必须对这种衍生保持谨慎,因为中国最古老的书写形式中还没有表示鬼的符号,这里所涉及的原初符号也许并不能进一步衍生。无论如何,魂是明亮的阳性灵魂,魄则是阴暗的阴性灵魂。
通常的“顺流”(rechtsläufige)亦即“下行”(fallende)是这样一个生命过程:魂和魄分别作为理性因素和动物因素彼此关联。一般来说,魄这种昏昏沉沉的意志会受情欲驱使,迫使魂或理智为它服务,至少会使理智指向外部,由此魂和魄的能量渗漏出去,生命也就耗尽了。其正面结果是创造出新的存在,使生命在其中延续,原初的存在则使自身“外化”,“最终被物变成物”,其终点就是死亡。魄下堕,魂飞升,丧失能量的自我(das Ich)现在处于一种结果未定的状态。如果自我对“外化”表示默许,它就会顺着向下的拉力堕入悲惨阴沉的死亡之中,只能可怜地被生命的幻相滋养。这些幻相仍会继续吸引它,但它不再能主动参与(地狱、恶鬼)。但是在“外化”过程中,如果自我努力向上升,那么只要能被死者家属所供奉的牺牲的能量所加强,它根据自己的功过至少可以获得一段相对幸福的生命。在这两种情况下,人格要素退却,与“外化”相对应的退化随之产生:该存在将会变成一个无力的幽灵,因为它缺乏生命能量,它的命运走到了终点。此时,它在天堂或地狱中接受善恶果报,但这里的天堂或地狱并不是外在的东西,而是纯粹的内心状态。它越是陷入这些状态,就越是纠缠其中,直到最终从一切可能的存在层面消失,然后进入一个新的子宫,由它储备的想象开始一个新的存在。这就是鬼的状态。
反过来,如果活着的时候就能“逆流”,引导生命能量上升,如果魄的能量被魂所掌控,从外界事物中解脱就会发生。自我依然对外界事物产生认识,但无所欲求。这样一来,幻相的能量被打破,一种内在向上的能量循环开始发生。自我从世界的纠缠中脱身出来,死后仍然活着,因为“内化”已经阻止了生命能量的向外耗费,生命能量将在单子(Monade)的内在旋转中创造一个不依赖于肉体存在的生命中心。这样一个自我就是神。“神”这个字意为伸展、起作用,简而言之与“鬼”相对。“神”字最古老的写法是一段双波形线,也有雷、闪电、电刺激之义。只要内在旋转持续,这样一种存在就会继续下去。尽管不可见,它仍然能够影响人,激发出伟大的思想和高尚的行为。古代圣贤就是这样的存在。几千年来,他们一直在激励和教育人类。
作为补充,我们必须对书中使用的《易经》八卦再说几句。震卦代表雷、生发的东西,是从土地深处爆发出来的生命,是一切运动的开始。巽卦代表风、木、柔和的东西,表示实在的力量流入观念形式。正如风可以遍及所有空间,巽也可以渗透一切,创造“现实”。离卦代表太阳、火、明亮的东西,在这种“光的宗教”中起着重要作用。它居于目,形成保护圈,带来重生。坤卦代表地、接受性的东西,是两个初始本原之一,即在地的力量中实现的阴。地作为耕种过的田野接受天的种子并赋予其形体。兑卦代表湖、雾、明朗的东西,是阴的终结状态,因此属于秋天。乾卦代表天、创造的东西、强大的东西,是阳的实现,滋润着坤。坎卦代表水、深不可测的东西,与离卦相对,这从卦形上也可以看出来。坎代表厄洛斯,离代表逻各斯。离是日,坎是月,坎离结合就是产生婴儿、新人的那个神秘的魔法过程。艮卦代表山、静立的东西,是禅定的象征,通过使外物保持静止而实现收心内视。因此艮是生死相会之所,在那里完成了“死而转生”(Stirb und Werde)。
▷▷《太乙金华宗旨》原文和翻译
[译者按:《太乙金华宗旨》共有十三章,卫礼贤只翻译了前八章,且有个别段落没有译出来,后面五章卫礼贤觉得价值没有那么大而未译出。《慧命经》全书共二十章,卫礼贤只翻译了前八章,即图说部分。考虑到卫礼贤的德语译文对大多数中国读者来说参考价值不大,故略去,这里只附上《太乙金华宗旨》的十三章原文和笔者的白话文今译以及《慧命经》的前八章原文,仅供读者参考。需要指出的是,《太乙金华宗旨》的版本比较复杂,当代学者一般将其分为以《道藏辑要》为代表的净明派系统和以《道藏续编》为代表的龙门派系统,两者的差异主要在第一章。卫礼贤所依据的是1921年慧真子编的版本或所谓的慧本,它将净明派的《太乙金华宗旨》版本与《慧命经》合刊,当时重印时称为《长生术·续命方》。以下所附为慧真子版本的原文,并参照了其他版本加以校订,还根据德文原文在分段上做了调整,中括号内的仿宋体为慧真子的注。]
【天心第一】
吕祖曰:自然曰道。道无名相,一性而已,一元神而已。性命不可见,寄之天光。天光不可见,寄之两目。古来仙真,口口相传,传一得一。自太上见化,东华递传某,以及南北两宗,全真可为极盛。盛者盛其徒众,衰者衰于心传。以至今日,滥泛极矣!凌替极矣!极则返。故蒙净明许祖,垂慈普度,特立教外别传之旨,接引上根。闻者千劫难逢,受者一时法会,皆当仰体许祖苦心。必于人伦日用间,立定脚跟,方可修真悟性。我今叨为度师,先以“太乙金华宗旨”发明,然后细为开说。
[今译]吕祖说:自然叫作道。道没有名称、没有形象,只不过是真性、元神罢了。性和命都是不可见的,它们寄托在天光之中,而天光也是不可见的,它又寄托在两目之中。自古以来,仙人和真人都是口授相传,每次传授都是一对一的。自从太上老君显化,东华帝君传授给我,再经由南北两宗传承,全真教可以说达到了极盛。兴盛是指信徒众多,衰败则源于心传不继。时至今日,真是泛滥到了极点,衰败到了极点!然而物极必反,所以承蒙净明派的许逊祖师发慈悲之心普度众生,特别设立了“教外别传”的原则来接引那些根器不凡的人。能够听闻这一道理的人千载难逢,能够接受这一道理的人顿然开悟,我们都应当深切体悟许逊祖师的良苦用心,在日常生活和为人处世方面必须立定脚跟,才能修真悟性。我现在荣幸地担任度师,先阐明《太乙金华宗旨》,然后再详细讲解。
太乙者,无上之谓。丹诀甚多,总假有为而臻无为,非一超直入之旨。所传宗旨,直提性功,不落第二法门,所以为妙。
[今译]所谓“太乙”,就是至高无上的意思。炼丹的诀窍虽然很多,但都是借助有为而达到无为,不能一蹴而就。我所传授的宗旨,直接阐释性功,避开旁门左道,所以非常玄妙。
金华即光也。光是何色?取象于金华,亦秘一“光”字在内,是先天太乙之真炁。“水乡铅,只一味”者,此也。
[今译]“金华”就是光。光是什么颜色的呢?我们借用“金华”来取象,其中也隐含着一个“光”字,这就是先天太乙之真炁。“水乡铅,只一味”指的就是它。
[夫天一生水,即太乙之真炁。人得一则生,失一则死。然人仗炁而生,人不见炁;鱼仗水而活,鱼不见水。人无炁则死,鱼离水则亡。故仙人教人抱元守一者,即回光守中,守此真炁则可以延年也。然后用法煅炼,则造成不死之躯矣。]
回光之功,全用逆法,注想天心。天心居日月中。
[今译]回光的功夫,完全采用逆法,将心念集中在天心,天心就在两眼之间。
《黄庭经》云:“寸田尺宅可治生。”尺宅,面也。面上寸田,非天心而何?方寸中具有郁罗萧台之胜,玉京丹阙之奇,乃至虚至灵之神所住。儒曰“虚中”,释曰“灵台”,道曰“祖土”、曰“黄庭”、曰“玄关”、曰“先天窍”。盖天心犹宅舍一般,光乃主人翁也。
[今译]《黄庭经》说:“寸田尺宅可治生。”尺宅就是面部,面部上的寸田,不就是天心吗?在这方寸之地有着壮丽的宫殿和奇异的景象,是至虚至灵的元神所居住的地方。儒家称之为“虚中”,佛家称之为“灵台”,道家称之为“祖土”“黄庭”“玄关”“先天窍”。天心就如同一座宅舍,而光就是这座宅舍的主人。
故一回光,周身之炁皆上朝。如圣王定都立极,执玉帛者万国。又如主人精明,奴婢自然奉命,各司其事。
[今译]所以只要一回光,全身的炁都会朝头上会聚,就像圣王建立国都,制定朝纲,万国都要贡献玉帛等厚礼前来朝贺;又像主人精明能干,奴婢们自然会听从命令,各自负责自己的工作。
诸子只去回光,便是无上妙谛。光易动而难定,回之既久,此光凝结,即是自然法身,而凝神于九霄之上矣。《心印经》所谓“默朝飞升”者,此也。
[今译]你们只需要专心一志进行回光的修炼,这就是无上的妙法。光容易动而难以稳定,回光一久,这光就会凝结,就会自然而然生出法身,最终凝结成元神,飞升到九霄之上。《心印经》所说的“默朝飞升”,就是这个意思。
宗旨行去,别无求进之法,只在纯想于此。《楞严经》云:“纯想即飞,必生天上。”天非苍苍之天,即生身于乾宫是也。久之,自然身外有身。
[今译]你们按照这一宗旨修炼下去,不必再去寻求更进一步的功法,只要心念专注地进行回光就可以了。《楞严经》说:“纯想即飞,必生天上。”这里的天并非指茫茫苍天,而是指可以生成法身的头部泥丸宫。久而久之,在肉身之外自然会得到法身。
金华即金丹。神明变化,各师于心。此种妙诀,虽不差毫末,然而甚活。全要聪明,又须沉静,非极聪明人行不得,非极沉静人守不得。
[今译]金华就是金丹,它的神明变化都依赖于心。这种妙诀虽然精确到毫厘不差,但非常灵活多变。它要求人既要聪明,又要沉静。不是极其聪明的人实践不了,不是极其沉静的人也坚持不住。
[此章全旨,首述大道之根源。夫天心者,即大道之根苗也。人能静极,则天心自现。情动顺出而生人,为元性也。此性自父母未生、此身受孕之时即寓于真窍,自㘞的一声落生之后,则性命分为二矣。由此而往,非静极,性命不复相见。
故《太极图》曰:“太乙含真炁,精神魂魄意,静极见天心,自然神明至。”原此性虽居于真窍,而光华寄于二目,故祖师教人回光以求真性。夫真性即元神,元神即性命,究其实,即元炁也,而大道即此物矣。
祖师复恐人不知至道之精微,由有为而至于无为,故又曰:“丹诀总假有为而臻无为。”盖有为者,即始而回光返照,以求天机发现,继而产生真种,用法煅炼造成金丹。然后过关结胎,行温养沐浴之功,造入无为之境。一年火候满足,方可移胎脱壳,超凡入圣矣。
但此法至简至易,然而此中千变万化。故曰“非一超直入之旨也”。欲求长生者,奚可不觅此元性发源之处哉。]
【元神识神第二】
吕祖曰:天地视人如蜉蝣。[蜉蝣,水虫也,朝生而暮死。]大道视天地亦泡影。惟元神真性,则超元会而上之。[按一万八千年为一会,世所谓天开于子会而闭于亥会。略言之,十二会为一元,即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天地当合闭也。此言惟炼成真性,能超出天地轮回之外。]其精气则随天地而败坏矣。然有元神在,即无极也。生天生地,皆由此矣。学人但能守护元神,则超生在阴阳外,不在三界之中。此见性方可,所谓本来面目也。
[今译]吕祖说:天地看人如同朝生暮死的蜉蝣,而大道看天地也如同虚幻的泡影。只有人的元神真性,才能超越时间和空间而永恒存在。虽然人的精气会随着天地的变化而衰败,但有元神存在,这就是无极,它能创生天地。学道者只要能守护住元神,就能超脱阴阳的限制,不受三界的束缚。这需要见到真性才可能实现,也就是见到所谓的本来面目。
凡人投胎时,元神居方寸,而识神则居下心。下面血肉心,形如大桃,有肺以覆翼之,肝佐之,大小肠承之。假如一日不食,心上便大不自在,以至闻惊而跳,闻怒而闷,见死亡则悲,见美色则眩。头上天心,何尝微微些动也?问:天心不能动乎?方寸中之真意,如何能动。到动时便不妙,然亦最妙。凡人死时方动,此为不妙。最妙者,光已凝结为法身,渐渐灵通欲动矣。此千古不传之秘也。
[今译]凡人投胎的时候,元神居于两目方寸之间,而识神则居于下面的心脏里。下面的血肉之心,形状如同一个大桃子。肺叶覆盖它,肝脏辅助它,大小肠承接它。假如一天不吃食物,心里就会感到非常不舒服,以至于听到可怕的消息就会加快跳动,听到愤怒的消息就会憋闷,看到死亡就会悲伤,看到美色就会眩晕。但头上的天心何时有过微微的动静呢?如果问:天心不能动吗?那么回答是:方寸中的真意又怎么可能动呢?到了动的时候,就不妙了,然而也是最妙的。凡人只有在死的时候天心才动,因此说它不妙。说它最妙,是指光已凝结成法身,法身渐渐变得灵通就会跃跃欲动。这是千古不传的秘密。
下识心如强藩悍将,欺天君暗弱,便遥执纪纲。久之,太阿倒置矣。今凝守元宫,如英明之主在上;二目回光,如左右大臣尽心辅弼。内政既肃,自然一切奸邪,无不倒戈乞命矣。
[今译]人的识神就像跋扈的藩国之王和暴戾的将领,欺负上面的君主势单力薄,便不尊朝命,在外面的领地独断专行。久而久之,权柄就会颠倒过来。现在凝神照守元宫,就如同英明的君主有贤臣辅佐,双目回光,就如同左右大臣尽心辅佐。政治清明肃正,自然会让一切奸诈邪恶的人倒戈投降、乞求饶命。
丹道以精水、神火、意土三者为无上之宝。精水云何?乃先天真一之炁。神火,即光也。意土,即中宫天心也。以神火为用,意土为体,精水为基。凡人以意生身,身不止七尺者为身也,盖身中有魄焉。魄附识而用,识依魄而生。魄阴也,识之体也。识不断,则生生世世,魄之变形易质无已也。
[今译]丹道将精(属水)、神(属火)、意(属土)三者视为无上之宝。精水是什么呢?它就是先天真一之炁。神火,就是光。意土,就是中宫的天心。神火为功用,意土为本体,精水为基础。人的身体是由意土产生出来的,这里的身体不仅仅指七尺血肉之躯,因为身体中还有魄。魄依附于识神而作用,识神则依赖于魄而产生。魄是阴性的,是识神的实体。只要识神不断绝,那么魄只会在生生世世中不断流转、变化形质。
惟有魂,神之所藏也。魂昼寓于目,夜舍于肝。寓目而视,舍肝而梦。梦者神游也,九天九地,刹那历遍。觉则冥冥焉,渊渊焉,拘于形也,即拘于魄也。故回光所以炼魂,即所以保神,即所以制魄,即所以断识。古人出世法,炼尽阴滓,以返纯乾,不过消魄全魂耳。回光者,消阴制魄之诀也。虽无返乾之功,止有回光之诀。光即乾也,回之即返之也。只守此法,自然精水充足,神火发生,意土凝定,而圣胎可结矣。蜣螂转丸,而丸中生白,神注之纯功也。粪丸中尚可生胎离壳,而吾天心休息处,注神于此,安得不生身乎。
[今译]只有魂是神的藏身之所。魂在白天寄居于眼睛,晚上则寄居于肝脏。魂寄居于眼睛,人就能看见,寄居于肝脏,人就会做梦。梦就是神在游走。做梦时,九天九地,刹那间就可以游遍,醒来之后却感觉昏昧恍惚,这是由于受到形体的束缚,也就是受到魄的束缚。所以回光就是为了炼魂、保神、制魄、断识。古人的出世修道之法是炼尽阴性的渣滓,以返回纯阳的境界,其实不过是消除魄而保全魂罢了。回光之法正是消除阴、制服魄的诀窍。虽然没有直接返回纯阳的功效,却有回光的诀窍。所谓光就是纯阳,回光就是返回纯阳。只要坚持这一功法,精气自然充足,神火自然发生,意土自然凝定,最后圣胎就可结成。蜣螂一心不乱地转动粪球,粪球中会生出一种白色的东西,这正是全神贯注所产生的功效。连粪球中都可以产卵、孵化、成胎、出壳,人的天心这块元神休息之地,若将心念专注在这里,又怎能不产生法身呢?
一灵真性,既落乾宫,便分魂魄。魂在天心,阳也,轻清之炁也。此自太虚得来,与元始同形。魄阴也,沉浊之气也,附于有形之凡心。魂好生,魄望死。一切好色动气皆魄之所为,即识神也。死后享血食,活则大苦。阴返阴也,物以类聚也。学人炼尽阴魄,即为纯阳也。
[今译]妙灵的真性落入乾宫之后,便分出了魂和魄。魂在天心,属阳性,是轻清之炁,是从太虚中得来的,与创生天地的本原具有同一形式。魄属阴性,是沉浊之气,依附于有形的凡心。魂让人求生,魄让人求死。一切好色、动气都是魄所起的作用,也就是识神的作用。魄在人死之后能够享受牲畜的祭祀,而在人活着的时候则很痛苦,这是因为阴性事物返回了阴界,是物以类聚的结果。学道之人如能炼尽这种阴魄,就能变成纯阳之体。
[此章大义详述元神、识神为主宰人身气化之权柄。祖师曰:“人生如蜉蝣,惟元神其性,能超出天地轮回劫运之外。”夫真性者,出于无极,窠太极之元炁,而成受天地之性,为识神;得父母之性,为元神。而元神无识无知,能主生身之造化。识神最显最灵,能应变无停,为人心之主宰,在身则为魄,出身则为鬼。唯元神随身之有无,从受胎以得其身,凝于无极之中。
自㘞的一声落生之时,这识神趁此吸气,随吸而进,以为投胎之舍,而居于人心。从此以心为主,而元神失位,识神当权。
然元神喜静,识神好动,动则不离情欲,昼夜竭耗元精,直至将元神之炁耗尽,而识神舍壳而出。
平素为善者临危,神气清明由上窍口鼻而出,所谓气之清轻而上浮者,升天为五通之阴神阴仙。然元神既被识神所使,生平因贪嗔嗜欲而造诸罪业,致使临危神气昏迷,则识神由下窍肛门随气而出,所谓神气昏浊而下凝者,堕于地府为鬼。此时不但元神丧失,而真性之灵慧亦因之减少,故祖师谓之到动时便不妙者,此也。
@blanc67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也对这些书籍开始感兴趣,但是你的分享确实有帮到我、拓宽我的想法
那本道教图解也很棒,我自己也应该去看看,特别清晰呢
我之前听过好多遍的太乙金华宗旨,对内容可以说是相对熟悉,但是不甚了解。虽然最近有看一个净明道人写的太乙金华宗旨的注解文章。可是在某些方面,我甚至觉得欧洲人的表达更加清晰,我对于母语的了解反而有的时候会衍生出一种概念的干扰。
在不同语言、不同地方人们的理解和体验中,有一些东西是慢慢拼凑清晰了的。比如我理解大概里面的人说什么看到了金花,而金花是曼陀罗型的(这样的图案其实在很多地方都能看到类似的表达,比如我看到过西藏的唐卡,西藏对于宫殿的装饰和图案,其实和曼陀罗是暗合的。道教的话,比如某个道教宫观的藻井,曾经非常吸引我,现在看来,其实形状设计也是暗合的。
这说明人们都通过某些方式,达到了相似的感受,看到了一些景象。至于细节的部分,就是本人相信接受的文化相关
这一点其实挺有趣的
反而我之前琢磨太乙金华宗旨原文古文的时候感觉费劲多了(挠头
▷荣格的欧洲评述
方法只是一个人所遵循的途径和方向,以使其行动方式能够真实地表达其本性。如果方法与他的本性不相契,那么这种方法就仅仅是一种装模作样,是某种人为附加的、毫无根基和活力的东西,仅仅服务于自欺欺人的不正当目的,成为愚弄自己和逃避无情的自性法则的一种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