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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通往意大利的古驿道,从慕尼黑越过奥地利西部的蒂罗尔山区,穿过茵斯布鲁克、博岑(意大利城市博尔扎诺的旧称),翻山越岭,抵达了意大利的维罗纳。曾经,德国国王不论是率众出去南巡,还是从风景瑰丽的意大利返回德国,大队人马都会气势浩荡地从这里经过。
现在,昔日的浮华德意志还留有几分呢?德国的帝王难道没有继承古罗马帝国的遗风吗?古罗马也许并不是真实的帝国,不过声势曾盛极一时,辉煌无限。
也许德国人天性就是狂妄自大的吧。如果每个民族都能明白自己的天性,如果每个民族都去了解彼此的特性,和谐共处,那么一切会变得多简单啊。
现在,再也看不到气势浩荡的大队人马翻山越岭,去往南方的壮观景象了。驿道上曾经热闹非凡的景象已经被人们遗忘。但驿道还在,驿道上的路标也还在。
十字架就立在那里,它们不只是驿道的路标,更与驿道密切相关。当年,帝国的队伍受了教皇的祝福,由大主教陪同,将这个神圣的标志物竖立在山间,就像种植树木一样,它们又在所在的环境中生长、繁殖。

沿着开阔、干净的道路进入山间,人很难留意到那些十字架和庙宇。也许人们已经失去了兴趣。十字架本身是微不足道的,是一件令人感伤的工业造物,灵魂漠视它。
但是,这些十字架在护篷下若隐若现,给整个郊野营造了一种不一样的氛围,空气阴郁而凝重。十字架在山顶雪光的映衬下,看起来异常明亮,而地面上仍然一片黑暗。山上的光芒非常轻薄,看起来很怪异,充满奇妙的光辉。那些十字架在宽阔而芳草丛生的驿道旁时隐时现,尖尖的护篷下有一个阴影,给人一种神秘感。
一天傍晚,我独自在山脚的沼泽地里散步,天空一片灰蒙蒙,山峰近乎漆黑色,让人感觉十分阴森恐怖,这时我突然清醒过来。岔路口竖着一个十字架,耶稣基督的双脚间夹着一丛枯萎的虞美人。我先看到的是虞美人,然后才是基督。
那座十字架年代久远,实际上是一位巴伐利亚农民的木塑像。耶稣基督就是阿尔卑斯山脚下的一位农民。他颧骨宽阔,身强体壮。他朴素的面庞平静地注视着远处的山,脖颈已经僵硬,仿佛在抗拒那紧紧束缚着他的铁钉和绳索。这个人肉体低到了尘埃里,然而却仍然透着一股高贵的气质,这种高贵不会随着环境改变而消失。他的灵魂平凡近乎虚无,十字架上的这位农夫拒绝摆脱自己所承受的磨难,他没有屈服。他聚精会神,意志坚定。他就是他自己,无论周遭环境如何变化,他矢志不移。

农舍的主人面朝土地,脊背弓得几乎成了一个圆;他的双臂抱着干草,干草轻柔地贴在他的胸前,既给他冰冷的手臂和身躯送去了一丝温暖,也将干草的芬芳送入他的心脾。大雨淋湿了他的双肩,衣服紧贴在他炽热而结实的肌肉上,清凉的雨水顺着肩头悄悄地流到脚上,让人感觉到丝丝凉意;这是一种让人畅快的体验,是各种生理感觉的活跃交汇。这真令人陶醉,就如同一剂催眠的猛药,在雨里扛起一大堆干草,蹒跚着穿过草地进入棚屋里,将肩上的干草扔到棚里的草堆上,然后一身轻松地回到冰冷的滂沱大雨中,再次开始劳作,反反复复,将那一堆堆干草分别运进草棚里。
正是这感官的觉醒与活跃让人的身体充满活力,甚至给思想也注入了活力,并且能让心灵安静下来,不再浮躁。而这种身体所经受的体验和安静的心灵,最终成了一种束缚,成了一个十字架,让农夫永远背负着。这种感官的体验会使农夫的生命终结,它让他近乎疯狂,因为他无法逃脱。

头顶上,山间那道奇怪的光辉一直没有散去,冰冷的河水顺着粉红色的浅滩淌进了黑漆漆的松林里,人能听到冰的破裂声和水哗哗流淌而过的声响。
冰雪的光辉灿烂夺目,似乎不会因时间的流逝而消融。它们超越了所有生命、所有血液之中涌动的激情。所以,人必须活在自我否定的光芒之中。

巴伐利亚的人们,无论男女,都有一种非凡而澄澈的美。他们高大、单纯、端庄,蓝色的眼睛炯炯有神,瞳孔小而紧缩,虹膜非常敏锐,就像是纯洁的冰面上反射出来的光线一般。他们强健有力的四肢和笔挺的身躯非常独特,像是雕琢出来的生命,镇静而冷淡。他们所到之处,一切都会后退,好像遇到了清冽的冷空气一样。
他们的美是那样奇妙,这样澄澈的冷淡,好像每一个人都会逐渐将自己与外界隔绝起来,永不与外界沟通交流。
但他们也很随和,他们几乎是唯一有艺术天赋的种族了。他们更是凭借天生的直觉而演出神秘的剧目,他们在山野间唱着不为人知的歌谣,他们喜爱神话和哑剧,他们的宗教游行和节日都非常感人,且庄重、热忱。
这是一个极力追求神秘感的民族。每一个动作都源自本心,每一个表情都在述说他们的情感。
学习凭借的是感性的经历,思想则有神话、戏剧和歌舞来滋养。一切都与血液、与感觉息息相关。唯一没有关系的是神智,神智是生理热能的汇聚,它没有被分割开来,而是被埋没了。
与此同时,头顶上的雪一直透着恒久、否定的光辉。雪光的下面是生命,火热的血液喷壶精心浇灌着生命的幼苗。然而上面却是那道永不改变的并不真实存在的光辉。生命之河也逐渐淌入这恒远的光辉之中。夏天经过这里,土地上开出蓝色和白色的花儿,星星点点,非常美丽,人们劳作、休息、死亡,融入头顶那灿烂而冷冽的光辉之中,它一直在等着所有存在的事物重新回归。
问题的答案已经昭然若揭,农民再没有别的选择。命运之光已经照到了他,就是那永恒的、不可想象的、并不存在的存在。而我们的生命,集合了劳动与肉体的温暖,一直在追赶头顶那永恒不变的光辉,那不融的雪所透出来的光辉。这是一个永久性的问题。
无论是歌舞、戏剧还是爱、仇恨、残暴的传播,无论是劳作、懊悔或宗教,问题最终都一样归于那永恒的否定之光中。因此,那位完美的高地农夫的命运也是如此。他的身体,他的臂膀,他的面容,他的活动,无一不透着美感,一切都被雕琢得恰到好处。没有波涛汹涌,没有希望,也没有改变,一切都是永恒的存在。问题是永恒的,不随时间的流逝而更改。所有存在和消逝的事物都是那永不改变的问题的一部分。因此,没有什么成,也没有什么逝。所有的一切都是永恒的存在。因此,那位巴伐利亚农夫独特的美也是如此。

离开这里,朝奥地利的方向而行,沿着伊萨河北上,随着河流越变越细,河水更洁净清澈,气候也愈加冷冽,由于花儿的点缀而更显秀美的北方山峦也变得黝黯起来。在山上,我见到了一位小耶稣像,他看起来像是那里的主宰。路旁边就是河流,河面上布满了冰凌,流经那些岩石和如鬼魅一般的松林,两侧的浅滩是粉红色的。空气冷冷的,显得很坚硬、沉闷,一切都是冷冷的,互不相关。路边的一个小玻璃盒子里有一个小小的基督塑像,头枕在手上,他沉思着,有点疲倦,却很执拗,眉毛很奇怪地上扬起来,手肘支在膝盖上。他独自坐在那里,梦想着,沉思着,头上戴着一顶金灿灿的荆棘王冠,身穿一件小小的红色法兰绒外套,显然是某个农妇替他缝制的。
他现在一定还坐在那里,那个小小的、面无表情的基督,身穿红色的法兰绒外套,梦想着,沉思着,忍受着,坚持着。他看起来有点惆怅,好像是明白他无法接受那么多一样。然而,死亡是无可避免的。死神也无法解除灵魂的焦虑。死亡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焦虑感可以削减,但不会消失。死亡无法创造事物,也不能毁掉事物。一切照常。
那位沉思着的小基督明白这一点。那么,他究竟在思考什么呢?他耐心地思考着,沉默不语。尽管出身平凡,但他心底最渴望达成的梦想究竟是什么?“生存还是毁灭”,这可能是个问题,但却不是死了就能摆脱的问题。这不是个关乎生死的问题,而是关于存在的问题——存在或不存在。这个问题既不是坚不坚持,也不是忍不忍受。问题是,非存在是永恒的吗?如果不是,那么,究竟什么是存在呢?头顶,不散的雪光一直照耀着,永不熄灭,它吸收了所有生命的精华,永恒不变,那道并不存在的雪光永远明亮不灭。那么,什么是存在?

在则姆谷的提洛尔中心地带,茵斯布鲁克后面,有一位雕刻家塑造了五六座十字架。他不再是那个宣扬某种信念、传达某种教义的农民了。他是个艺术家,接受过专业训练,且神志清醒,很可能在维也纳工作。他正在传达一种感觉,他不再煞费苦心地传播真理和宗教理念。
他的十字架主架位于克拉姆潮湿的谷地里,这里山高路险,白天也没有什么光线。道路上有一块大石头,旁边草木丛生,通往山口一侧。谷地中的溪流不断冲刷着这里的土地,哗啦啦地奔流在谷地中的大石头之间,永不断绝。河对面的那块石头高耸入云,天空很高很远。因此,人走在山间就像是在夜晚,在地狱行走一样。小道尽头,马车队从这里爬上山,进入闭塞难通的村庄,在那又冷又暗的山口里,有一个巨大的、惨白的基督塑像。塑像比真人还要大一点儿,他身体向前倾着,好像刚刚死去,完全发育成熟的躯体吊在手上。因此,沉重的躯体朝前方倾着,好像很快就会因自身重量而掉下来一样。
这是他生命的结束。他脸上露出疲惫而呆滞的神情,因为疼痛而更显扭曲。那张相当丑陋的嘴已经被死神封上。死亡就是最终的解脱,给人的整个身体上了一个封印,封锁住了人活着时所承受的所有苦难、疲累和拥有的欲望。

被塑成的基督抬起头来,非常遗憾地转动眼睛,是典型的圭多·雷尼风格。这样的基督太让人怜悯了。他们抬头看着天空,只想着自己,自怨自艾。放大了看就是一株死去的风信子,正是花期,却已死去,仍不失其美丽。年轻的男性躯体躺在十字架上,就像一株枯萎的花,好像它本来就应该是死的一样。死亡是多么可爱,多么刻骨铭心,多么真实,多么令人高兴啊!这才是真正伤感的灵魂。

我们普遍认为,阿尔卑斯山谷鲜花遍野,跟伦敦泰特美术馆里的风景画一样美,因此,在这山谷中居然发现了这样一尊塑像,位于这精美的巴洛克式风格粉色教堂之中,真是出人意料。在我们的印象中,“奥地利提洛尔之春”是非常纯朴而可爱的。然而,这里却有这样一尊基督像,沉重的躯体饱受死亡和苦痛的磨难,刚健的身躯遭到了残酷的折磨,而血红色的眼里还透着无尽的悲愤和痛苦。
这座教堂被打理得很好,显然使用的次数也很多。上面还挂了许多还原瓶和礼物。这里是祭祀中心,祭祀方式却很淫邪。后来,那山谷中的河流和黑松树变得不再干净,好像有一个肮脏的鬼住在那里一样。那里的花儿看起来很不自然,山顶有一道异常强烈的白光闪过,让人惊恐不已。
这之后,在人口众多的山区,所有的十字架差不多都遭到了毁坏。只有山顶上,那些看起来一个比一个小的十字架才得以幸免。越往山上看,十字架越小,在山顶的雪里,它看起来像是个路标,像一支倒插进去的箭。雪水流过小屋下面,流到了那个小小的裸体的基督身旁,旁边都是洁白的不融的雪,洁白的山峦在空中画出弯弯曲曲的弧线,山峦间与白色的雪相间的,是栈道。栈道的末端是最后一个十字架,一半埋在雪里,看上去很小,很难看。

圣灵是鸽子,也是鹰。在《旧约》中,圣灵是一只鹰,但在《新约》中却是一只鸽子。
因此,基督教世界里,既有鸽子教堂,也有鹰教堂。此外,还有更多不信奉圣灵的教堂,它们只是出于纯粹的喜好和逻辑而建造的,例如伦敦的雷恩教堂。
鸽子教堂位置比较隐蔽,通常深藏在树林之后,礼拜日的时候总能听到浑厚的钟声响彻树林;也有的置身于噪杂的市镇中心,但人们经过的时候都发现不了它们;它们似乎是隐形的,街道上的人来车往一点也影响不了它们。
但是,鹰教堂通常位于高地上,它们的尖顶直耸入云霄,好像是要向下方的尘世发起挑战一样。鹰教堂是大卫之魂的教堂,这里的钟声激昂、急迫,不断敲击着下方的世界。

意大利人又被称作“骄阳之子”,也许更恰当的名称是“阴翳之子”。他们的灵魂是属于黑夜的,黑漆漆的。如果他们想要过得舒服,最好是把灵魂藏起来,藏在巢穴和漆黑的洞窟之中。走进村庄狭窄混乱的巷道,就像是在神秘生物制造的迷宫中冒险一样,这些神秘生物在另一个世界里窥望我。我明亮、易逝,像闪电一样;而它们阴暗、长存,像影子一样。

另一天,我找到了一段破旧的阶梯,这里的台阶上杂草丛生,铁线蕨遍布在墙壁上背阳的一面。我不情愿地走了上去,因为意大利人将这一段阶梯改成了厕所,就像其他的长阶梯一样。
但当我跑上这破旧的阶梯,突然奇迹般地发现,这里阳光明媚,而圣托马索教堂就沐浴在其中。
这里与下面的尘世完全不一样,这是鹰的世界,很美丽。这里的阳光能完全吞没你,这里充满光明。下面是嘈杂的村庄、错落的屋顶,远处还有一汪湛蓝的湖水,而对面,湖的另一侧则是白雪皑皑的山峰,看起来就在我视线前面,其实却比我这里高了许多。
我现在就像身处空中,从鹅卵石的阶梯上俯瞰,阶梯就像是古老教堂的门槛一样破烂。阶梯旁边有一道低矮却很宽阔的墙,这道阶梯就通往我刚刚经过的天堂。
蓝色的湖面上有一面血红色的帆,就像蝴蝶在湖面上翩翩起舞,而旁边的土地上,银绿色的橄榄树环绕着村庄,就像是银绿色烟雾在土褐色的村庄周围萦绕不散。

对面,山峦沉重地压在湖岸边,山腰以上部分白雪皑皑,与天色接近,下部分黝黑而沉暗,因此,那里就是天地的交际线了。我身后,左侧近处,有一块浅灰色干涸的高地,光秃秃地向下延伸,穿过红褐色的灯芯草丛,穿过一片银绿色的橄榄树,达到湖边。中间,湖水就像是天空中掉下来的刀刃,用一片湛蓝色将山峦分割开来。

我转过头去,看向阶梯的另一侧,灰色的护墙上吊着一串红色的刺山柑花,就像墙上溅了血迹,花儿的下面有一位个头矮小、头发花白的女人,她手指在不停地忙碌着。就像那灰暗的教堂一样,她让我觉得自己是不存在的。我低着头沿着天堂的阶梯漫步。而她靠在墙边的刺山柑花下,毫不起眼,且心无旁骛。她就像一抔泥土,她是阶梯上的活化石,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棕褐色。我正在犹犹豫豫地查看下面的土地,她并没有发现我。她靠着经阳光曝晒褪色的墙,像一块掉落在岩缝里的石头。
她的头上裹着一条暗红色的头巾,但是还是有一缕短短的头发,像被污染了的雪,从耳边冒出来。她正在纺纱。我犹豫了很久,但还是没有去她身旁询问。她年纪大了,她的围裙、衣服和头巾都褪了色,她的面庞因长期的日晒而起了斑,灰的灰,蓝的蓝,棕的棕,跟石头和变色的树叶一样,色彩缤纷。我穿着黑色的外衣,感觉完全融不进去。
她从容自若地纺着纱,速度飞快。她手臂下夹着一根纺纱杆,是深色熟材做的,上头带一个把,像一只棕褐色的爪子,握着一把黑褐色的羊毛,伸到了她的肩头上。她的手指熟练地从纺纱杆上扯着纱线。她的脚旁挂着一个梭子,梭子像是被风卷了起来一样,不断来回穿梭,纺着一根黑线,线筒口堆积了一堆粗线头。
她的手指不断梳理着纺线,将它们堆放好,像是无意识的动作一样:棕褐色的老手不断工作着,大拇指的指甲很长,是灰色的;大拇指和食指,拿起她围裙上的毛线,不时快速地摩擦,线筒转动得更快了,她再次取出一根线,捻了一下正在纺着的线,线筒快速地转了过去。
她的眼睛如天空一样明朗,是湛蓝色的,很有神采。这很少见,但是,这双眼睛却并没有透出什么情绪。她脸上的神情就像一块古老的石头一样僵硬。
“您在纺纱啊?”我对她说。
她却只瞥了我一眼。
“是的。”她说。
她发现,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我是个外来者,微不足道。她仍然保持原来的姿态,就像山上古老的石头一样坚定不移。她又矮又壮,站立时多半直视前方,眼神空洞,偶尔无意识地瞥一眼纺线。她看起来只是比这里的阳光、石头和头顶纹丝不动的刺山柑花多了一口气。她的手指仍然在梳理着胸前的毛线。
“这种纺纱方式很古老。”我说。
“什么?”她抬头看着我,眼神如天空一样澄澈明朗。但是她有一点惊讶。她转头看着我的时候,眼神像鹰一样,不过闪过了一丝欣喜之色。她说出的是我不太习惯的意大利语。
“这种纺纱方式很古老。”我重复道。
“是的,它很古老了。”她也说道,好像自己说一遍才能听懂一样。对她来说,我只是暂时路过这里的过客,不会停留太久,只是周围事物的一部分。我们除了交谈过之外,再没有别的关系。

她再次看了我一眼,眼神很美,很平淡,很纯粹,就像是天堂一样,也像是两朵花,开在干净纯洁的地方。对她而言,我也是这环境的一个组成部分,仅此而已。她的世界很纯粹,没有自我意识。她很天然,因为她除了自己世界里的东西,其他一无所知。在她的世界里,我是个陌生人,一个外国人。我也有自己的一片天地,跟她的世界完全不同,她对我一无所知。她一点也不介意这些。
我们也是这么看待天上的星星的。人们教导我们,那些星星代表着另外的世界。但星星却是我们这个世界夜空中闪亮的灯。我晚上回家的时候,总会看到天上的星星。当我缩小了自己,当我开始思索宇宙是何物时,星星们就是另外一个世界。然后宇宙便吸收了我。我却不是宇宙。我太过渺小,而宇宙太过庞大了。
因此,这世间总有我所不知道,却真实存在的事物。我的生命是有限的,我的思想也是有限的。但我思想的空间比我的视线所见的要宽阔得多。我的思想里有非我的存在。
我说“火星上有人居住”,但我也不明白火星上“有人居住”是什么含意。这话只是在说,那里不是我的世界。我只知道那是不属于我的存在。我是渺小的,而宇宙浩渺,是我所不能及的。
站在阶梯上,沐浴在阳光中的那位老妇人可不明白这些。她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是这里的太阳,这里的天空。她知道,我来自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那又怎样?她身体的某些部分她从未见过,也无法见到,但这些她未见过的地方仍然也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她未曾见过的地方也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无论她心里是否有这种认知,她就是认知的主体。总之,她就是一切。就连男人,也是她的一部分。他很渺小,很独立,但仍然是她的,因为他有时候会离开她。如果这世上的每个苹果都被切成了两半,她仍然不会改变。真相就是,这苹果无论是半个还是一个,都是一样的。
这位纺纱女工就是这苹果,永恒不变,虽然残缺,但也是完整的。她的眼睛就是这样澄澈干净。她自己就是所有,她又怎么能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呢?

她的手指一直像蝴蝶一样飞舞着,动作很快。她一直在用一种我听不懂的意大利方言说着,同时看着我的脸,因为这故事让她有点儿激动。然而,她的神情还是一点也没变。她的眼神还是如天空一样澄澈纯净。只是眼里不时会露出锐利的光芒,像是要主宰我。
她的梭子溜进了一株枯萎的菊苣里,无法再纺线了。她却没有发现。我弯下腰去,折断了那些枯枝。那些枯枝上还露出了一点点蓝色来。看到我的动作,她只是稍稍远离了那株菊苣。她的线筒现在空着了。
她继续讲故事,高兴地看着我。她就像是混沌初开的清晨一样纯净。眼神就像是混沌初开的第一缕晨光,那么年轻,那么朝气蓬勃。
她的线断了。她似乎并没有发现,只是机械地拾起梭子,拉紧了一小段线,将它与自己手中的线系在一起,然后又开始转线筒,半无意识半熟练地继续开始纺纱,一边还跟我说着话,就像是自言自语一样。
她就站在那小台阶上,沐浴在阳光中,古老,但还是像太阳一样充满活力,因太阳照耀而光彩夺目,又因太阳照耀而显得沧桑不已,我站在她手肘旁,就像是夜晚的月亮一样,微笑着看着她的眼睛,担心她可能会无视我的存在。
果然,她确实忘记了我的存在。她不再讲自己的故事了,也不再看我,只是继续纺着纱,棕色的梭子不断跳跃着。她就那样站在那里,融入了明媚的阳光中,把我当成了她头顶的刺山柑花,不再看我一眼,而我站在她身旁,尽管穿着黑色的外套,但就像白天天空中的月亮一样,光芒被完全掩盖了。

学校的女教师曾告诉我,圣托马索教堂后能找到雪花莲(一种初春开放的小白花)。如果她不是这么肯定,我一定会怀疑她翻译的perce-neige(雪花莲)一词是否另有含意。她一直都在说圣诞蔷薇(一种冬天开花的植物)。
然而,我还是去寻找雪花莲了。我顺着那一堆乱石块旁边的小道走出去,道路两旁断壁残垣。我进入了一片繁茂的橄榄林里,沿着险峻的悬崖边缘,小心翼翼地走着,悬崖下面是一条注入贝尔加湖的小溪。我在这里找寻我的雪花莲。河岸上杂草和石头丛生,从我脚下一直延伸到远方。我听到,下面的深谷中,溪水唱着欢快的歌,潺潺流过。幽深的谷底有一些浅色的星星点点,我知道,那些只是迎春花。我爬了下去。
从幽深的谷底仰望,悬崖的裂缝黝黑黝黑的,灰色的石头在明朗的阳光照耀下熠熠发光。“它们真那么高吗?”我想,我可不敢说,“我有这么低吗?”但我有点不安。尽管如此,这里还是很漂亮,只不过被阴影遮盖住了;只要不去想头顶发光的石头,这里是一个没有阴影的完美世界。悬崖峭壁的石缝中到处都是迎春花,蕨类植物遍布其间,这些花花草草的枝叶下,有一簇簇已经枯萎的圣诞蔷薇,看似已经完全死了,但在那冰冷的岩石缝里,它们仍然像雪花一样点缀其间。冬天时,溪谷里开遍圣诞蔷薇,争奇斗艳,美轮美奂,而此刻,这些残花已经失去了冬日的风采。
我还是采摘了迎春花,散发着泥土和雨露的芬芳。这里没有雪花莲。前一天我在橄榄林地上找到了一大片番红花,花儿很小,星星点点的,呈淡紫色,叶脉很深,就像是草丛间冒出的紫色火花一样。我很想找到挂在黝黑岩石上的雪莲花,但根本没有。
我采了一捧迎春花,然后急匆匆地爬上岸,希望能在日落之前回到悬崖上。我看到,在太阳的照耀下,灰色的石头在头顶闪着光,更觉高不可攀,草地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橄榄树叶也闪着金光。我很担心,夜幕已经降临了,自己还像只水獭一样在乱爬,寻找出路,担心阳光明媚的一天将结束。
但很快,我就回到了阳光之中,在橄榄树下的草地上,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里是充满阳光的世界,我又安全回来了。

他们的头顶有一道耀眼的雪光。他们却从未抬头看过。然而,他们不断地走着,雪光也变得越发耀眼起来,这道缥缈的、美妙的雪光从天而降,在夕阳余晖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柔美了。寒冷的、黑暗的夜幕开始降下来了。对面白雪皑皑的山峦那里,光线也暗淡了下去。修道士仍然在树荫下来来回回地走着,交谈着。
我发现,冰雪的上边,一轮弯月出现在墨蓝色的天空中,像一块扇形的冰,浮出了黑夜的暗流之中。晚钟敲响了。

白天的阳光和夜晚的黑暗都无法影响他们,黄昏,他们经过狭窄的道路,按中规中矩的方法前行着。他们的心中没有血液和精神,只有规律,只有中规中矩。完美既有积极的一面,也有消极的一面。但中规中矩却只是中立的。修道士们所走的都是中规中矩的道路。
与此同时,在长长的山峦上,白色的雪变成了耀眼的粉红色,就像天边开出了花儿一样。归根结底,永恒的非存在和永恒的存在结为一体。染红了天际的红雪下面,是黑暗的土地,这才是最终的圆满。黑夜和白天是一体的,无论是起源还是过程都是一样的,这一刻,雪光映照着夕阳,黑白两者合而为一,光芒在黑夜中闪亮,黑暗的阴影出现在光芒之中。
但修道士们可不会因此而喜悦,他们只懂得规律,懂得中规中矩、不偏不倚。大地上铺满了充满喜气的粉红色的雪,这样的景象特别漂亮,打破了黄昏时的黑暗。然而,在大地上,笼罩四野的,是黄昏的中性,是修道士的中性。血肉中和了精神,精神也中和了血液,中规中矩的法则得以发扬,便是这些徘徊的修道士。
月亮越升越高,逐渐远离了那白雪皑皑的山峦,完全出现在天空中。橄榄树丛下,有一支被映成了粉色的雏菊正要入睡。我将它采下,放在那一束黄色的迎春花之中,这样它便能带给它们温暖。我还放了几支蓝色的小长春花,它们让我想起了那位老妇人的眼睛。

这真是与众不同:黑皮肤的意大利人在黑暗中活动,那位蓝眼睛的老妇人在阳光下活动,而下面花园中的修道士们则试图将两者统一,只在黑夜和白天的间隙——黄昏时分活动。那么,它们的交汇点在哪里:人身上哪里是光芒与黑暗交汇的地方?哪里是那超然于黄昏的存在,让黑夜和白天紧紧相拥,就像是天堂里的两位天使一样,像俄耳甫斯拥抱着妻子欧律狄刻,冥王拥抱着妻子珀尔塞弗涅一样?
哪里才有人类极致的快乐?让白天也乐,夜晚也乐,达成了梦想也乐,聚会也乐,独自一人,心无杂念地赏月也乐?我们心中超常的真知在哪里?它将光明和黑暗、白天和晚上、精神和感官联系在一起。为什么我们不知道光明与黑暗、白天和晚上、精神和感官最终是一体的?为什么我们不知道它们各自独立,残缺不全,但合为一体就是完美,超越了孤独寂寞?

中世纪时期,信奉基督教的欧洲一直在奋斗,试图将这里的人们原始的、强烈的动物本能改变成克己的、节律的基督信仰。这本身就是一个自我完善的过程。这两者努力合而为一,却仍然没能实现。实现完满是欢愉的。
然而,文艺复兴的运动一直号召要克制欲望。人想要的越来越多,最后竟然想要摆脱一切束缚,追求绝对的自由。绝对的自由就在完全的限制之中。圣言是确实可信的,当人按圣言而行事,那么他才会获得绝对的自由。
但这个目的刚刚达成,运动就失败了。波提切利画出了阿芙洛狄特,跟圣母玛利亚一样神圣。而米开朗基罗却让整个基督教运动趋势回归到肉体上。肉体是至高无上的,像上帝一样,是独一无二的,我们跟上帝、跟天父是一体的。天父上帝以他自己的模样创造了人的肉体。米开朗基罗让运动的主题重新回归到古摩西律法之中。基督并不存在。米开朗基罗认为,精神是无法得到救赎的。天父只是所有人肉体的创造者。肉体的律法是不能变更的,最后的审判是无法改变的,不朽的肉体会坠入地狱。
自那时起,意大利就身处地狱之中。意识,就是光明;而感觉,则是黑夜。爱与美之女神阿芙洛狄特,本就由海洋中的泡沫变幻而成,闪耀着欲望之光,她是黑暗之光,黑夜之光,她是毁灭之女神,她冰冷的火焰只会毁灭,不会创造。
自文艺复兴时期以来,意大利的灵魂就是如此。在阳光中,他惬意地睡着,往自己的血液中灌注美酒;到了晚上,他便化身为性感的黑夜之神,融进皎洁的月光之中,然后,便欢乐地跳起舞来。自文艺复兴时期以来,这个南方国度意大利,也许还包括所有的拉丁国家,都是如此耗光了精力。
这是摩西精神的回归,它宣扬肉体是神圣的,摩西的律法是绝对有效的。但仍然有人尊崇阿芙洛狄特。血肉和感觉此刻认识到了自我。它们明白了自己的目标,那就是至高无上的感觉。它们寻求感觉的汇集。它们寻求减少欲望,而欲望则演变成一次危难,一次欢快的危难。

意识一直在控制着感觉。就连猫也能感受到黑暗的阴冷、美妙和尊贵。但是在猫看来,这火焰是冰冷的,发出幽绿的火苗,像液体一样流动,像闪电一样迅速而闪亮。火光最大的时候,转变成了白色,在黑夜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耀眼,就像黑猫身上的白毛一样。这种火像野火一样,极具破坏性,燃烧着慢慢耗光了燃料,自己熄灭了。

这是老虎的精神。这老虎是绝对感觉的权威象征。这就是老虎,在布莱克之夜的森林里闪闪发光的老虎。它确实在黑暗中燃烧。但这老虎的根本命运是冰冷的、洁白的、兴奋的。那闪闪发光的猫科动物白色的眼睛就说明了这一切。这就是神圣的肉体,它毁灭了一切,然后转变成了闪亮的火苗。
通过肉体的兴奋转化,只是变成永恒的火焰的方法之一。就像那夜晚中的老虎一样,我也毁掉了所有的肉体,我喝光所有的血液,直到我体内的火焰转化成了永恒之火为止。在兴奋中,我再次变成了神圣的上帝,我是永恒的天父上帝之中的一缕火焰。在这种生理的兴奋中,我喝光了所有的血,吃光了所有的肉,我再次变成了神圣的不灭之火。
这就是老虎的方式,老虎是至高无上的。它的头变成了扁平状,好像有什么重物压在那坚硬的头颅上,不断地往下按压,将意识压到一块石头里,压到血液之中,并充盈血液。它是血液的征服者。意识躺在腰上,似乎那里是脊柱一样,那柔弱的腰上就是活生生的意识,是老虎的意识。脊髓之中就有骨节。
意大利人是如此,军人也是如此。这是军人的灵魂。他的意识也聚集在脊柱的底端,他的思想也被征服了。军人的意识是老虎的意识,这种意识是毁灭性的,将其他的生命吸收进自己的生命之中,他的生命是至高无上的,直到那种兴奋的感觉化作了永恒的不灭之光为止,然后他才觉得满足,他在永恒之中获得了完满。
这是真正的军人,这才是感觉的顶峰,这是肉体的鼎盛期,这只吃光了所有活物的超级大老虎,现在在自己永恒的牢笼中来回踱步,它半眯着眼,锐利而专注地盯着那对它并不重要的东西。
老虎的眼睛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借着它体内的欲望之光才能看到。那冷冷的白光如此耀眼,白天温暖的阳光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这样,老虎白色的眼睛才能看到那并不真实存在的东西。所以这种盲光是很令人惊恐的。我对自己的认识在它看来就是一个空洞,完全阻挡不了它的视线。它只知道它看到的是我,身上散发着肉体的芬芳,体内有温热的血液,是一堆美味的肉。它就是这么看我的,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基督是怎样毁灭的?人经历了所有磨难,遇到了永恒之境便化作了永恒,这时他也会觉得满足。在肉体的极度兴奋中,他才能达到这种境界。那么,基督是怎样达到这个境界的呢?
这种兴奋感并不神秘。神秘的兴奋感是一种特别的感觉,需要自创的东西才能感受得到。这是自我进化的一种方式,进化了之后自我会觉得满足。
虚心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
为义遭受迫害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
天国就是永恒之地,在这里,只要我们精神贫瘠,
或是由于捍卫正义而遭受迫害,我们就会获得完满。
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
要爱你们的仇敌,为那逼迫你们的祷告。
所以你们要完全,像你们的天父完全一样。
要变得至善完全,与上帝合为一体,化身永恒,我们应该怎么做?我们必须把另一边脸露出来,让我们的对手打,并爱他们。
基督是被鹰掠走的羊,被鹰叼走的鸽子,被老虎吃掉的鹿。
那么,如果有个人拿着剑来杀我,而我并没有抵抗,只是受了他的剑,并死去了,那我究竟变成了什么样?我难道比他更伟大、更强吗?我会知道,我先于那个害死我的人,化作了永恒吗?我不抵抗,那我便夺走了他的圆满。因为消灭了一个奋力抵抗的被捕食者,老虎才能明白什么是完满。那么,屠夫和鬣狗是不会获得完满的。我能夺走老虎的兴奋和完满。只要我不抵抗,老虎就彻底被毁了。
那么我呢,我是什么?“这样你才会完美”。我已经不存在了,又何来的完美?我消失之后,除了老虎,谁还能宣告他的胜利?
我已经不存在了,那么又跟谁合为一体了呢?
我变成了至高无上的、令人恐怖的一部分,只是因为我死亡了,不存在了吗?我已经领悟了这种主观上的完满的兴奋感。那么,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吗?
老虎的箴言是这样的:我的感觉是超乎于我的存在,是我体内的上帝。但基督却说:上帝在那些非我的事物之中。其他的一切都是上帝,这个上帝是非我,比自我的这个上帝更伟大。
这是基督教的教条,是对异教徒教条的补充:“上帝就是自我。”
上帝是非我。意识到非我的存在,我就获得了完美和永恒。露出另一张脸给别人打,我便屈服了那个非我的、比我更强大的上帝。这才是极致的完满。为了达到这一境界,我爱邻居就像爱自己一样。我的邻居就是一切非我的存在。如果我爱上了一切非我的存在,我不就跟上帝合为了一体吗,我不就达到了完满和永恒之境吗?

文艺复兴之后,北方继续信仰那非我的上帝。就连拯救灵魂的含义也变成了消极的:这变成了一个逃避诅咒的问题。清教徒们向那个自我的上帝发起了最后的袭击。他们砍下了信仰神授君权的查理一世的头,从象征意义上而言,就彻底毁掉了那个自我的上帝,他是有血肉的,是感官上的上帝,是那闪闪发光的老虎,高贵而神圣,因为“我”就是上帝。
我们跟清教徒一起,认识了一个非我的上帝。教皇说“请认识你自己,不要等着上帝去辨别,人类了解自己的最好方式就是人本身”,这话的意思是:人只要在认识抽象的人类,那他就是完满的;获得这一认识需要剖析,这就意味着自我的毁灭。那时的主张就是:人是宇宙的缩影。人只要表达自己的意愿,满足自己的欲望和至高无上的感觉。
现在,到了变革的时候了。个人是单独的存在,只有他自己。然而,他却能够理解非自己的存在。人类了解自己的最好方式就是人本身,这不过是用另一种方式在表达:“你要像爱自己一样去爱你的邻居”。这就意味着,人只要了解了非我的、抽象的人类,才会得到完满。因此,完满就是要找到另一半,了解另一半。就像斯图亚特王朝的格言一样:“只有表达出了自己,人才会获得完满。”
这种新的精神发展成了哲学理念。所有的存在都是意识。大家都认为,人类是伟大的,是不可抗拒的,而个人却是渺小的、不堪一击的。因此,个人必须融入集体之中。
这种人之完美的理论是雪莱的精神。这是我们获得完满的方式,“这样你才会完美,就跟你在天国的天父一样完美。”圣保罗是这么说的:“现在我已经明白一点点了,然后我就会像完全明白一样明白了。”
如果一个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了解了,那么他才会变得完美,他的生命才会得到庇佑。他有认识并了解一切的能力,那他就有理由去期待绝对的自由和永久的庇佑。

鼓励新宗教就是鼓励自由。我坚强的身躯和有限的欲望都消失了,我就像一只云雀,消失在天际,但天地间却回荡着我的歌声,这时,我才获得了完满,化作了永恒。当我完全化作了非我,那我才有了绝对的自由,无所束缚。我只要限制自我就好。
这种宗教信仰在科学中体现了出来。科学就是对外在自我的剖析,是自我最基本的组成部分,是外在的世界。机器是一种重新铸造的没有自我的强势力。因此我们上个世纪末就建立起了这种对机械力量的崇拜。
尽管我们很乐意让自我来帮助我们,但我们仍然信仰那非我的世界。我们对战士们喊着莎士比亚风格的话:“那么,就模仿老虎的动作吧。”我们试图再次变成老虎,变成那至高无上的、好战的自我。同时,我们的目标是公平的、没有自我的世界。
我们继续向那非我的上帝祈祷,我们仍然尊崇那位在精神上非我的唯一,他是非我的存在,为了伟大的人性鞠躬尽瘁。这位非我的上帝不假思索地为所有相似的人服务。他的塑像就是那奴役我们的机器,我们在它面前卑躬屈膝,我们跑过去供养它。因为它适用于所有人。
与此同时,我们希望变成好战的老虎。这才是令人恐惧之处:两个极端相互交融。好战的老虎用机器武装自己,闪光的老虎却是由机器制造的。看到机器被老虎拖出来,这真是令人害怕,机器受老虎的支配,而且被迫变成老虎的样子。更令人恐慌的是,老虎被机器所抓住,并毁掉。这真是令人恐惧,是混乱中的混乱,让人不敢去想象的地狱。
老虎没有错,机器没有错,犯了不可原谅的错误的,是我们这群说谎者,什么都只是嘴上说说,只会复制的蠢货。我们说:“因为我爱人类,所以我会变成一只老虎;就算没有爱上别人,没有无私地效忠那非我的上帝,我也能变成老虎。”这真是荒谬。老虎狼吞虎咽地吃,是因为这样它才能获得完满,这样它才获得了绝对的自我,而并不是为了鹿、鸽子或其他的老虎而无私奉献才这样狼吞虎咽。

对我们而言,这才是意大利的神秘所在,这种对生殖器的崇拜。对意大利人而言,生殖器是个人生育能力的标志,对每个男人而言就像是上帝一样。孩子不过是上帝的象征。
这也是意大利人的魅力和可爱之处,因为他们尊崇肉体上的上帝。我们嫉妒他们,站在他们身旁,我们感觉自己很苍白、很渺小。但同时,我们也觉得我们比他们更优越,好像他们是孩子,而我们是成人一样。
我们在哪些方面比他们更优越呢?只是因为我们并没有在生命之源——生殖器上去看上帝。我们找到的上帝是体力和科学的秘密。
我们赞扬的人远超过那个在我们之中的人。我们的目标是完美的人性,一种完美的、平等的、无私的人性意识。我们通过征服自我,削弱自我,剖析自我,毁灭自我来达到这一目标。我们就这么继续往前走,投身于科学研究、机械制造和社会变革之中。
然而,这个过程中,我们也耗尽了自己。我们找到了大量财富,我们现在有能力享受它们。所以我们说:“这些财宝有什么好的,它们太过庸俗,毫无意义。”我们还说过:“我们停止这样的冒险吧,我们像意大利人那样,好好享受肉欲之欢吧。”但我们的生活习惯,以及法律法规,都不让我们像意大利人那样生活。我们可不会将生殖器当作上帝,因为我们不相信它:北方各国都不相信。因此,我们有的一心扑在孩子身上,将他们称为我们的“未来”;有的则自甘堕落,享受着肉体堕落的欢乐。
孩子们并不是“未来”,现存的真理才是“未来”。时间和人并不会创造未来。退后也不是未来。五千万儿童漫无目标地成长,只求达成自己的欲望,这些人并不代表着未来,他们只是过去的蜕变。未来在于现存的、正在发展壮大的真理,在于趋向完满。
但这样并不好。无论我们做什么,都符合那削弱自我的更强大的意志,一手抓剖析,一手抓机械创造。这会将我们都联系成一个整体,整体垮掉了,那种意志却依然存在,因此,现在继续在那至高无上的旧意志中找寻完美的、无私的人性,我们已经变得残忍而没有人性了,也无法帮助自己,我们只是伟大的工业社会的附属品,我们已经创造了让自己达到完满的方式。这伟大的工业化社会没有自我,冷酷无情。它以机械化的方式运行,它是我们的主人,我们的上帝,让我们毁灭。

放下我们手头的事儿,放下数千年来我们所养成的习惯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停止寻找永恒,漠视并努力控制另一半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永恒是二体合一的,是圣父和圣子,是黑暗和光明,是感觉和思想,是灵魂和精神,是自我和非我,是鹰和鸽子,是老虎和羊的二体合一。人的完满也是自我与非我的合而为一。人的完满也是有自私和无私两面的。退化到自己体内黑暗的源头,沉溺在感觉中的自我抵达了初始的、创世的上帝那里。通过远离自我,限制那绝对的感官的自我,我抵达了精神上唯一的上帝那里。它们是两条通往上帝那里的途径。人必须熟悉这两条途径。
但人却不能混淆了它们。它们是永远独立的。老虎不可能跟羊和谐相处。老虎总想要吃掉羊,羊总会落入老虎的口中。人知道了怎样在肉体上达到完满,知道了那种完满所带来的兴奋感,那就是永恒的。还有精神上的统一,也是永恒的。但是这两者是相互独立的,不会被混淆的。要让两者中和是不可想象的,令人憎恶的。混淆是令人恐惧的,毫无意义的。

整个夏天,这湖边陡峭的山峦上,矗立着许多裸露的石柱,周围苍翠的树林,就像是一座座废弃的庙宇。方形的洁白石柱,孤独地站在柱廊下、广场中,从各处的山峦间探出头来,好像是有显赫的民族曾在此膜拜过它们。冬天的时候,我们还能在某些地方看到一些这样的石柱,孤零零地立着,阳光倾泻而下,颓废的墙壁之上冒出了一些灰色的石柱,裸露在天空之下,看起来很凄凉。

我走进了柠檬屋,只见有三个人在暗处闲荡。园子地方很大,只是又黑又冷。高高的柠檬树上挂满半成熟的果实,沉甸甸地簇在一起,这些柠檬树矗立在晦暗之中。它们就像是黑暗的地狱里的魔鬼,庄严高大,似有一丝生气,却只是巨大的黑影。我到处乱逛,看到了一根石柱,不过它看上去也像个影子,不是平常所见到的那种洁白的样子。我们在这里也像树一样,人,石柱,黑土壤,阴郁而幽暗的过道,都被锁在一个巨大的箱子里。虽然,那里有狭长的窗户和空隙,也能够透进阳光,偶尔一束光线落到了被隔离开来的柠檬树,以及它长势并不太好的柠檬上,但这里确实很阴暗。
“这里比外面要冷多了。”我说。
“是的,”男主人回应道,“但是,晚上,我想——”
我很想知道,如果现在是晚上,这里会是怎样的场景。我希望这些树能够温暖惬意。它们现在就像在地狱里一样。小道旁边的柠檬树之间,有几棵小小的橙子树,数十个橙子挂在枝头,像是黄昏时候灶间燃烧的煤球一样。我伸手过去想要暖一暖手,男主人给我摘了许多橙子树枝,很快,我手上就堆了一束橙子做的花环,在墨绿色的树叶映衬下,看起来非常夺目。从柠檬屋这里往下看,道路旁那些闪亮的橙子看起来就像是晚上湖边村庄里的灯光,而上面浅黄色的柠檬则像天空中的星星。这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柠檬花香。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佛手柑。它悬挂在一棵小树上,看起来很沉,像一个墨绿色的球。头顶有许多半成熟的柠檬,道路旁还有红色的橙子,还有随处可见的佛手柑,人漫步于此,简直如同置身海底。

我坐在这里看湖。这湖像天堂一样漂亮,像刚被创造出来的一样。湖岸边,被废弃的柠檬树柱子忧郁地立在那里,葡萄藤和橄榄树随风摇曳,柠檬屋看起来也是摇摇晃晃的,格外显眼。聚集在教堂周围的村庄房屋,似乎也属于过去。它们似乎沉浸在了过去的时光之中。

英国和工业化国家全球各地开花,这真是令人恐怖,让人类走向灭绝。加尔达湖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特别可爱,它可无法忍受工业化的气息。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上还覆盖着不消融的冰,山那边就是这样的英国,一片漆黑,非常肮脏、缺水,她的灵魂已经被磨掉了,几乎完全消失了。这个英国用她的机器和对自然生命的破坏统治世界。她正统治着全世界。
但是,这样她不是也在自我了结吗?她经历的已经够多了。她一直在统治着自然的生命:她一直致力于征服全世界,对自我的毁灭感到高兴。她应停下脚步,转身回头,不然就会这样走向灭绝。
如果她仍然活着,她就会开始用自己的知识建造真理的殿堂。她拥有太多知识,拥有太多机器和用具,有太多教条和理念,但她却什么也没有做。只有滚滚人潮,在这中间繁衍泯灭,直到这世界变成了一片废墟,只有陌生的工业器具留下的疤痕,死气沉沉,人类几乎已经消失殆尽,在努力奔往完美的、无我的世界途中被吞噬掉了。

激情也是一种仇恨,爱的表达也是一场战争。

挪威人和瑞典人只想用私密的地方和涌动的血液去拨动人心,粗俗无礼,下流肮脏。真实的易卜生也有一种让人无法忍受的龌龊:斯特林堡(瑞典戏剧家)和大部分挪威和瑞典的戏剧作品都有同样的特色。他们也同样崇拜生殖器,但此刻这种崇拜是不正当的:生殖器是一个切实存在的物体,但也是肮脏、腐败和死亡之源,是受人膜拜的火神摩洛。
这真让人忍无可忍。生殖器是创造之神的象征,但却只代表这种神性的一部分。意大利人让它变得完善。而此刻,这也是他的困扰,因为他要在自我之中毁掉自己的象征物。
这也是意大利男人之所以拥有战争的积极性,而不为之羞愧的缘由所在。这一部分是崇拜生殖器,因为这种崇拜的原则就是吸引并控制生命。而这也是一种求死、了解死亡的欲望,死亡可能会毁掉过于强大的血液统治,再次解放自由之精神,在混乱中建立秩序的精神,就像肉体在创造生命时,也在混乱中建立新的秩序,让它们自由地去认识并了解更伟大的思想。

国王、皇帝在人的灵魂中灭亡了,以往的生活秩序也不存在了,古老的树从根部而亡了。莎士比亚如此说。最终,克伦威尔也难逃厄运。查理一世凭借神权再次夺得了王位。像哈姆雷特的父亲一样,他本来也是无可责备的。但由于代表着人们所讨厌的旧的生活方式,他必须被砍头,必须死亡。这是一个有象征性的举动。
我们的欧洲,时钟这时已经完全改变了方向,改变了目标和理念,通过忽略自我达到了无限。上帝就是所有非我的存在。那个固有的我完全融入进了所有的非我,我的邻居,我的对手和大写的他,那时,我才获得了完满。
基于这个信念,世间逐渐形成了新的国家,新的政体,在这里,没有任何的自我。这里没有国王,没有爵士,也没有贵族。凭借这种宗教信仰,世界继续前行,超越了法国大革命,超过了雪莱和戈德温(全名威廉·戈德温,1756—1836,英国政治思想家,雪莱的岳父,与雪莱都倡导全人类自由的理念)倡导的运动。这里没有自我。至高无上的是非我的其他存在。国家的主导思想是造福他人,也就是公益。自克伦威尔时代以来,国家的主导思想一直是如此。

真正绝对的存在是那神秘的真理,它将两个无限联系到一起,是那联系上帝圣父和圣子本体的圣灵。如果我们想要建造一个真实的国度,我们必须依照圣灵的最高旨意去做。我们必须承认,异教和基督教的无限是同样的无限,这是我们的两种达到完满的方式,在这两者之中,我们都是完满的。但真正将两者联系到一起的圣灵才是绝对的。
这绝对的圣灵,我们或许可以称为真理、正义或权利。但是,如果不了解异教和基督教这两极,那么这些名号都只是模糊的、敷衍的。如果两者皆备,那它们就像桥梁一样,人们可以站在其上,了解整个世界,自我的世界,这宇宙的两半。
“存在,还是不存在,这才是问题所在。”
存在或不存在是哈姆雷特所要解决的问题。它不再是我们的问题,至少不是同样的含义。如果是事关生死的问题,那么当下流行的年轻人自杀的现象则表明,自我毁灭是自我真实存在的最后证明。在公众生活中的泯灭,可以看必要性和自己的心愿达成。在个人生活中,我们总会回荡到“小我”的教义之中。这是一个关于了解怎么存在,怎么不存在的问题,因为我们必须达成两者。恩里科·佩瑟瓦利的演绎很讨厌。他嘶哑着嗓音低声说“生存还是死亡”,就像歹徒要行凶一样。事实上,他很明白,并且一直都知道,他自己那个异教的无限,他自己肉体的快乐,和至高无上的男人父性,都无法令人满意。他一生都畏惧北方那非我的无限,但他却一直习惯按意大利人的“自我”方式生活。而这只是习惯,虚假的习惯而已。

人如果只是存在与非存在之间的缝隙,并以此为满足,那又怎么能知道存在与非存在的确切含义呢?人既不是存在,也不是非存在,既非此也非彼。他就像修道士一样模棱两可。哈姆雷特的真心话,他那样心不在焉地念了出来,真是可恶。所以,存在之前,他必须先了解什么是非存在。若没有经历基督教的自我否定,明白什么是基督教的完满,他就只能是一个散乱的肉胎。
哈姆雷特的独白深入灵魂,目的坚定,跟圣灵一般诚挚。但谢天谢地,哈姆雷特深陷的泥沼差不多将要跨越了。

秋天,加尔达湖西部的背阴处,玫红色的仙客来次第开放。这些小花清冷、芬芳,它们的清香似乎源自古希腊,源自酒神的女信徒。它们确实是属于过去的花。它们似乎是开在古希腊月神菲德拉(古希腊神话中的女性人物,因向继子希波吕托斯求爱不成而将其杀害)和海伦(原为斯巴达王后,后被特洛伊王子帕里斯虏获,从而引发特洛伊战争)的胜景之中。它们低头沉思,就像一簇簇小火苗。它们是鲜活的谜语,我无法猜透。
仙客来花期之后,圣诞蔷薇也冒出了花苞。这个时节,果园里的柿子也成熟了,果叶掉光了的树上,挂满了橙黄色的、美味的果实,在冬日蓝天的映衬下,似乎还闪出了光彩。粉红的月季仍然在开放,红玫瑰和黄玫瑰也还没凋谢殆尽。但葡萄藤光秃秃的,柠檬屋也紧锁着,矮小的圣诞蔷薇从树篱和岩石下探出头来,溪水边也有它们的踪迹。它们非常可爱,这最初冒出头来纯净的花苞很大,像紫罗兰,像木兰花,但它们却映着雪光,迎着寒冷开放。
时光荏苒,在短暂、安宁的冬天,阳光凝定而纯洁,像冰过的葡萄酒。枯黄的树叶闪着金光,深谷中的溪水喋喋不休。一切都是如此宁静、超然,柏树林好像被遗忘的黑暗之火点燃了,虽然早在夏末它们本该就结束了。因为我们有蜡烛照亮夜晚的黑暗,因此这些柏树就是让黑夜亮如白天的蜡烛。
同时,圣诞蔷薇花也竞相绽放。它们离地面很近,在山涧的荫蔽中丛生,在卑微和无瑕中长出幼苗,然后向上生长,它们吐出剔透的花蕾,绽放出美丽的花朵,洁白而纯真。那是很神秘的景象:黑暗之花,清纯洁白,精美绝伦。
然后,它们逐渐枯黄、凋谢了。它们枯萎、凋落、飘散,化作尘土。迎春花开了,杏花也已经含苞待放。冬天就要结束了。傍晚来临的时候,山上的白雪透出了金黄的光芒,非常明亮,看起来很骇人。一切都阴暗了下来,山顶究竟是什么在闪着光?这是天地间无可止息的东西,与人世无干。

整个冬天,天空看起来都很诡异,很傲慢,头顶的风云变幻与沉暗的大地并不相关。天空泛出鱼肚白,晨光微露,湖面就像是阴暗山间的月光宝石,然后火红的朝阳照耀到了湖面上,一道橙色的光闪烁着掠过湖面。白天,这里的一切都静悄悄的;傍晚,火红炽烈的晚霞挂在天际山间,像一群欢聚的天使,像一群欢歌的合唱团,然后,它们退场了,星星出现了,很大,很闪亮。
与此同时,遍布在山间的溪谷和灌木丛下的迎春花,也越开越旺盛了。橄榄树下,紫罗兰已经开放,有的是大朵、庄重的白花,有的是活泼一点的蓝花。从悬崖上往下望,那银绿色的橄榄树丛间,有粉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原来是杏树开出的花朵,这宣告着,春天已经到了。
很快,地上的迎春花愈发灿烂起来。溪岸上,小小的番红花也给这春天增加了一抹紫色的风情。接着,一丛丛迎春花竞相开放,湖岸上,道路旁,溪水边,橄榄树林的树根旁,春光遍野,脚底下也开了很多花儿,紫罗兰在其中若隐若现,还有可爱的蓝地钱,就像是透过迎春花丛瞥到的蓝天。耳旁传来鸟儿尖细而羞怯的歌声,溪流也再次喧闹起来,有一种不认识的灌木开出了花儿,芳香四溢,花朵倒垂着,呈深红色和金黄色,就像是波西米亚的玻璃器具。橄榄树丛间的野草也探出了尖尖的头,天空明净,大地色彩斑斓,春光烂漫,活力蓬勃。

金钱才是人与人之间唯一的差别,生命和存在则是相同的。

我正要上船离开的时候,乔瓦尼过来给了我一个吻,就像是乞求一个灵魂。他的眼睛清澈、明亮,透着勇气之光。为了梦想中的新灵魂,他会努力奋斗——如果,他没有战死沙场的话。

山上的那个樵夫个头中等,皮肤黝黑,身材瘦削,就像短柄斧一样结实,双眼漆黑,就像幽暗的夜空。他非常粗犷。他的舞蹈很奇怪,一侧的肩膀猛烈地抖动着,因为他另一侧膝关节以下是条木腿。然而他舞跳得很好,而且他深以此为傲。他就像猛禽一样凶悍,如雷电一样充满力量。他将要跟金发美女一起跳舞,却什么也不说。他就像是什么暴烈的自然现象,而不像是人。女人到他身旁就都蔫了。
“请你跳支舞,好吗?”终于,他直接问了出来。
“我——好啊。”女人喊道,很高兴又能说话了。
樵夫的双眼一闪,像是着了魔。整个人似乎振奋了起来。他的所有感官和知觉都活了过来,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此刻,他精力充沛,舞技近乎完美,只是因为残疾而有一点点瑕疵,但也非常令人陶醉。他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柔韧如钢,像霹雳一样威猛,却又动作迅速,异常灵活,别人很难掌握要领。他渐渐摇摆起来,进入了狂喜的高潮部分,像是在等待它的到来,等待释放全身的力量。然后,那力量像水一样喷涌而出,淋漓、完美、非凡。女人在这舞蹈中痴迷不已,舞蹈继续,这真是绝妙的享受,让人回味无穷。他就像上帝,像奇特的自然景观,强烈、鲜明,引人入胜。
但是,现在他变作了非人类。那女人受了震撼,开始想要挣脱。她拥有另一个自我,是他所未触碰到的,需要时她可以依靠。舞曲结束,她又重新恢复了自我。这真的很完美,太完美了。
下一支舞,她要陪埃托尔,埃托尔念过书,是个不折不扣的酒色之徒,他工于心计,知道自己没法占这个北方女人的便宜。这时候,那位樵夫只在敞开的门廊那里,灯光与黑暗的交接处,看着他们。他一直注视着她,目光坚定不移。而她其实也一直都在注意樵夫,注意着他像鹰一样专注的脸,他站在光明与黑暗交接的门口,含情脉脉,毫不动摇。

只有一个人进过玛利亚的家。他很英俊,大概三十二三岁了,皮肤白皙,面容精致,就像神仙一样。他的头发又黑又亮,就像鸟儿的翅膀一样光彩照人,秀美的浓眉之下是乌黑、修长的睫毛,掩映着灰色的眼眸。
他的眼睛却透着一丝邪恶之光,苍白而略有些可厌,就像神的眼睛一样地惨白。他面带一副森林之神的表情,痛苦又有些凶恶。然而,他人还是很俊美。
他走路的步伐迅速而稳健,低着头,跟随着欲望直达目标,很专注,也很平静,好像是身处一个陌生的世界,好像他所做的一切都无关紧要。然而,他做什么都只凭自己喜好,他白皙的面容里透露出一道奇怪的光彩,就像是一个浅浅的微笑,恒久不变。
他似乎很熟悉这里,随时想喝酒就自己去取。玛利亚对他很生气。她凶猛而大声地斥责他。然而他就像没听到一样平静,把酒带到了外面的草地上。这群人玛利亚怎么也看不惯。
他们就那样坐在阳光下,喝了很多酒。女人们和老人不断地谈天说地。“硬汉”以一种很独特的姿势待在一旁——他的腰十分柔韧,看起来像是前倾着身子。但他却跟身旁的人格格不入,就像一只野兽,无论在哪里都是孤单的。

他好像是个精灵,农牧神,没有灵魂。他让我感到凄苦,像磷火一样闪亮的凄苦。他自己并不感觉凄苦。他以及他所在的那一个苍白的世界,很完美,没有凄苦。那太完美、太明确、太绝对,不容渴盼,不容混杂模糊……他就像一块半透明的石头一样透明,像月光一样皎洁。他就像一块水晶,已经臻于完美,不需再加工锻造了。

整整一天,他都在藤蔓间忙碌,跪在藤蔓前,用锋利的刀砍掉藤蔓,有如神灵一样迅速。我看到他蹲在幼株前,身躯柔韧,就像有什么怪兽附身,迅速而不假思索地砍、砍、砍,砍掉刚发芽的幼枝,枝叶掉落到地上,他看也不看一眼。然后,他又迈着那种奇怪的山羊般的步伐,穿过园子,去捣制石灰。
他将牛粪、石灰、水和泥土混合到一起,赤手搅和着,好像很在行。他可不是泥瓦工。他是跟感性的世界亲密交流的生物,纯粹靠触觉了解自己搅和的那堆石灰,靠那石灰和自己的触觉了解世界。
然后他再次穿过土地,到了那幼枝之间,他自己本就是闪闪发光的泥土。他身旁的地上有一堆枝叶,他抽出一根,几刀就削成一支新的;然后他找到植株的接口,将接枝插进去,并立刻扎紧、绑好。
这动作就像是上帝舍身,用自己的躯体将人的生命嫁接到土地上一样。

看着他,看着他那么专注,像野兽,也像神明一样蹲在藤蔓前,就像是低等生物之神,我有一点点儿明白了他为什么要单身,为什么没有结婚。潘(希腊神话中的山林之神)和他的祭司,这些森林之神,他们是不结婚的。他们是单独、孤立的存在。
婚姻发生在灵之中。在肉体上,男女只是合而为一,只有在灵之中,完全不同的男女才能创造出新的生命。在肉体上,我跟女人只是合为了一体,而在灵之中,我与她的结合创造了一个新的存在,一个绝对,一句真言,既非我也非她,既不出自我,也不源自她,却是一个绝对的存在。
福斯蒂诺可没有这种灵性。在他身上,只有感官才是绝对的——不是精神上的圆满,而是身体的感官。因此他不能结婚,那并不适合他。他属于山林之神潘,属于绝对的感觉。
他的美,如此纯净而明朗,如此奇特而持久,令我深深着迷。而他的一举一动,虽然也极具吸引力,却很疏离。我总是看到他跪在藤蔓前,腰腿弯曲,像动物一样无知懵懂,脸上泛着奇怪的苍白的光,分明的轮廓,还有鬓角额前油亮的黑发,像一块在黑夜中闪着光的宝石映射出来的光,又像恒久不变的苍白中透出的黑暗。
傍晚,他再次留了下来,也再次因为钱跟玛利亚争吵了起来。他争吵的时候很凶,但又很冷静,让人觉得恐慌。争端一旦解决,他所有的兴味和感觉就又消失了。
然而,他最喜欢的还是跟英国绅士在一起。他们像是有磁性一样,吸引着他靠近。那是一种纯粹的物理作用,就像磁针容易被软铁吸引一样。在这种关系中,他非常被动。他被我们所吸引,只是因为机械的牵引。
但是,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两极,就像黑夜和白天一样。

在意大利,死是缺乏美感的,除非你死得很轰轰烈烈。男人女人因病而亡,这场景是很令人惊恐、让人恶心的。意大利人只关注生者,他们的局限之处也是这里。

他们的笑声中透着一丝丝痛苦、轻蔑和钟爱的情绪,每个人在努力摆脱过去,挣脱创造那过去的环境时,都会产生如此的情绪。
他们深爱着意大利,但他们不会回去。他们的所有血液和感觉都属于意大利,需要意大利的天空,需要乡音,和感性的生活。没有了对故乡的留恋,他们很难生活。他们的思想还不够成熟,从心智上说,他们还是孩子,很可爱,很天真,很脆弱的孩子。但在感性上,他们已经成年,是成熟、睿智的成年人。
然而,他们的心里有一朵新的小花正在奋力绽放,是一种新的信仰之花。意大利的底层民众一直都是信仰异教,崇尚感性,其最大的象征就是性。孩子不过是一个非基督教的象征物,象征着人类用生殖实现永生的胜利。在意大利,对十字架的崇拜从来就不稳固。北欧的基督教在意大利没有任何地位。
现在,北欧正在反思其基督教信仰,试图全盘否认它,而意大利人却在奋力反抗那一直主宰着他们的感性精神。无论是否讨厌尼采,北欧正急切渴望并践行酒神的狂欢精神,而南欧正努力摆脱这种酒神的狂欢精神,摆脱以生殖达到不朽的腐朽观念。
我看得出来,这些意大利的儿女们是不会回去的。像保罗和“硬汉”这样的人,走出来也终归要回去的,传统思想观念的势力太强大了。无论是对故国的热爱,还是对村庄乡土的热爱,都不过是异教旧思想在作怪,都是对“生殖以致不朽”的肯定,都是反对基督教“克己、博爱”的理念的。
而“约翰”和这些流浪在瑞士的意大利人一样,他们都是年轻一辈,他们不会回头,至少不会回到旧式的意大利。虽然免不了痛苦折磨,虽然总是要绷紧了神经,避开北欧和美国冷漠的物质主义,他们仍然愿意为了自己的梦想而尽力忍受这一切。他们年复一年地待在这幽暗冰冷的瑞士河谷里,在这工厂里劳作不息,他们会经历肉体的“死亡”,就像约翰斗那群街头混混一样。但是,他们仍然会有新的精神。

早餐时,他们送上了面包、黄油,一块重达五磅的奶酪,和又大又新鲜的甜糕点。我吃了,并对他们心怀感激,因为这些食物真的太棒了。
一两个年轻人穿着礼拜天的休闲服装进来了,非常呆板。我不禁想起了英国的礼拜天,也是这样的正经八百,煞有介事。但老板却只是坐在那里,敞开马甲,露出了衬衣,大腹便便,一张难看的脸伸向前方,一直不停不休地问来问去。
几分钟之内,我便再次出发了,路上没有一个人,真是谢天谢地,我终于可以一个人了。
我不想看到那些意大利人。我心里很堵,无法忍受再见到他们。我还是很喜欢他们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他们以及他们的生活和未来,我的心就像闹钟一样停摆了。好像我的思想被什么奇怪的消极的力量所束缚了,只要一想起这些意大利人,我的思想就停止了工作。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但我不能给他们写信,不能想他们,不能去看他们给我的小报,他们送我的小报一直放在抽屉里,我回意大利好几个月了,但从没有认真去看过那报纸。我会不时地浏览几行,心思也常常回到他们身边,想念他们排演的戏剧,想念在餐厅喝的红酒,以及那个夜晚。但我的思绪一触及他们,我的整颗心就停止了跳动,灵魂就失效了,无法继续。就连现在,我也无法好好思念他们一回。
我的思绪不敢去触碰他们。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越爬越高,却一直逃不脱高山的阴影,于是,不禁庆幸自己没有在阿尔卑斯山区生活。山坡上的村庄,村子里的人,好像都一个一个地,逐渐滚落或滑到了湖水里,然后又将被冲进海洋之中。那些落后、破败的小村庄高高矗立在山坡上,旁边是湿润、青翠的草地,后有松林掩映,下方是幽深的湖谷,两侧的空中都有巨大的岩石,就像是窄小的流浪汉安置地,岌岌可危。两旁幢幢黑影笼罩,让人觉得压抑、恐怖,人很难在这儿长期生活,只有那偶尔透进来的阳光,像一扇打开的窗子。这地方让人感觉即刻万变,好像什么时候将会发生可怕的变故,山峦会坍塌在自己的阴影中。山谷就像深陷的坟墓,山坡就像坍塌的墓墙。上面那白雪皑皑的山峰,仿佛代表着死亡,永恒的死亡。
那皑皑的白雪中,似乎寄寓着死亡之源,投下层层暗影,冲刷着山上的石块,冲到平地上。所有山里的人,无论是住在山坡上的,还是住在山谷中的,似乎都活在这奔流的浪潮之上,等待着死亡、崩溃与毁灭。
这崩溃的源头,死亡的核心正是头顶白雪皑皑的山峰。那里,晶莹剔透的冰雪不断凝结,连接着天空的苍寒;这是死亡与生命衔接的恒定焦点。也正是从那里,从那生死交汇的核心中,一股倾泻而下的洪流,奔向生命和温暖。我们住在下面,无法想象那向上的洪流,从冰雪的针尖奔向那难以说清楚的冷冽和死亡。
山下的人们,他们好像是住在死亡的洪流之中,那是生命的最后阶段,怪异而阴暗。幢幢的黑影笼罩在头顶,冰冷的水从头顶的死亡之源奔流而下,哗啦啦的流淌声萦绕耳际。
居于阴影下的人们,由于一直生活在雪和冰水的喧嚣之中,似乎也变得阴晦、污秽、残忍了。这冰冷的空气中,没有绽放的花蕾,只有生命在不断繁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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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象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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