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

【瑞士】卡尔·荣格;【德】卫礼贤

▷​德文第二版序言&德文第五版序言&英译本译者序言&纪念卫礼贤:shimo.im/docs/25q5Xo2r6bsNGD3D

「英译本新修订版译者注」

《金花的秘密》英文第一版问世至今已三十年。其间我们经历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第三次世界大战也若隐若现。人类毫无顾忌地将自己的能量投入外部世界。在这种外向性中,“精神大陆”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它还存在吗?本书的新版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它提醒我们,人类从未真正失去对“精神大陆”的憧憬,对“内在空间”的征服和对心灵的理解将始终是人类的终极目标。荣格的全部工作都是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他于1961年去世。谨以此新版作为对他的纪念。

卡里·贝恩斯
1961年于康涅狄格州莫里斯

▷荣格的欧洲评述

方法只是一个人所遵循的途径和方向,以使其行动方式能够真实地表达其本性。如果方法与他的本性不相契,那么这种方法就仅仅是一种装模作样,是某种人为附加的、毫无根基和活力的东西,仅仅服务于自欺欺人的不正当目的,成为愚弄自己和逃避无情的自性法则的一种手段。

长期以来,在我们典型的基督教精神文化中,精神(Geist)和对精神的爱一直是纯粹正面和最值得追求的。只是在中世纪行将结束时,也就是在19世纪,精神开始退化为理智(Intellekt),那种难以忍受的理智主义(Intellektualismus)的统治才得到反抗。这种理智主义从一开始就犯了一个情有可原的错误,那就是把理智与精神混为一谈,并把理智的过失归咎于精神。当理智试图把精神的遗产据为己有时,它便有害于灵魂(Seele)了。理智绝对没有这个能力,因为精神高于理智,它不仅包含理智,还包含情感(Gemüt)。精神是生命的方向和本原,追求那超人的光明高峰。与之对立的则是阴性的、黑暗的、属土的本原(“阴”)及其来自时间深处、与身体根源相联系的情感性(Emotionalität)和本能性(Instinktivität)。这些概念无疑是纯直觉的洞察,但如果想把握人类心灵的本质,这些概念就是不可或缺的。中国不能没有这些概念,因为正如中国哲学史所表明的,中国从未远离过核心的灵魂事实(seelischen Gegebenheiten),因此从未迷失于对单一心理机能的片面夸大或过高评价。也正因如此,中国人对于生命的悖谬性和两极性一直都有清醒的认识。对立双方总能保持平衡——这是高等文化的标志;而片面性虽然总能提供动力,却是野蛮的标志。如今西方开始反抗理智,推崇爱欲(Eros)或直觉,我只能认为这是文化进步的标志,是意识突破了专横的理智所设定的过分狭窄的界限。

必须提到,正如人的身体拥有一种超越了所有种族差异的共同解剖结构,人的心灵也拥有一种超越了所有文化和意识差异的共同基底(Substrat),我称之为“集体无意识”(kollektive Unbewusste)。这种为全人类所共有的无意识心灵不仅包含那些能够变成意识的内容,还包含能够让人做出相同反应的潜在倾向。因此,集体无意识就是对超越了所有种族差异的相同大脑结构的心灵表达,这样便解释了为什么世界上有那么多相似甚至完全相同的神话主题和象征,也解释了为什么人类能够相互理解。各种不同的心灵发展线索都出自一个共同的基础,其根源可以追溯到所有过往。甚至人与动物在心灵上的类似也源于此。
从纯粹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这与人类共同的想象本能和行动本能有关。一切有意识的想象和行动都是在这些无意识原型的基础之上发展起来的,并一直与之相联系,在意识的清醒度还不够高时尤其如此,也就是说,此时心灵的各种功能更多依赖于本能而不是依赖于有意识的意志,更受情感而不是理性判断的控制。这种状态保证了一种原始的心灵健康。然而,一旦环境变化要求更高的道德努力,心灵就立刻变得不适应了。仅仅对一个总体上一直保持不变的自然来说,本能才是足够的。因此,更多地依赖于无意识而不是依赖于有意识选择的个体,会倾向于明显的心理保守主义。原始人数千年都不发生变化,而且害怕一切陌生和异乎寻常的事物,便是由于这个原因。倘若他不够保守,这可能会使他不够适应,并且导致巨大的心灵危机,也就是导致某种神经官能症。只有通过吸收同化陌生的事物,才能使意识变得更高更广。这种意识倾向于自治,倾向于反抗旧的神祇,而这些神祇不过是迄今一直压制意识的那些强大的无意识原型罢了。
意识和有意识的意志越是强大和明显,无意识就被压抑得越深,意识结构就越有可能从无意识原型中解放出来。如此获得自由之后,意识结构便可挣脱单纯本能的锁链,最终达到一种丧失本能或与本能相对立的状态。这种拔除了根的意识再也不能求助于原型意象的权威,它固然获得了普罗米修斯式的自由,但也具有了一种无神的傲慢。它虽然翱翔于尘世之上,甚至翱翔于人类之上,但倾覆的危险也在于此。当然,面临这种危险的并非每一个个体,而是这样一种集体的弱者,他们会像普罗米修斯一样被无意识绑在高加索山上。智慧的中国人也许会借用《易经》的观点说:阳极阴生,阴生于午,由阳转阴。

如上所述,我之所以要走一条新路,是因为在我看来,如果不对人性的某一面采取强制措施,病人的根本问题就无法得到解决。我在工作中一直坚信,从根本上说并不存在无法解决的问题。经验也向我证明了这一点,因为我经常看到有些人轻易便超越了别人无法超越的问题。更进一步的经验表明,我以前所谓的这种“超越”乃是意识层次的一种提升。某种更高更广的兴趣在视域中出现了,随着视域变得开阔,尚未解决的问题变得不再紧迫。这个问题本身并非以逻辑的方式得到解决,而是靠着一种新的、更强的生命指向而逐渐消解了。它并没有遭到压制而成为无意识,而仅仅是呈现在另一种光亮中,因此也变得有所不同。在较低层次导致最激烈冲突和充满恐慌的情感爆发的那些东西,现在从人格的更高层次来看,宛如从高山山顶上俯瞰山谷中的一场雷雨。这并不是说这场雷雨已经不复存在,而是说人已不在其中,反倒位于它之上。但从心灵的角度来看,我们既是山谷又是山峰,因此感觉自己超越于人似乎是一种徒劳的幻觉。我们当然会感受到情感,并为之所动、受其折磨。但与此同时,我们也能觉知到一种更高的意识,它阻止我们把自己等同于情感,使我们能够客观待之,并可以宣称:“我知道我在受苦。”我们这部经典在谈到昏沉时说:“昏沉而不知,与昏沉而知,相去奚啻千里。”这也完全适用于情感。

在我的工作实践中,时常会遇到病人凭借一种难以理解的能力而超越自己,对我来说,这乃是最宝贵的经验。在此期间我终于认识到,从根本上说,最大、最重要的人生问题都是解决不了的,因为它们表达了内在于一切自我调节系统的那种必然的两极性。它们不可能解决,而只能超越。因此我问自己,这种超越的可能性,也就是心灵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性,是不是不正常的?仍然陷在冲突之中是不是病态的?每个人都必定至少潜在地具有这种更高的层次,在合适的环境中就能使这种可能性发展起来。当我认真考察那些悄无声息、仿佛无意识地超越了自我的人的发展道路时,我发现他们的命运有某种共同之处:无论产生于外部还是内部,新事物从那个晦暗不明的潜在可能性领域进入了他们,他们接受了新事物,并由此进一步成长。典型的情况是,有的人从外部接受新事物,有的人从内部接受新事物,或者毋宁说,新事物有时从外部落到人身上,有时从内部落到人身上,但绝不是全然来自外部或全然来自内部。如果来自外部,它将成为最内在的体验;如果来自内部,它将成为最外在的事件。但无论如何,它绝不会是凭借目的和有意识的意愿而产生的,而更像是溢出了时间之流。

我们总是急于尝试把一切都变成目的和方法,所以我故意表达得非常抽象,以免造成偏见。不能给新事物贴上这样那样的标签,否则它就成了可以“机械”复制的方法,于是又成了“邪人”行“正道”。命运安排的新事物很少甚至从未符合过有意识的期待,这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更神奇的是,虽然新事物往往与我们所知道的根深蒂固的本能相抵触,但它是对整体人格极为恰当的表达,我们无法设想还有什么表达比它更完整。
为了取得进步,解放自己,这些人做了什么呢?据我所知,他们什么都没做(无为),只是让事情如其本然地发生,正如吕祖所教导的,如果一个人不放弃他的日课,神光就会按照自己的法则运转。让一切顺其自然地发生,无为而为,“放开自己”,埃克哈特大师(Meister Eckhart)所传授的这些技艺成为我成功打开通向道的大门的钥匙:在心灵上必须听任事情发生。对我们来说,这是一种鲜为人理解的真正技艺。一般人的意识总是在干预、帮助、纠正和否定,从来不让心灵过程宁静地简单发展。这项任务本来是足够简单的。(如果简单不是一切事情中最难的话!)它所要做的仅仅在于,首先客观地觉察心灵发展中的某个幻念(Phantasiefragment)。再没有什么比这更简单了,但困难也正是从这里开始。人似乎没有什么幻念——或者有——但这太愚蠢了——我们可以举出上千条好理由去反驳:“我无法全神贯注于它”“它太无聊了”“又会有什么结果呢?”“它不过是……而已”,等等。事实上,意识提出大量异议,往往就是要清除这些自发的幻想活动,即使我们决意要让心灵过程不受干扰地进行。在许多情况下都存在一种生硬的意识痉挛(förmlich Bewusstseinskrampf)。
即使成功地克服了最初的困难,意识随后仍然会进行评判,试图对幻念进行解释、分类、美化或贬低。这样做的诱惑简直无法抗拒。全面而忠实地觉察一段时间之后,意识的急躁就可以得到遏制,这是必须的,否则就会产生阻碍性的力量。但在每次觉察幻念时,都必须把意识活动重新搁置一旁。
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些努力的结果起初并不那么鼓舞人心。这些幻念原本就交织在一起,说不清楚它们的来龙去脉。此外,获得幻念的途径也因人而异。对有些人来说写出来最容易,对另一些人来说想象出来最容易,还有人则愿意将它们有形或无形地描绘出来。在意识高度痉挛的情况下,往往只有手可以表达幻念,他们会画出一些对意识来说往往完全陌生的图案。
这样的修炼必须坚持到意识痉挛完全释放,或者说直到能让事情顺其自然,这是修炼的下一个目标。由此创造了一种新的态度,这种态度能接受非理性和不可思议的东西,因为这就是正在发生的事情。如果一个人已经被正在发生的事情彻底吸引住了,那么这种态度不啻一种毒药;但对那些通过完全自觉的判断力,只从正在发生的事情中选择那些适合他们意识的事情,从而逐渐步出生命之流而陷入一潭死水的人来说,这种态度则具有极高的价值。

向欧洲人解释这类著作所面临的巨大困难在于,中国作者永远从中心出发,即他想要达到的目的、目标或最深的终极境界。也就是说,其出发点对人的要求相当高。即使是一个具有理智批判性的人,倘若他胆敢对伟大的东方人极为微妙的心灵体验进行理智讨论,也会感觉自己是带着可笑的自命不凡在说话,甚至是满口胡言。例如,我们这部《太乙金华宗旨》的开篇说:“自然曰道。”《慧命经》的开篇说:“盖道之精微,莫如性命。”
西方思想的一个典型特征是它根本没有“道”的概念。“道”这个字由“首”和“走”这两个字组成。卫礼贤把“道”译成“Sinn”(意义),还有人将其译为“Weg”(道路)、“Providence”(神意),耶稣会士甚至将其译为“Gott”(神)。由此可见翻译的困难。“首”可以理解为意识,“走”可以理解为“走路”,于是“道”这个概念就是“有意识地行走”或“自觉的道路”。与此相一致,“天光”,即“居于两目之间”的“天心”,被认为与“道”同义。“性”与“命”就包含在“天光”中,根据柳华阳的说法,“性”与“命”是“道”最重要的秘密。这里“光”是“慧”的象征,而“慧”的本质又通过光的类比得以表达。《慧命经》的开篇是这样一首诗:
欲成漏尽金刚体,
勤造烹蒸慧命根。
定照莫离欢喜地,
时将真我隐藏居。
这首诗包含了某种炼丹术指导,一种产生“金刚体”的方法或途径,这在《太乙金华宗旨》中也有提及。为此,“烹蒸”是必不可少的,也就是说,必须对“慧”进行提升,神的居所才能被“照亮”。需要提升的不仅是“慧”,还有“命”本身。两者结合便产生了“慧命”。由《慧命经》可知,古代圣贤通过“慧”“命”兼修,已经知道如何弥合“慧”与“命”之间的鸿沟。“舍利由此而炼,大道由此而成。”
如果把“道”理解成将分离的东西统一起来的方法或自觉的道路,我们可能就接近了“道”这个概念的心理学内容。无论如何,大概只能把“慧”与“命”的分离理解成前面所描述的意识的偏差(Abweichung)或根基的脱离(Entwurzelung)。毫无疑问,使人意识到对立面,也就是“回光”,意味着与无意识的生命法则重新统一,目的在于获得自觉的生命(“慧命”),用中国人的话来说就是“成道”。

正如已经指出的那样,在更高的意识层次上,对立面的统一并不是理性的事情,也不是意志的事情,而是用象征表达的心灵发展过程。在历史上,此过程一直是以象征来表达的,到了今天,个体人格的发展仍然是通过象征来阐明的。对我来说,这一事实来自以下经验:我们前面所说的那些自发产生的幻念逐渐深化和集中到某些抽象结构周围,这些结构似乎表达了“本原”(Prinzipien)、真正的灵知本原(gnostische archai)。如果这些幻念主要以思想的方式表达出来,那么出现的就是对隐约感觉到的法则或本原的直觉表述,这些法则或本原往往会被戏剧化或人格化。(我们稍后还会讨论这一点。)如果这些幻念被画出来,那么出现的就是象征图案,其主要类型是所谓的“曼荼罗”(Mandala)。曼荼罗意指圆圈,尤其是魔圈。曼荼罗不仅见于整个东方,在西方也不鲜见,中世纪绘制的大量曼荼罗便是明证。基督教曼荼罗尤其见于中世纪早期,多是基督位于中心,四位福音书作者或他们的标志位于四个方位基点。这种观念必定非常古老,因为埃及人也用同样的方式来描绘荷鲁斯(Horus)和他的四个儿子。(据说荷鲁斯和他的四个儿子与基督和四位福音书作者密切相关。)后来,在雅各布·波墨(Jacob Böhme)讨论灵魂的书里有一幅清晰的、极为有趣的曼荼罗。很容易看到,这幅曼荼罗与一个具有强烈基督教特征的心灵宇宙体系有关。波墨把它称为“哲眼”或者“智慧之镜”,这显然意指一些秘密知识。曼荼罗的形状多为花朵、十字或轮子,而且明显倾向于以“四”作为结构基础(这让人想起了毕达哥拉斯主义体系中的基本数“圣四”[Tetraktys])。这样的曼荼罗亦可见于普韦布洛(Pueblos)印第安人仪式中使用的沙画。不过,最美的曼荼罗当然出自东方,尤其是藏传佛教。《太乙金华宗旨》里的象征图案也是用这些曼荼罗描绘出来的。我还在精神病人那里发现了曼荼罗图案,这些病人对我们讨论的联系当然一无所知。
我的病人中有一些妇女,她们不是把曼荼罗画出来,而是用舞蹈将其表现出来。在印度,这被称为“曼荼罗舞”(Mandala nritya),舞姿表达了与绘画相同的意思。病人们很少能够说出曼荼罗图案的含义,而只是为之着迷,觉得它们完全能够表达并作用于其主观的心灵状态。

我们这部经典承诺“揭示太乙金华的秘密”,“金华”即“光”,“天光”即道。“金华”是一个曼荼罗图案,我常常会在我的病人那里碰到。“金华”要么在俯视图中被画成一种规则的几何装饰,要么在正视图中被画成从一株植物里长出的花朵。这株植物往往具有火焰一般的明亮色彩,从黑暗的背景中生长出来,顶部绽放着光之花(与圣诞树的形象相似)。这样的画同时也表达了金花的产生,因为根据《慧命经》的说法,“原窍”(Keimblase)就是“黄庭”“天心”“灵台”“寸田尺宅”“玉城之帝室”“玄关”“先天窍”“海底龙宫”,它也被称为“雪山界地”“元关”“极乐国”“无极之乡”“修慧命之坛”。《慧命经》说:“修士不明此窍,千身万劫,慧命则无所觅也。”
天地之初,万物未分,因此即将作为最高目标出现的东西仍然位于幽暗的无意识海底。在原窍之中,意识和生命(性—命)仍然“合而为一”,“融融郁郁,似炉中火种”。“夫窍内有君火”,“漏尽之窍,凡圣由此而起”。请注意火这个比喻。我知道一系列欧洲曼荼罗图案,显示有一个被层层包裹的植物种子似的东西在水中漂流,火焰从下面很深的地方穿透种子使其成长,从原窍中生出一朵硕大的金花。
此象征与一种修炼时的炼丹过程有关,阴中生阳,“水乡铅”中生出“尊贵”的金。在生命成长过程中,无意识变成了意识。(印度的昆达里尼瑜伽[Kundaliniyoga]与此非常相似)这样一来,性与命便统一起来。
我的病人们当然不是通过暗示才画出这些曼荼罗图案的,因为早在我知道它们的含义及其与东方修炼(当时我对此还非常陌生)的关联之前很久,类似的图案就已经有了。这些图案是非常自发地产生的,它们有两个来源:其一是无意识,由它自发产生了这些幻象;其二是生命,全身心地投入生命就能带来对自性的直觉。对自性的觉知表现在曼荼罗中,无意识迫使人投入生命。与东方人的观念完全一致,曼荼罗图案不仅是表达,而且会产生作用,它会反过来作用于其创作者。曼荼罗图案中隐藏着非常古老的魔力,因为它最初源于“围圈”(hegenden Kreis)或“魔圈”(Bannkreis),其魔力保存在许多民间习俗中。这种图案显然是为了画出一种“原始沟迹”(sulcus primigenius)、一种围绕着中心的有魔力的沟纹、一种最深层人格的“圣域”(templum或temenos),以防止“外泄”,或者说要以辟邪的手段防止因外界影响而造成偏离。这种魔法习俗其实只是心灵事件的投射,而它们又反过来作用于心灵,就像施魔法于自身的人格,即通过直观操作使人的注意力(或者说得更确切一些,使人的关切)回到内在的神圣领域。这里是灵魂的起源和目的,包含了性与命的统一。我们曾经拥有这种统一,但后来失去了,现在要把它重新找回来。

安娜·金斯福德的合作者爱德华·梅特兰(Edward Maitland)对自己核心体验的描述与此非常相似。接下来我将尽可能按照他的原话叙述。他发现,在反思一个念头时会有一长串相关的念头出现,似乎可以一直追溯到念头的真正来源,对他来说那就是神圣的精神(der göttliche Geist)。通过集中于这一系列念头,他试图追溯它们的起源。他说:
我开始尝试时绝没有任何了解,也没有任何期待。我只是在对这种官能进行实验……我坐在写字台前,想把结果按顺序记下来。我决心把我外在和周围的意识都记录下来,无论我能走进我内在的核心意识多远。因为我不知道一旦放开前者,我是否还能重新获得它,或者是否还能回想起刚才体验到的东西。经过艰苦的努力,我最终如愿以偿。由于要竭力同时关注意识的两个极端,我的精神十分紧张。开始时,我感觉自己就像在爬一架长长的梯子,从一个系统的周围爬向它的中心,该系统同时也是我的系统、太阳的系统和宇宙的系统。这三个系统既不同又相同……最终,通过最后一次努力……我成功地把我的意识光线都集中在所盼望的焦点上。就在这时,那些光线仿佛突然被点燃,融为一体,我面前是一片难以形容的耀眼白光,其强大的力量几乎把我击退。……虽然我感到进一步探究这种光对我来说已不再必要,但是为了更有信心,我还是决定尽力穿透那几乎使我失明的光芒,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经过艰苦的努力,我成功了。……它是圣子的二性……未显现的显现出来,未界定的得到界定,未成为个体的成为个体,作为主的上帝以其二性证明了上帝既是本体又是力,既是爱又是意志,亦阴亦阳,亦父亦母。
他发现上帝像人一样是合二为一的。除此之外,他还注意到了我们这部经典中也强调的东西,即“止息”。他说普通的呼吸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呼吸,仿佛有另一个异于其身体器官的人正在他内部呼吸着。他认为这就是亚里士多德所说的“隐德莱希”(Entelechie),使徒保罗所说的“内在基督”,“在肉体和现象意义上的人的内部所产生的精神的和实质的个体,从而代表着人在超越层次上的再生”。

人凭借有意识的意志无法达到这种象征的统一性,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意识是偏执的。其对手是集体无意识,而集体无意识理解不了意识的语言,因此需要让那些包含着原始比喻的有魔力的象征与无意识进行对话。无意识只有通过象征才能企及和得到表达,因此个体化(Individuation)离开了象征是不可能实现的。象征一方面是无意识的原始表达,另一方面则是与意识产生的最高洞见相对应的观念。
我所知道的最古老的曼荼罗图案是最近在津巴布韦发现的一幅旧石器时代的所谓“太阳轮”。它也建立在“四”的原则基础上。人类历史上如此久远的东西自然会触及无意识的最深层,并能在意识语言显得相当无力的地方来把握无意识。这些东西不可能是构想出来的,而只能从遗忘的黑暗深渊中再次生长出来,这样才能表达意识的最大洞见和精神的最高直觉,从而把当下意识的独特性与生命的久远过去融合在一起。

只要受到严格限制但极为清晰的个体意识遭遇到集体无意识的巨大扩张,就会发生危险,因为集体无意识对个体意识有一种明显的瓦解作用。根据《慧命经》的说法,这种作用属于中国瑜伽修炼的独特现象。经上说:“分念成形窥色相,共灵显迹[化虚无]。”书中附有一图,图中一位修行者正在静坐,其头部被火焰环绕,从火焰中产生了五个人形,而这五个人形又分裂成二十五个更小的人形。倘若这种状态持续下去,那将是一个精神分裂症过程。因此图解中说:“神火化形空色相,性光反照复元真。”
于是不难理解为什么此书又重新回到了“围圈”这种保护图。此圆圈旨在防止“外泄”,保护意识的统一性不被无意识所驱散。此外,中国思想还试图以下面的方式减弱无意识的瓦解作用:它把“分念”称为“空色相”,这样便尽可能地减弱了它们的力量。这种思想贯穿于整个佛教(尤其是大乘佛教),在《中阴闻教得度》(《西藏度亡经》)对死者的教导中,它甚至认为无论善神还是恶神都是需要破除的幻相。当然,心理学家没有能力判定这种思想在形而上学上是对是错,而只能满足于尽可能地确定什么东西对心灵有作用。在此过程中,他不必操心相关的形相(Figur)是不是一种超验的幻觉,决定这一点的是信仰,而不是科学。长期以来,我们现在的活动似乎一直处于科学领域之外,因此完全被看成虚幻的。但这种看法毫无根据,因为这些事件就其实质而言并不是科学问题,无论如何,它们超越了人类的知觉能力和判断能力,因此不可能得到证明。心理学家并不关心这些情结的实质,而只关心心灵体验。它们无疑是可以体验的心灵内容,且具有毋庸置疑的自主性。它们是一些心灵的子系统(Teilsysteme),要么在出神的状态下自发出现,在一定环境下产生强烈的印象和效果,要么则以错觉和幻觉的形式固定下来而成为精神错乱,摧毁人格的统一性。

倘若分裂倾向并非人类心灵的固有特性,那么这些心灵子系统根本就不会分开,换句话说就不会有各种灵体或神祇。也正因如此,我们这个时代才如此无神和世俗:因为我们不了解无意识的心灵,因为我们只崇拜意识。我们真正的宗教是意识的一神教(Monotheismus des Bewusstseins),我们被意识所控制,狂热地否认有自主的子系统存在。在这一点上,我们的观念与佛教的瑜伽学说大相径庭,因为我们甚至否认这些子系统是可以经验的。这里有一种巨大的心灵危险,因为那样一来,这些子系统的表现将会类似于其他被压抑的内容:它们不可避免会引发错误观念,因为被压抑的内容会以非本真的形式再次出现在意识中。这个在所有神经官能症案例中都很显著的事实也适用于集体的心灵现象。在这方面,我们这个时代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我们相信可以用理智来评判宗教事实。比如拉普拉斯(Laplace)就认为上帝是一个假说,可以用理智加以肯定或否定。我们完全忘记了,人类之所以相信“魔鬼”,其理由与一切外在事物无关,而是完全基于对自主子系统的强大内在作用的朴素认识。用理智来批判这种作用,或者称之为错误,并不会消除这种作用。这种作用总是以集体的方式存在着,自主的系统也一直在起作用,因为短暂的意识波动不会触及无意识的基本结构。
如果我们否认子系统的存在,并指望通过批判名称来消除它们,那么它们的持续作用就不可能被理解,也就不再会被意识所吸收。这样一来,它们就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干扰因素,我们最终会认为它存在于外部的某个地方。由此便产生了子系统的一次投射,同时也导致了一种危险情形,因为这些干扰作用现在被归于外在于我们的一种恶念,我们当然找不到它,除非是在我们邻居那里,即“河的另一边”。这导致了集体幻觉和战争起因,简而言之就是导致了毁灭性的大众精神病。

精神错乱就是被一种无意识内容所控制,这种内容本身未被意识吸收,也不可能被吸收,因为意识已经否认了这种内容的存在。用宗教语言来说:人已不再恐惧神,一切都以人的标准来衡量。这种傲慢,亦即意识的褊狭,始终是通往精神病院的捷径。
《慧命经》中所说的“神火化形空色相”可能会让理性的欧洲人产生共鸣。这句话听起来非常欧洲化,似乎很适合我们的理性。事实上,我们自诩意识已经达到了如此清晰的程度,是因为这些神祇的幻影似乎早已被我们抛在身后。但我们抛掉的仅仅是语词的幽灵,而不是那些导致神祇产生的心灵事实。我们仍然受制于我们自主的心灵内容,就好像它们是神祇一样。今天,这种控制被称为恐惧症、强迫症等,或者简而言之,神经官能症的症状。如今,众神已成为疾病,宙斯统治的不再是奥林匹斯山,而是腹腔神经丛(Plexus solaris),他导致了需要医生诊断的怪病,或者扰乱了政客和记者的大脑,从而无意中引起了精神传染病。
因此,西方人最好一开始不要对东方智者的秘密洞见了解太多,否则就会“邪人行正道”。西方人不应再次理所当然地认为鬼神是一种幻觉,而应重新体验这种幻觉的实在性。他应该学会重新认识这些心灵力量,而不是等到他的情绪、神经质和妄想以极为痛苦的方式向他表明,他并非自己的唯一主宰。分裂倾向是具有相对实在性的起作用的心灵人格。当它们没有被认作实在从而被投射出去时,它们是实在的;当它们与意识发生联系(用宗教语言来说就是存在一种崇拜)时,它们也是相对实在的;但是就意识已经开始脱离其内容而言,它们是不实在的。但是要想让后一种情况出现,我们必须彻底穷尽生命,以至于生命中已经不再有任何未尽之义务,因此不再有任何不能随意抛开的欲望,也就是说,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碍内心超越世界。在这一点上,自欺是没有用的。只要我们还有所牵挂,就做不了自己的主,而只要做不了自己的主,就意味着还有某种比自我更强大的东西。(“若有一文钱没有还清,你断不能从那里出来。”)把某种东西称为“瘾”(Sucht)还是“神”并非无关紧要。服务于瘾是应受谴责的和不值得的,而服务于神则要有意义和有前途得多,因为这意味着服从于一个更高的不可见的精神存在。人格化引起了自主子系统的相对实在性,从而使吸收成为可能,也使生活的力量变得不再实在。如果神得不到认可,就会产生自私的瘾,从而导致疾病。

根据这部经典的说法,属于无意识形相的不仅有神,还有魂和魄。卫礼贤把“魂”译成了“阿尼姆斯”(Animus)。事实上,用“阿尼姆斯”这个概念来指称“魂”是非常合适的。“魂”这个字由“云”和“鬼”组成,因此魂的意思是“云鬼”,是一种更高的“气灵”(Hauchseele),属于阳性本原,因此是男性的。人死后,魂上升为“神”,即“不断伸展和自我显示的”灵或神。卫礼贤把“魄”译成了“阿尼玛”(Anima),“魄”字由“白”和“鬼”组成,亦即“白鬼”,是一种较低的阴间“体灵”(Körperseele),属于阴性本原,因此是女性的。人死后,魄下降为“鬼”,往往被解释为“再来者”、幽灵、鬼魂。人死后魂与魄分道扬镳,这一事实表明,在中国人看来,魂与魄是可区分的心灵因素,显然有不同的作用,尽管它们本来统一地存在于“一灵真性”,但“既落乾宫,便分魂魄”。“魂在天心,昼寓于目(在意识中),夜舍于肝”,“此自太虚得来,与元始同形”。而魄则是“沉浊之气也,附于有形之凡心”,“一切好色动气皆魄之所为”,“觉则冥冥焉,渊渊焉,[拘于形也,]即拘于魄也”。
多年以前,在卫礼贤让我知道这部经典之前,我对“阿尼玛”这个概念的使用就与中国人对“魄”的定义非常相似,当然,这要撇开其形而上学前提不谈。对心理学家来说,阿尼玛并不是什么超验的东西,而是完全可经验的。中国人对魄的定义也清晰地表明,情感状态是直接的经验。那我们为什么要说“阿尼玛”而不直接说“情感”呢?原因在于:情感有自主性,因此大多数人都受制于它。但情感是可划定界限的意识内容,是人格的一部分。作为人格的一部分,情感具有人格特征,因此很容易被人格化,直到今天也是如此,正如前面引述的例子所表明的。人格化并非无用的发明,因为受情感影响的个体不会无动于衷,而是会显示出与平日大不相同的非常确定的特征。细致的研究表明,男性的情感特征具有女性特点。从这一心理事实产生了关于“魄”的中国学说以及我的“阿尼玛”概念。更深的内省和出神体验揭示出,无意识中存在着一个女性形象,因此会有“Anima”[阿尼玛]、“Psyche”[心灵]、“Seele”[灵魂]等阴性名词。我们也可以把阿尼玛定义为男性在女性方面的一切经验的意象(Imago)、原型或反映。因此,阿尼玛的形象一般会被投射为女性。我们知道,诗歌往往会描写和歌颂阿尼玛。超心理学家(Parapsychologen)会对“鬼”这个中国概念与阿尼玛的关系感兴趣,因为“制”往往是异性的。

虽然我非常赞成卫礼贤把“魂”译为“阿尼姆斯”,但有一些重要的理由促使我用“逻各斯”(Logos),而不是用在其他情况下都很合适的“阿尼姆斯”来表示男性的精神,表示其清晰的意识和理性。西方心理学家必须面对中国哲学家所没有的一些困难,因为和所有古代精神活动一样,中国哲学也是男性世界的组成部分。人们从未从心理学上去理解中国哲学的概念,因此从未检验过它在多大程度上也适用于女性心灵。但心理学家不可能无视女性及其特殊心理的存在,因此我愿意把男性那里的“魂”译成“逻各斯”。卫礼贤在其翻译中用“逻各斯”来表示“性”这个中国概念,“性”也可以译成“Wesen”[本质]或“schöpferisches Bewusstsein”[创造性的意识]。人死后魂成了“神”,在哲学上“神”与“性”很接近。中国概念从来不具有我们这种意义上的逻辑性,而是一些直觉的观念,因此我们只能通过其用法、汉字结构或某些关系(比如魂与神的关系)来推断其含义。于是,魂是男性那里的意识之光和理性之光,它源于“性”的“种子理性”(logos spermatikos),人死之后经由“神”而回归道。在这种用法中,“逻各斯”一词特别合适,因为它包含了一种普遍本质的观念,而且也包含了这样一种意思,即男性清晰的意识和理性是普遍的而不是专属于个体的。它也不是某种人格的东西,在最深的意义上乃是非人格的,从而与以完全人格的情绪来表达自己(因此会有憎恶!)的阿尼玛截然相反。

鉴于这些心理学事实,我决定把“阿尼姆斯”一词专门留给女性,因为“女性没有阿尼玛,但有阿尼姆斯”(mulier non habet animam, sed animum)。女性心理学显示了一个与男性的阿尼玛相对应的要素,它首先不是情感性的,而是准理智的(quasi-intellektull),用“偏见”一词来刻画是最合适的。与女性的意识性(bewusste Wesen)相对应的是男性的情感性,而不是“心智”。心智其实是“灵魂”,或者毋宁说是女性的阿尼姆斯。正如男性的阿尼玛首先是由低阶的情感关联(affektive Bezogenheit)组成的,女性的阿尼姆斯则是由较低的判断或者毋宁说是意见组成的。(若想有更深入的了解,读者可参见前引我的那篇文章,这里我只能一般地提及。)女性的阿尼姆斯是由许多偏见组成的,因此不能化身为一个形相,而往往要化身为一组或一群形相。(超心理学中有一个很好的例子,那就是派珀夫人(Mrs. Piper)所谓的一组“天将”[Imperator]。)阿尼姆斯在较低层次上是一种低阶的逻各斯,是对分化的男性心智的模仿,就像阿尼玛在较低层次上是对女性厄洛斯(Eros)的模仿(Karikatur)。正如“魂”对应着被卫礼贤译成“逻各斯”的“性”,女性的厄洛斯也对应着被卫礼贤解释成“厄洛斯”的“命”。厄洛斯把事物交织在一起,而逻各斯则是使认识分化的澄清之光。厄洛斯是关联,而逻各斯则是辨别和去除关联。因此,女性的阿尼姆斯中低阶的逻各斯会表现为不着边际从而让人无法理解的偏见,或者与事物的本质毫不相干的意见。

“心理主义”的骂名只适用于那些自认为可以完全掌握自己心灵或灵魂的愚人,这样的愚人实在太多了;对心灵事物进行贬低是一种典型的西方偏见,尽管我们知道怎样对“心灵”夸夸其谈。如果我使用“自主心灵情结”这一概念,大家会立即产生一个偏见:“只不过是个心灵情结罢了。”我们为何能够如此确定心灵“只不过是”呢?我们仿佛根本不知道,要么就是一再忘记,我们所意识到的一切都是相(Bild),而相就是心灵。那些认为把上帝看成心灵的推动者或被推动者(自主情结)就是贬低了上帝的人会受到无法控制的情感和神经官能症状态的折磨,他的意志和整个生活智慧将会一败涂地,这是否证明了心灵的无能呢?当埃克哈特大师说“必须让上帝在心灵中一次次再生”时,他也该被指责为“心理主义”吗?我认为,应当拿“心理主义”去指责这样一种理智,该理智否认自主情结的真正本质,并想按照理性的方式把它解释为已知事实的结果,亦即解释为非真实的。这一判断与“玄学”断言同样傲慢,玄学断言试图超越人类的界限,将我们的心灵状态归因于一个我们无法经验的神。心理主义只不过是玄学冒犯性态度的反面,恰恰和后者同样幼稚。但是在我看来,赋予心灵和经验世界以同样的有效性,承认它们具有相同的“实在性”要合理得多。对我来说,心灵是一个世界,自我就包含在这个世界之中。也许还有些鱼相信它们包含着大海。若想从心理学去考察玄学,就必须摆脱这种常见的幻觉。
“金刚体”的概念就是这样一种玄学论断。“金刚体”是在“金华”或“寸田”中产生出来的不能毁灭的气息身体(Hauchkörper)。和诸如此类的其他事物一样,这个身体象征着一个显著的心理事实,由于是客观的,此心理事实首先投射为生命经验所提供的形式,即果实、胚胎、婴儿、生命体等。这一事实可以最简洁地表达为:并非我活着,是它使我活(nicht ich lebe, es lebt mich)。对意识占据统治地位的幻觉使我相信:我活着。如果通过承认无意识而打破这种幻觉,无意识就会显现为某种包含着自我的客观的东西。这种对待无意识的态度类似于原始人的感觉,对原始人来说,儿子保证了生命的延续。这种非常典型的感觉甚至可能以一些古怪的形式表现出来,比如古老的非洲人在责骂他不听话的儿子时会大喊:“他的身体是我的,却不听我的话。”

▷▷欧洲曼荼罗的例子

下面这些图画都是我的病人按照前文中提到的方式所作的,最早的一幅作于1916年。所有这些图画都是在没有受到任何东方影响的情况下完成的。第四幅画中出现了《易经》卦象,是因为作者读过理雅各翻译的东方圣典系列,之所以要将其绘制成图,是因为这位(受过学院教育的)病人觉得这些内容对她的人生有着特殊的意义。据我所知,还没有一幅欧洲的曼荼罗(我有相当丰富的藏品)能够达到东方曼荼罗从习惯和传统中建立起的和谐与完美。因此,我从不计其数的各种欧洲曼荼罗中挑选了十幅,它们至少作为一个整体可以清晰地表明东方哲学与无意识的欧洲观念形成(Ideenbildung)之间的平行性。

1. ♀金花是所有花中最绚烂的花。
2. ♀从中央的金花向外辐射出象征丰饶的鱼(对应密宗曼荼罗的雷电)。
3. ♂中央是发光的花,周围是八扇门的墙。星星围绕中心旋转。整体被构想为一扇透明的窗户。
4. ♀气界与土界(鸟与蛇)的分离。中央是有金星的花。

5. ♀光明世界与黑暗世界的分离,天界灵魂与地界灵魂的分离。中间描绘的是禅定。
6. ♂中央的白光在苍穹中闪耀,第一圈中是原生质的生命种子,第二圈中是包含着四种基本颜色的宇宙本原在旋转,第三圈和第四圈中是一种向内外作用的创造性力量。四个基本方位是阳性和阴性的灵魂,两者又被分成了光明与黑暗。
7. ♀神秘三角形(Tetraktys[又译为“圣十结构”])在旋转。
8. ♀囊胚中的孩子和旋转运动中的四种基本色。

9. ♀中央是含有人体的囊胚,源自宇宙的血管滋养着它。宇宙围绕中心旋转,中心吸引着宇宙的辐射。外面是神经组织,表示腹腔神经丛中的过程正在进行。
10. ♂一座带有围墙和壕沟的城池。内部的宽阔壕沟包围着带有16座塔的围墙。再里面一层壕沟围绕着一个带有金顶的中心城堡,其中心是一座金色的殿宇。

▷卫礼贤的文本与解说

本书源于中国的一个秘传圈子。长期以来,它一直是口头传承,后来才见诸文字。本书第一次印刷是在乾隆时代(18世纪),最后是1921年在北平与《慧命经》合刊重印了一千本,只在编者认为懂得书中所讨论问题的少数人当中流传。我得到了其中一本。这本小书的重印和流通缘于一场新宗教运动,此运动乃是出于中国政治经济形势的迫切需要。这时出现了一系列秘密教派,它们力图按照古代的神秘传统实修,以达到一种摆脱一切人生痛苦的心灵状态。除了在中国广泛流传的用乩板或鸾笔与鬼神直接沟通的巫术,他们还使用画符、祈祷和祭祀等方法。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致力于禅修或瑜伽功法这种心理学方法的秘传活动。这种方法的信徒几乎无一例外都想达到那种核心体验,而在欧洲的“瑜伽信徒”看来,这些东方功法只不过是些体育活动罢了。因此可以说,对中国人的心灵状态而言,需要有一种完全可靠的方法来获得某些特定的心灵体验。(正如荣格所正确指出的那样,至少直到最近,中国人的心灵状态在一些基本方面与欧洲人有着非常本质的不同。)除了从虚幻的外部世界的枷锁中解脱出来,各种教派还追求其他一些目标。最高级的教派通过禅定的解脱来证悟佛教的涅槃,或者像在本书中那样,通过把人的精神本原与相互关联的精神性力量结合在一起,为死后生命继续存在的可能性做准备,这种死后生命不仅是一种注定要消解的影子般的存在,而且是一个有意识的精神。与此相关的是,还有一些学派试图通过这种禅定对某些植物-动物性的(vegetativ-animalische)生命过程(我们欧洲人在此也许会谈到内分泌系统)施加一种心灵影响,从而使生命过程得到强化、恢复活力和变得正常,甚至可以战胜死亡,使死亡成为生命过程的和谐终点:世俗之躯如蝉蜕一般脱离了精神本原,作为一具干壳遗留下来,而精神本原则能在由自身的能量系统产生出来的灵体(Geisterleib)中独立地继续存活下去。低级的教派则试图以这种方式获得一些魔力,获得驱鬼除病的能力,这时法器、念诵和书写咒语都会发挥作用。有时这种事情会导致大众的精神异常,在宗教或政治-宗教的动荡中表现出来,比如义和拳运动。近来道教的调和倾向表现为,世界五大宗教(儒家、道教、佛教、伊斯兰教和基督教,有时还要特别提到犹太教)的成员都可以入教,同时不必离开各自的宗教团体。

我们看到了如下一些直觉和概念(这里只是随便选几个特别明显的例子):光是人的生命;眼睛是身体的光;精水和神火必须被植入如子宫或耕地般的意土,人的精神才能从中获得重生。让我们对比一下约翰的说法:“我是用水给你们施洗,但有一位能力比我更大的要来,他要用圣灵与火给你们施洗。”再比如,“人若不是从水和圣灵生的,就不能进神的国”。在这部经典中,“水”的思想成了种子式的东西,这是多么生动啊。在创生中耗尽自己的“外泄”活动(从肉身生的仍然是肉身)与“逆法”(metanoia)之间的区别是多么清楚啊。沐浴在这种重生中发挥了自己的作用,正如它会在约翰的(和基督教的)洗礼中发挥作用一样。甚至在基督教寓言中极为重要的神秘婚礼也出现了数次。书中还提到了孩子,我们心中的那个男孩(puer aeternus,基督,他必生自我们且是灵魂的新郎),还有新娘。也许最引人注目的是,即使是一个看起来无足轻重的细节,即需要在灯中添油而使之燃烧得更明亮一些,也经由我们这部经典而获得了一种新的重要的心理学含义。值得一提的是,“金华”在秘传含义中包含了“光”。如果把这两个字上下相抵地写在一起,那么上面那个字的下半部分和下面那个字的上半部分就组成了一个“光”字。这个秘密符号显然是在受迫害期间发明出来的,为了教义的进一步传播,尽可能地躲避危险,给最深层的秘密蒙上一层面纱是必要的。也正因如此,其传承总是局限于秘密圈子,即使在今天,其信徒数量也比表面上多得多。

于是,道(世界的意义、道路)支配着人,也支配着不可见和可见的自然(天和地)。“道”这个字的最初写法是由一个“首”字(这里应作“开始”解)、一个有着双重含义的“走”字(也是“道路”的意思)以及下面的一个义为“保持站立”的字(在后来的写法中省略了)所组成的。因此,这个字的本义是“一条从开端出发直接导向目标的自身固定的道路”。其基本思想是,道虽然自身不动,却使所有运动获得和拥有了法则。天道是星辰运行所要遵循的道路,人道则是人生所要遵循的道路。老子在形而上学意义上使用了这个词,把它当成了最终的世界本原,当成了在任何实现之前、尚未用二元对立划分世界之前所存在的意义。本书预设了这种术语用法。
在儒家思想中,这个术语的用法略有不同。“道”在这里有一种内在世界的含义,意指“正确的道路”,一方面是天道,另一方面是人道。在儒家思想中,未分的一的最终本原是“太极”。“极”这个字在本书中也时有出现,意思与“道”相同。
从道或太极之中产生了实在的本原,即光明的一极(“阳”)和黑暗的一极(“阴”)。一些欧洲研究者会首先想到性别关系,但这两个字其实与自然现象有关。“阴”是阴影,所以是山的北面和水的南面(因为白天太阳的位置使河流的南面显得阴暗)。“阳”原本指飞舞的信号旗,与“阴”相对,是山的南面和水的北面。正是由“光明”和“黑暗”这两种含义衍生出了所有对立两极(包括两性)。然而,阴和阳只在现象领域起作用,它们共同源于未分的一,其中阳是决定性的主动本原,阴则是被导出或被决定的被动本原,因此很明显,这些思想并非基于一种形而上学的二元论。乾和坤这两个概念没有阴阳那么抽象,它们源于《易经》,以天和地为象征。通过天和地的结合,通过这一活动舞台内部的两种原初力量的作用(根据道这个原初法则),就产生了“万物”即外部世界。

从外部来看,人就其身体显现而言也在万物之中,人的所有部分也是一个小天地。因此根据儒家学说,人的内在本性来源于天,或如道家所说,是道的一种显现形式。在现象上,人显示为诸多个体,每一个个体之中都蕴藏着核心的“一”作为生命本原。但是在出生之前,在受孕的那一瞬间,它立即分成了性和命这两极。“性”这个字由“心”和“生”组成。中国人认为,心是情感意识之所在,对五官从外界获得的印象的情感反应会把心唤醒。当没有任何情感被表达出来,或者说处于一种超验的超意识状态的时候,作为基底(Substrat)保留下来的东西就是性。根据这个概念被赋予的更精确的定义,如果从恒常的观点来看,性本善(孟子);如果从经验历史发展的观点来看,性本恶,或者至少是中性的,只有通过社会道德的长期发展才能变成善的(荀况)。
性无疑与逻各斯接近,在进入现象时与命紧紧结合在一起。“命”这个字原本指一种王命,然后指命运、厄运、宿命、寿命、能够使用的生命能量等,因此命与厄洛斯相近。可以说,这两种本原都是超个体的。正是性使作为精神存在的人成其为人。个体的人拥有性,但性远远超出了个体的界限。命也是超个体的,因为人只能接受命运,命运并非源于他有意识的意志。儒家认为命是人必须顺应和服从的天定法则;道家把命看成自然的一部丰富多彩的戏剧,它无法逃脱道的法则,但它本身是一种纯粹的偶然;而中国佛教则把命看成业(Karma)在虚幻的世界中产生的作用。
这两个对子在肉身的人之中对应于如下的两极张力。身体是被两种心灵结构的相互作用激活的:其一是魂,因为属阳,我把它译成“阿尼姆斯”(Animus);其二是魄,因为属阴,我把它译成“阿尼玛”(Anima)。这两个概念都来源于对死亡过程的观察,所以它们都含有一个“鬼”字,义为死去的人。魄被认为尤其与身体过程有关,人死后,魄沉入地下慢慢朽坏。而魂则是较高级的灵魂,人死后,魂升到空中,先是活动一段时间,然后消散在天空之中,或者说是流回了生命之源。在活人中,这两者在某种程度上对应于脑神经系统和交感神经系统。魂居于目,魄居于腹。魂明亮而有活力,魄阴暗而属土。“魂”由“鬼”和“云”组成,“魄”则由“鬼”和“白”组成。其中的思想与我们在其他地方看到的影子灵魂和身体灵魂有些类似。中国人的理解无疑包含着类似的含义,但我们必须对这种衍生保持谨慎,因为中国最古老的书写形式中还没有表示鬼的符号,这里所涉及的原初符号也许并不能进一步衍生。无论如何,魂是明亮的阳性灵魂,魄则是阴暗的阴性灵魂。

通常的“顺流”(rechtsläufige)亦即“下行”(fallende)是这样一个生命过程:魂和魄分别作为理性因素和动物因素彼此关联。一般来说,魄这种昏昏沉沉的意志会受情欲驱使,迫使魂或理智为它服务,至少会使理智指向外部,由此魂和魄的能量渗漏出去,生命也就耗尽了。其正面结果是创造出新的存在,使生命在其中延续,原初的存在则使自身“外化”,“最终被物变成物”,其终点就是死亡。魄下堕,魂飞升,丧失能量的自我(das Ich)现在处于一种结果未定的状态。如果自我对“外化”表示默许,它就会顺着向下的拉力堕入悲惨阴沉的死亡之中,只能可怜地被生命的幻相滋养。这些幻相仍会继续吸引它,但它不再能主动参与(地狱、恶鬼)。但是在“外化”过程中,如果自我努力向上升,那么只要能被死者家属所供奉的牺牲的能量所加强,它根据自己的功过至少可以获得一段相对幸福的生命。在这两种情况下,人格要素退却,与“外化”相对应的退化随之产生:该存在将会变成一个无力的幽灵,因为它缺乏生命能量,它的命运走到了终点。此时,它在天堂或地狱中接受善恶果报,但这里的天堂或地狱并不是外在的东西,而是纯粹的内心状态。它越是陷入这些状态,就越是纠缠其中,直到最终从一切可能的存在层面消失,然后进入一个新的子宫,由它储备的想象开始一个新的存在。这就是鬼的状态。
反过来,如果活着的时候就能“逆流”,引导生命能量上升,如果魄的能量被魂所掌控,从外界事物中解脱就会发生。自我依然对外界事物产生认识,但无所欲求。这样一来,幻相的能量被打破,一种内在向上的能量循环开始发生。自我从世界的纠缠中脱身出来,死后仍然活着,因为“内化”已经阻止了生命能量的向外耗费,生命能量将在单子(Monade)的内在旋转中创造一个不依赖于肉体存在的生命中心。这样一个自我就是神。“神”这个字意为伸展、起作用,简而言之与“鬼”相对。“神”字最古老的写法是一段双波形线,也有雷、闪电、电刺激之义。只要内在旋转持续,这样一种存在就会继续下去。尽管不可见,它仍然能够影响人,激发出伟大的思想和高尚的行为。古代圣贤就是这样的存在。几千年来,他们一直在激励和教育人类。

作为补充,我们必须对书中使用的《易经》八卦再说几句。震卦代表雷、生发的东西,是从土地深处爆发出来的生命,是一切运动的开始。巽卦代表风、木、柔和的东西,表示实在的力量流入观念形式。正如风可以遍及所有空间,巽也可以渗透一切,创造“现实”。离卦代表太阳、火、明亮的东西,在这种“光的宗教”中起着重要作用。它居于目,形成保护圈,带来重生。坤卦代表地、接受性的东西,是两个初始本原之一,即在地的力量中实现的阴。地作为耕种过的田野接受天的种子并赋予其形体。兑卦代表湖、雾、明朗的东西,是阴的终结状态,因此属于秋天。乾卦代表天、创造的东西、强大的东西,是阳的实现,滋润着坤。坎卦代表水、深不可测的东西,与离卦相对,这从卦形上也可以看出来。坎代表厄洛斯,离代表逻各斯。离是日,坎是月,坎离结合就是产生婴儿、新人的那个神秘的魔法过程。艮卦代表山、静立的东西,是禅定的象征,通过使外物保持静止而实现收心内视。因此艮是生死相会之所,在那里完成了“死而转生”(Stirb und Werde)。

▷▷《太乙金华宗旨》原文和翻译

[译者按:《太乙金华宗旨》共有十三章,卫礼贤只翻译了前八章,且有个别段落没有译出来,后面五章卫礼贤觉得价值没有那么大而未译出。《慧命经》全书共二十章,卫礼贤只翻译了前八章,即图说部分。考虑到卫礼贤的德语译文对大多数中国读者来说参考价值不大,故略去,这里只附上《太乙金华宗旨》的十三章原文和笔者的白话文今译以及《慧命经》的前八章原文,仅供读者参考。需要指出的是,《太乙金华宗旨》的版本比较复杂,当代学者一般将其分为以《道藏辑要》为代表的净明派系统和以《道藏续编》为代表的龙门派系统,两者的差异主要在第一章。卫礼贤所依据的是1921年慧真子编的版本或所谓的慧本,它将净明派的《太乙金华宗旨》版本与《慧命经》合刊,当时重印时称为《长生术·续命方》。以下所附为慧真子版本的原文,并参照了其他版本加以校订,还根据德文原文在分段上做了调整,中括号内的仿宋体为慧真子的注。]

【天心第一】

吕祖曰:自然曰道。道无名相,一性而已,一元神而已。性命不可见,寄之天光。天光不可见,寄之两目。古来仙真,口口相传,传一得一。自太上见化,东华递传某,以及南北两宗,全真可为极盛。盛者盛其徒众,衰者衰于心传。以至今日,滥泛极矣!凌替极矣!极则返。故蒙净明许祖,垂慈普度,特立教外别传之旨,接引上根。闻者千劫难逢,受者一时法会,皆当仰体许祖苦心。必于人伦日用间,立定脚跟,方可修真悟性。我今叨为度师,先以“太乙金华宗旨”发明,然后细为开说。

[今译]吕祖说:自然叫作道。道没有名称、没有形象,只不过是真性、元神罢了。性和命都是不可见的,它们寄托在天光之中,而天光也是不可见的,它又寄托在两目之中。自古以来,仙人和真人都是口授相传,每次传授都是一对一的。自从太上老君显化,东华帝君传授给我,再经由南北两宗传承,全真教可以说达到了极盛。兴盛是指信徒众多,衰败则源于心传不继。时至今日,真是泛滥到了极点,衰败到了极点!然而物极必反,所以承蒙净明派的许逊祖师发慈悲之心普度众生,特别设立了“教外别传”的原则来接引那些根器不凡的人。能够听闻这一道理的人千载难逢,能够接受这一道理的人顿然开悟,我们都应当深切体悟许逊祖师的良苦用心,在日常生活和为人处世方面必须立定脚跟,才能修真悟性。我现在荣幸地担任度师,先阐明《太乙金华宗旨》,然后再详细讲解。

太乙者,无上之谓。丹诀甚多,总假有为而臻无为,非一超直入之旨。所传宗旨,直提性功,不落第二法门,所以为妙。

[今译]所谓“太乙”,就是至高无上的意思。炼丹的诀窍虽然很多,但都是借助有为而达到无为,不能一蹴而就。我所传授的宗旨,直接阐释性功,避开旁门左道,所以非常玄妙。

金华即光也。光是何色?取象于金华,亦秘一“光”字在内,是先天太乙之真炁。“水乡铅,只一味”者,此也。

[今译]“金华”就是光。光是什么颜色的呢?我们借用“金华”来取象,其中也隐含着一个“光”字,这就是先天太乙之真炁。“水乡铅,只一味”指的就是它。

[夫天一生水,即太乙之真炁。人得一则生,失一则死。然人仗炁而生,人不见炁;鱼仗水而活,鱼不见水。人无炁则死,鱼离水则亡。故仙人教人抱元守一者,即回光守中,守此真炁则可以延年也。然后用法煅炼,则造成不死之躯矣。]

回光之功,全用逆法,注想天心。天心居日月中。

[今译]回光的功夫,完全采用逆法,将心念集中在天心,天心就在两眼之间。

《黄庭经》云:“寸田尺宅可治生。”尺宅,面也。面上寸田,非天心而何?方寸中具有郁罗萧台之胜,玉京丹阙之奇,乃至虚至灵之神所住。儒曰“虚中”,释曰“灵台”,道曰“祖土”、曰“黄庭”、曰“玄关”、曰“先天窍”。盖天心犹宅舍一般,光乃主人翁也。

[今译]《黄庭经》说:“寸田尺宅可治生。”尺宅就是面部,面部上的寸田,不就是天心吗?在这方寸之地有着壮丽的宫殿和奇异的景象,是至虚至灵的元神所居住的地方。儒家称之为“虚中”,佛家称之为“灵台”,道家称之为“祖土”“黄庭”“玄关”“先天窍”。天心就如同一座宅舍,而光就是这座宅舍的主人。

故一回光,周身之炁皆上朝。如圣王定都立极,执玉帛者万国。又如主人精明,奴婢自然奉命,各司其事。

[今译]所以只要一回光,全身的炁都会朝头上会聚,就像圣王建立国都,制定朝纲,万国都要贡献玉帛等厚礼前来朝贺;又像主人精明能干,奴婢们自然会听从命令,各自负责自己的工作。

诸子只去回光,便是无上妙谛。光易动而难定,回之既久,此光凝结,即是自然法身,而凝神于九霄之上矣。《心印经》所谓“默朝飞升”者,此也。

[今译]你们只需要专心一志进行回光的修炼,这就是无上的妙法。光容易动而难以稳定,回光一久,这光就会凝结,就会自然而然生出法身,最终凝结成元神,飞升到九霄之上。《心印经》所说的“默朝飞升”,就是这个意思。

宗旨行去,别无求进之法,只在纯想于此。《楞严经》云:“纯想即飞,必生天上。”天非苍苍之天,即生身于乾宫是也。久之,自然身外有身。

[今译]你们按照这一宗旨修炼下去,不必再去寻求更进一步的功法,只要心念专注地进行回光就可以了。《楞严经》说:“纯想即飞,必生天上。”这里的天并非指茫茫苍天,而是指可以生成法身的头部泥丸宫。久而久之,在肉身之外自然会得到法身。

金华即金丹。神明变化,各师于心。此种妙诀,虽不差毫末,然而甚活。全要聪明,又须沉静,非极聪明人行不得,非极沉静人守不得。

[今译]金华就是金丹,它的神明变化都依赖于心。这种妙诀虽然精确到毫厘不差,但非常灵活多变。它要求人既要聪明,又要沉静。不是极其聪明的人实践不了,不是极其沉静的人也坚持不住。

[此章全旨,首述大道之根源。夫天心者,即大道之根苗也。人能静极,则天心自现。情动顺出而生人,为元性也。此性自父母未生、此身受孕之时即寓于真窍,自㘞的一声落生之后,则性命分为二矣。由此而往,非静极,性命不复相见。
故《太极图》曰:“太乙含真炁,精神魂魄意,静极见天心,自然神明至。”原此性虽居于真窍,而光华寄于二目,故祖师教人回光以求真性。夫真性即元神,元神即性命,究其实,即元炁也,而大道即此物矣。
祖师复恐人不知至道之精微,由有为而至于无为,故又曰:“丹诀总假有为而臻无为。”盖有为者,即始而回光返照,以求天机发现,继而产生真种,用法煅炼造成金丹。然后过关结胎,行温养沐浴之功,造入无为之境。一年火候满足,方可移胎脱壳,超凡入圣矣。
但此法至简至易,然而此中千变万化。故曰“非一超直入之旨也”。欲求长生者,奚可不觅此元性发源之处哉。]

【元神识神第二】

吕祖曰:天地视人如蜉蝣。[蜉蝣,水虫也,朝生而暮死。]大道视天地亦泡影。惟元神真性,则超元会而上之。[按一万八千年为一会,世所谓天开于子会而闭于亥会。略言之,十二会为一元,即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天地当合闭也。此言惟炼成真性,能超出天地轮回之外。]其精气则随天地而败坏矣。然有元神在,即无极也。生天生地,皆由此矣。学人但能守护元神,则超生在阴阳外,不在三界之中。此见性方可,所谓本来面目也。

[今译]吕祖说:天地看人如同朝生暮死的蜉蝣,而大道看天地也如同虚幻的泡影。只有人的元神真性,才能超越时间和空间而永恒存在。虽然人的精气会随着天地的变化而衰败,但有元神存在,这就是无极,它能创生天地。学道者只要能守护住元神,就能超脱阴阳的限制,不受三界的束缚。这需要见到真性才可能实现,也就是见到所谓的本来面目。

凡人投胎时,元神居方寸,而识神则居下心。下面血肉心,形如大桃,有肺以覆翼之,肝佐之,大小肠承之。假如一日不食,心上便大不自在,以至闻惊而跳,闻怒而闷,见死亡则悲,见美色则眩。头上天心,何尝微微些动也?问:天心不能动乎?方寸中之真意,如何能动。到动时便不妙,然亦最妙。凡人死时方动,此为不妙。最妙者,光已凝结为法身,渐渐灵通欲动矣。此千古不传之秘也。

[今译]凡人投胎的时候,元神居于两目方寸之间,而识神则居于下面的心脏里。下面的血肉之心,形状如同一个大桃子。肺叶覆盖它,肝脏辅助它,大小肠承接它。假如一天不吃食物,心里就会感到非常不舒服,以至于听到可怕的消息就会加快跳动,听到愤怒的消息就会憋闷,看到死亡就会悲伤,看到美色就会眩晕。但头上的天心何时有过微微的动静呢?如果问:天心不能动吗?那么回答是:方寸中的真意又怎么可能动呢?到了动的时候,就不妙了,然而也是最妙的。凡人只有在死的时候天心才动,因此说它不妙。说它最妙,是指光已凝结成法身,法身渐渐变得灵通就会跃跃欲动。这是千古不传的秘密。

下识心如强藩悍将,欺天君暗弱,便遥执纪纲。久之,太阿倒置矣。今凝守元宫,如英明之主在上;二目回光,如左右大臣尽心辅弼。内政既肃,自然一切奸邪,无不倒戈乞命矣。

[今译]人的识神就像跋扈的藩国之王和暴戾的将领,欺负上面的君主势单力薄,便不尊朝命,在外面的领地独断专行。久而久之,权柄就会颠倒过来。现在凝神照守元宫,就如同英明的君主有贤臣辅佐,双目回光,就如同左右大臣尽心辅佐。政治清明肃正,自然会让一切奸诈邪恶的人倒戈投降、乞求饶命。

丹道以精水、神火、意土三者为无上之宝。精水云何?乃先天真一之炁。神火,即光也。意土,即中宫天心也。以神火为用,意土为体,精水为基。凡人以意生身,身不止七尺者为身也,盖身中有魄焉。魄附识而用,识依魄而生。魄阴也,识之体也。识不断,则生生世世,魄之变形易质无已也。

[今译]丹道将精(属水)、神(属火)、意(属土)三者视为无上之宝。精水是什么呢?它就是先天真一之炁。神火,就是光。意土,就是中宫的天心。神火为功用,意土为本体,精水为基础。人的身体是由意土产生出来的,这里的身体不仅仅指七尺血肉之躯,因为身体中还有魄。魄依附于识神而作用,识神则依赖于魄而产生。魄是阴性的,是识神的实体。只要识神不断绝,那么魄只会在生生世世中不断流转、变化形质。

惟有魂,神之所藏也。魂昼寓于目,夜舍于肝。寓目而视,舍肝而梦。梦者神游也,九天九地,刹那历遍。觉则冥冥焉,渊渊焉,拘于形也,即拘于魄也。故回光所以炼魂,即所以保神,即所以制魄,即所以断识。古人出世法,炼尽阴滓,以返纯乾,不过消魄全魂耳。回光者,消阴制魄之诀也。虽无返乾之功,止有回光之诀。光即乾也,回之即返之也。只守此法,自然精水充足,神火发生,意土凝定,而圣胎可结矣。蜣螂转丸,而丸中生白,神注之纯功也。粪丸中尚可生胎离壳,而吾天心休息处,注神于此,安得不生身乎。

[今译]只有魂是神的藏身之所。魂在白天寄居于眼睛,晚上则寄居于肝脏。魂寄居于眼睛,人就能看见,寄居于肝脏,人就会做梦。梦就是神在游走。做梦时,九天九地,刹那间就可以游遍,醒来之后却感觉昏昧恍惚,这是由于受到形体的束缚,也就是受到魄的束缚。所以回光就是为了炼魂、保神、制魄、断识。古人的出世修道之法是炼尽阴性的渣滓,以返回纯阳的境界,其实不过是消除魄而保全魂罢了。回光之法正是消除阴、制服魄的诀窍。虽然没有直接返回纯阳的功效,却有回光的诀窍。所谓光就是纯阳,回光就是返回纯阳。只要坚持这一功法,精气自然充足,神火自然发生,意土自然凝定,最后圣胎就可结成。蜣螂一心不乱地转动粪球,粪球中会生出一种白色的东西,这正是全神贯注所产生的功效。连粪球中都可以产卵、孵化、成胎、出壳,人的天心这块元神休息之地,若将心念专注在这里,又怎能不产生法身呢?

一灵真性,既落乾宫,便分魂魄。魂在天心,阳也,轻清之炁也。此自太虚得来,与元始同形。魄阴也,沉浊之气也,附于有形之凡心。魂好生,魄望死。一切好色动气皆魄之所为,即识神也。死后享血食,活则大苦。阴返阴也,物以类聚也。学人炼尽阴魄,即为纯阳也。

[今译]妙灵的真性落入乾宫之后,便分出了魂和魄。魂在天心,属阳性,是轻清之炁,是从太虚中得来的,与创生天地的本原具有同一形式。魄属阴性,是沉浊之气,依附于有形的凡心。魂让人求生,魄让人求死。一切好色、动气都是魄所起的作用,也就是识神的作用。魄在人死之后能够享受牲畜的祭祀,而在人活着的时候则很痛苦,这是因为阴性事物返回了阴界,是物以类聚的结果。学道之人如能炼尽这种阴魄,就能变成纯阳之体。

[此章大义详述元神、识神为主宰人身气化之权柄。祖师曰:“人生如蜉蝣,惟元神其性,能超出天地轮回劫运之外。”夫真性者,出于无极,窠太极之元炁,而成受天地之性,为识神;得父母之性,为元神。而元神无识无知,能主生身之造化。识神最显最灵,能应变无停,为人心之主宰,在身则为魄,出身则为鬼。唯元神随身之有无,从受胎以得其身,凝于无极之中。
自㘞的一声落生之时,这识神趁此吸气,随吸而进,以为投胎之舍,而居于人心。从此以心为主,而元神失位,识神当权。
然元神喜静,识神好动,动则不离情欲,昼夜竭耗元精,直至将元神之炁耗尽,而识神舍壳而出。
平素为善者临危,神气清明由上窍口鼻而出,所谓气之清轻而上浮者,升天为五通之阴神阴仙。然元神既被识神所使,生平因贪嗔嗜欲而造诸罪业,致使临危神气昏迷,则识神由下窍肛门随气而出,所谓神气昏浊而下凝者,堕于地府为鬼。此时不但元神丧失,而真性之灵慧亦因之减少,故祖师谓之到动时便不妙者,此也。

今欲保存元神,非先制伏识神不可。然制伏之法,须由回光入手。当回光之时,使身心两忘,心死神活,神活则炁息运转无不玄妙,此祖师谓最妙者也。然后使神潜于腹中,炁与神交,则神与炁和合凝集,是为下手之法。
久之,命宫元神化成真炁,斯时用河车转运之法,炼之而成金丹,是为转手之法。
金丹既成,圣胎可结,宜行温养道胎之功,是为了手之法。
俟婴儿炁体既全,再用出胎还虚之功,是为撒手之法。
此为千古以来大道次第,长生不死成仙作圣之实法,非空说也。
然工夫至此,则群阴剥尽,体变纯阳。变识神为元神,方可称为变化无穷,跳出轮回、六通之金仙。若不用此法修炼,何人能逃出生死之途也?]

【回光守中第三】

吕祖曰:回光之名何昉乎?昉之自文始真人也[即关尹子]。回光则天地阴阳之气无不凝,所谓精思者此也,纯炁者此也,纯想者此也。初行此诀,乃有中似无。久之功成,身外有身,乃无中似有。百日专功,光才真,方为神火。百日后,光自然聚,一点真阳,忽生黍珠,如夫妇交合有胎,便当静以待之。光之回,即火候也。

[今译]“回光”这个名字始于何处呢?它始于文始真人关尹子。光一旦回转,天地阴阳之气无不凝聚。所谓“精思”“纯炁”“纯想”,讲的都是这个意思。开始实行回光之法时,是有中似无。久而久之,功法修成,身外有身,则是无中似有。专心修炼百日之后,真光才会出现,成为神火。百日之后,光会自然凝聚。人身中的一点真阳忽然生出黍珠,就像夫妇交合生成孕胎一样,此时应当静静地等待。光的回转,就是“火候”。

夫元化之中,有阳光为主宰。有形者为日,在人为目。走漏神识,莫此甚顺也。故金华之道,全用逆法。

[今译]在宇宙的造化之中,有阳性的光作为主宰。阳性的光有形状的是太阳,在人身上则是眼睛。神识的走漏,没有比这个更顺畅的了。所以金华之道,完全要采用回光逆法。

[人心属火,而火之光华上通二目,眼观万物,谓之顺视,今使之闭目反观,内视祖窍,则谓之逆法。肾气属水,情动下流,顺生男女。若机发时,不令其顺出,用意摄回,而使之上升乾鼎,滋养身心,亦谓之逆法。故曰金丹之道全用逆法。]

回光者,非回一身之精华,直回造化之真炁;非止一时之妄念,直空千劫之轮回。故一息当一年,人间时刻也;一息当百年,九途长夜也。

[今译]回光并不是返回一身的精华,而是直接返回造化中的真炁;不是止住一时的妄念,而是直接解脱千劫的轮回。因此,把一呼一吸当作一年,这是人间的时刻;把一呼一吸当作百年,这是九泉之下的轮回时刻。

凡人自㘞的一声之后,逐境顺生,至老未尝逆视。阳气衰灭,便是九幽之界。故《楞严经》云:“纯想即飞,纯情即堕。”学人想少情多,沉沦下道。惟谛观息静,便成正觉,用逆法也。

[今译]人呱呱坠地之后,都是顺应环境而生活,到老都不曾回光逆视。阳气逐渐衰微,便进入了阴间的九幽之界。所以《楞严经》说:“纯想即飞,纯情即堕。”学道之人如果想少情多,就会沉沦到下道。只有静静地专注内观,才能成就正觉,这里用的正是逆法。

《阴符经》云:“机在目。”《黄帝素问》云“人身精华,皆上注于空窍”是也。得此一节,长生者在兹,超升者亦在兹矣。此是贯彻三教工夫。

[今译]《阴符经》说:“枢机在于眼睛。”《黄帝内经·素问》也说“人身的精华,都上注到空窍中”,就是这个道理。掌握了这一点,不仅可以长生久视,而且可以摆脱生死的束缚。这是贯通了儒、释、道三教的功夫。

光不在身中,亦不在身外。山河大地,日月照临,无非此光,故不独在身中。聪明智慧,一切运转,亦无非此光,所以亦不在身外。天地之光华,布满大千,一身之光华,亦自漫天盖地。所以一回光,天地山河一切皆回矣。人之精华,上注于目,此人身之大关键也。子辈思之,一日不静坐,此光流转,何所底止?若一刻能静坐,万劫千生,从此了彻。万法归于静,真不可思议,此妙谛也。[由此以下系初学入手之必要,学者不可不知。]

[今译]光既不在身体内部,也不在身体外部。山河大地,承受日月光华的照耀,所以光不只在身体内部。人的聪明才智、所作所为,也都是光在起作用,所以光也不在身体外部。天地的光华遍布大千世界,人一身的光华也可以说是漫天盖地。所以,一旦回光,天地山河、万事万物都会回归。人的精华向上流注于眼睛,眼睛是人身的关键。你们想一想,如果一天不静坐,这种光就会流转不定,不知何时才能停止。如果能静坐一刻,那么万劫千生,都能从此了然彻悟。万法都归于静,真是不可思议!这才是玄妙的道理。

然工夫下手,由浅入深,由粗入细,总以不间断为妙。工夫始终则一,但其间冷暖自知,要归于天空海阔,万法如如,方为得手。

[今译]然而,着手修炼这种功法,应该由浅入深,由粗入细,最重要的是不能间断。功法始终都是一样的,练功过程中的冷暖感受只有自己知道。只有达到海阔天空、万法如一的境界,才算入了门道。

圣圣相传,不离反照。孔云“知止”,释曰“观心”,老云“内观”,皆此法也。

[今译]圣贤们代代相传的功法都离不开“返照”二字。孔子说的“知止”,佛家说的“观心”,老子说的“内观”,都是这个方法。

但“反照”二字,人人能言,不能得手,未识二字之义耳。反者,自知觉之心,反乎形神未兆之初,则吾六尺之中,反求个天地未生之体。今人但一二时中间静坐,反顾己私,便云反照,安得到头?

[今译]但“返照”这两个字人人都会说,却很难做到,这是因为并不理解这两个字的真正含义。所谓“返”,就是从知觉之心返回到形神未分的初始状态,也就是在我们这个身体之中返求天地尚未形成时的那个本体。现在的人只知道闲坐一两个时辰,反观一下自己,就说是在返照,这怎么能达到目的呢?

佛道二祖,教人看鼻尖者,非谓着念于鼻端也,亦非谓眼观鼻端,念又注中黄也。眼之所至,心亦至焉。何能一上而一下也?又何能忽上而忽下也?此皆误指而为月。

[今译]佛家和道家的祖师教人静坐时看自己的鼻尖,并不是说要把心念集中在鼻端,也不是说让眼睛看着鼻端,而心念又集中在中黄部位。眼睛看到哪里,心念就会跟到哪里。怎么可能同时既守上又守下,或者一会儿守上、一会儿守下呢?这都是把指月亮的手指当成了月亮。

毕竟如何?曰“鼻端”二字最妙,只是借鼻以为眼之准耳,初不在鼻上。盖以大开眼,则视远,而不见鼻矣;太闭眼,则眼合,亦不见鼻矣。大开失之外走,易于散乱;太闭失之内驰,易于昏沉。惟垂帘得中,恰好望见鼻端,故取以为准。只是垂帘恰好,任彼光自然透入,不劳你注射与不注射。看鼻端,只于最初入静处举眼一视,定个准则便放下。如泥水匠人用线一般,彼自起手一挂,便依了做上去,不只管把线看也。

[今译]那么,究竟应该怎样做呢?我说,“鼻端”这两个字最妙,只是借鼻子作为眼观的标准而已,注意力并不真的在鼻子上。因为眼睛睁得太大,就会看得很远,反而看不见鼻子;眼睛闭得太紧,眼睛就会合上,也看不见鼻子。睁得太大,目光外泄,容易散乱;闭得太紧,目光又会内驰,容易昏沉。只有眼帘垂得适中,才能恰好看见鼻端,所以将看见鼻端作为标准。只要眼帘垂得恰到好处,光就会自然透入,不需要你刻意去注视或不注视。看鼻端,只是在最初入静时抬眼看一下,定一个准则,然后就放下,不去管它。就像泥瓦匠砌墙时定基准线一样,他们只要把线挂起来,便依照这条基准线砌下去,而不需要一直盯着线看。

止观是佛法,原不秘的。[祖师恐世人误以为止观是仙佛不传之秘点,故首先道破止观是佛法,原不秘的,不过为初学之阶耳。]以两目谛观鼻端,正身安坐,系心缘中。道言中黄,佛言缘中,一也。不必言头中,初学但于两目中间齐平处系念便了。[学者注意宜从此处下手。]光是活泼泼的东西,系念两目中间齐平处,光自然透入,不必着意于中宫也。此数语已括尽要旨。其余入静出静前后,以《小止观》书印证可也。

[今译]止观是佛法的内容,原本并不是什么秘密。其方法是,双目仔细观看鼻端,端正身体安坐,把心念放在“缘中”。道家说“中黄”,佛家说“缘中”,都是一回事。初学者不一定要专注于头部中间,只需把心念集中在两眼中间与眼睛齐平的地方就可以了。光是活泼的东西,只要把心念集中在两眼中间与眼睛齐平的地方,光就会自然而然地透进来,而不需要把心念集中在中黄部位。这几句话已经把止观功法的要旨和盘托出。其他关于入静和收功前后的情况,可以参照《童蒙止观》这本书来印证。

“缘中”二字极妙。中无不在,遍大千皆在里许。聊指造化之机,缘此入门耳。缘者,缘此为端倪,非有定著也。此二字之义,活甚妙甚。

[今译]“缘中”这两个字极其精妙。“中”无所不在,整个大千世界都是“中”的表现。大概天地造化的关键,只要沿着“缘中”入门就可以了。所谓“缘”,就是沿着这一起点作为开端,而不是死守的意思。这两个字的含义真是太灵活、太奇妙了!

“止观”二字,原离不得,即定慧也。以后凡念起时,不要仍旧兀坐,当究此念在何处,从何起,从何灭。反复推穷,了不可得,即见此念起处也,不要又讨过起处。“觅心了不可得,吾与汝安心竟”,此是正观。反此者,名为邪观。如是不可得已,即仍旧绵绵去止,而继之以观,观而继之以止,是定慧双修,此为回光。回者止也,光者观也。止而不观,名为有回而无光;观而不止,名为有光而无回。志之。

[今译]“止观”这两个字原本是分不开的,也就是“定”和“慧”。以后每当念头出现时,不要仍旧呆呆地坐在那里,应当追究这个念头在哪里、从何而起、从何而灭。反复推究,直到追不出任何结果,那恰恰是念头生起之处。但不要再去追究这个起处了,所谓“觅心了不可得,吾与汝安心竟”,这就是“正观”。与此相反的,就叫“邪观”。像这样寻找念头而不可得,继续绵绵不断地去做止的功夫,止然后接着观,观然后接着止,这是定慧双修的功法,也就是“回光”。回就是止,光就是观。止而不观,叫作有回而无光;观而不止,叫作有光而无回。请务必记住这一点。

[此章大义言回光宜守中为要。盖前章既云:人身至宝以元神为主,因被识神所使,致元神日夜耗散,耗尽则身亡。今拟制伏识神,保存元神之法,非先由回光入手不可。譬如欲造华屋,先寻美基,基址既定,然后刨槽走夯,深固墙脚,布定柱磉。若不由此立基,屋宇岂能成立?养生之法,亦复如是。盖回光即如造屋之立基也。基址既立,岂可不迅速营造?以神火守中黄,即营造之谓也。故祖师特将养生入门之法指明,教人以两目谛观鼻端,垂帘内顾,正身安坐,系心缘中。
夫系念于两目中间,原谓使光透入,然后凝神入于缘中。缘中即下丹田炁窍也。
祖师秘语曰:初下功之时,处于静室,坐则身如槁木,心似寒灰,以两目垂帘内顾,澄心涤虑,绝欲保精。每日跏趺大坐,含眼光,凝耳韵,缄舌气,即舌舐上腭,调鼻息,意止玄关。苟不先调息,则恐有闭塞喘急之患。方合眼时,当齐瞩鼻梁间一所。其所去眼光相交处略下无半寸许,即鼻梁直上按之有小骨处,此乃起初收拾念头耳。调息,身心安和,眼光须寂然长照,毋使昏散。眼不外视,垂帘内照,照在此处。口不谈笑,闭兑内息,息在此处。鼻不闻香,闻在此处。耳不外听,听在此处。一心内守,守在此处。意不外驰,真念自住。念住则精住,精住则气住,气住则神住。神即念,念即心,心即火,火即药,于此观照内景,氤氲辟阖,其妙无穷。然非调息工夫,未有能深造化其妙者也。
倘学者起初,若不系念于两目中间,闭目时不俟心气适和,直观炁窍,则恐因气息喘急而生他患。盖缘身心未忘,气浮息燥,强制之故耳。
故若只系念于两目,不凝神于缘中,则为升堂未入于室,必至神火不生而气冷,真种难以发现。
故祖师复恐人用功时,只知意住鼻窍,而不知系念于炁窍,乃以泥水匠人用线之法喻之。盖泥水匠人用线,不过看其物之歪正,以线而定准则,定准之后,方可下手。在物上动作,并非在线上作用也。明矣。以此则知,系念于两目中间,正如匠人用线之义也。祖师反复指示者,恐人不明其义也。夫既晓以下手之法,又患学者工夫间断,故又曰:“百日专功光才真,方为神火。”工夫行之既纯,则百日后,光中一点真阳,自然发现也。学者宜悉心审查焉。]

【回光调息第四】

吕祖曰:宗旨只要纯心行去,不求验而验自至。大约初机病痛,昏沉散乱,二种尽之。却此有机窍,无过寄心于息。息者,自心也,自心为息。心一动而即有气,气本心之化也。吾人念至速,霎顷一妄念,即一呼吸应之。故内呼吸与外呼吸,如声响之相随。一日有几万息,即有几万妄念。神明漏尽,如木槁灰死矣。然则欲无念乎?不能无念也。欲无息乎?不能无息也。莫若即其病而为药,则心息相依是已。

[今译]吕祖说:只要按照《太乙金华宗旨》专心去修行,不要追求效验,效验自然会来。大致而言,初学者不外乎昏沉和散乱两种毛病。要消除这两种毛病,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将心念集中在息上。“息”由“自”和“心”这两个字组成,所以息就是自己的心。心一动就有了气,气本来是心的化现。我们的念头来得非常快,顷刻间就会生出一个妄念,就有一次呼吸与它相应。所以内呼吸与外呼吸就像声音与回响一样相随对应。一天之中有几万次呼吸,就有几万个妄念。人的神明一旦耗尽,就会变得像枯木死灰一样。然而,人能做到无念吗?那是做不到的。那么,人能做到无息吗?那也是做不到的。因此,最好的方法就是对症下药,让心与息相互依存。

故回光兼之以调息,此法全用耳光。一是目光,一是耳光。目光者,外日月交光也;耳光者,内日月交精也。然精即光之凝定处,同出而异名也。故聪明总一灵光而已。

[今译]所以,在回光的同时,必须同时调整呼吸。这种功法主要依靠耳光。回光之法,一是目光,一是耳光。目光是外日月即两眼之光的交会;耳光则是内日月即心肾之精的交会。然而,精就是光的凝定,耳光和目光虽然名称不同,但本质上都是同一种灵光。

坐时用目垂帘后,定个准则便放下。然竟放下,又恐不能,即存心于听息。息之出入,不可使耳闻,听惟听其无声也。一有声,便粗浮而不入细,即耐心轻轻微微些,愈放愈微,愈微愈静。久之,忽然微者遽断,此则真息现前,而心体可识矣。盖心细则息细,心一则动炁也;息细则心细,炁一则动心也。定心必先之以养炁者,亦以心无处入手,故缘炁为之端倪,所谓纯炁之守也。

[今译]静坐时,先双目垂帘,看一下鼻端,定个准则后就将它放下。但要把它完全放下,恐怕又做不到,那就把心念集中在听呼吸上。呼吸的出入不能让耳朵听到。所谓听,只是听其无声。一旦有声,那就说明呼吸粗浮,还未达到轻细的状态。这时需要耐心把呼吸放轻放微,越放就越微,越微就越静。久而久之,突然间连那轻细的呼吸也断了,这时真息就出现了,心的本来面目也就能觉察了。因为心细时,呼吸也会跟着细,心专一就会引动炁;呼吸细时,心也会跟着细,炁专一就会引动心。在定心之前,先要养炁,这也是因为对心无处入手,所以通过炁作为定心的开端,这就叫作“纯炁之守”。

子辈不明“动”字,动者以线索牵动言,即“制”字之别名也。既可以奔趋使之动,独不可以纯静使之宁乎?此大圣人视心炁之交,而善立方便,以惠后人也。

[今译]你们还不明白“动”字的含义。若以拿绳索来牵动做比喻,“动”就是“掣”的别名。既然可以拉着绳索飞奔而使之动,为什么不能通过纯静来使之安宁呢?这是伟大的圣人们观察到心与炁的交汇,总结出这一方便法门以惠及后人。

丹书云:“鸡能抱卵心常听。”此要妙诀也。盖鸡之所以能生卵者,以暖气也。暖气止能温其壳,不能入其中,则以心引炁入。其听也,一心注焉。心入则气入,得暖气而生矣。故母鸡虽有时出外,而常作侧耳势,其神之所注未常少间也。神之所注,未尝少间,即暖气亦昼夜无间,而神活矣。神活者,由其心之先死也。人能死心,元神活矣。死心非枯槁之谓,乃专一不分之谓也。佛云:“置心一处,无事不办。”心易走,即以炁纯之;炁易粗,即以心细之。如此而焉有不定者乎?

[今译]丹经上说:“鸡能抱卵心常听。”这是一句重要的妙诀。母鸡之所以能孵蛋,是因为提供了暖气。暖气只能温暖蛋壳,而不能进入蛋中,于是需要通过心念把炁引进去。母鸡孵蛋时一心专注地倾听,心念进入,气也随之进入,蛋得到了暖气,就能孵出小鸡。母鸡即使有时离开鸡蛋,也常常保持侧耳倾听的姿势,其心神一刻不停地专注在蛋上,因此暖气也昼夜无间地传递给蛋,这样神就活了。神活是因为心先死了。人若能先死其心,元神就活了。这里所讲的死心并不是使心变得枯槁,而是使心专一不分散。佛说:“置心一处,无事不办。”心容易动,就用炁来使它安定;炁容易粗,就用心来使它轻细。这样一来,心还会不定吗?

大约昏沉散乱二病,只要静功,日日无间,自有大休息处。若不静坐时,虽有散乱,亦不自知。既知散乱,即是却散乱之机也。昏沉而不知,与昏沉而知,相去奚啻千里?不知之昏沉,真昏沉也;知之昏沉,非全昏沉也,清明在是矣。

[今译]大致说来,昏沉和散乱这两种毛病,只要每天不间断地静坐修炼,自然会大有改善。如果不去静坐,即使出现散乱,自己也不知道。察觉到散乱,就是克服散乱的良机。昏沉而不自知与昏沉而自知,两者有天壤之别。不自知的昏沉是真正的昏沉,自知的昏沉还不是完全昏沉,里面还有几分清醒存在。

散乱者,神驰也。昏沉者,神未清也。散乱易治,而昏沉难医。譬之病焉,有痛有痒者,药之可也,昏沉则麻木不仁之症也。散者可以收之,乱者可以整之,若昏沉,则蠢蠢焉,冥冥焉。散乱尚有方所,至昏沉全是魄用事也。散乱尚有魂在,至昏沉则纯阴为主矣。

[今译]散乱是指心神外驰,昏沉是指心神不清。散乱易治,昏沉难医。好比生病,痛痒之类的病症用药物就可以治好,而昏沉则像麻木不仁之类的病症一样难以治疗。对散可以收拢,对乱可以整理,而昏沉则蠢然不灵,浑浑噩噩。散乱还有个下手的地方,而昏沉则全是魄在操纵。散乱时还有魂在起作用,而昏沉时则完全是阴性力量在主导。

静坐时欲睡去,便是昏沉。却昏沉,只在调息。息即口鼻出入之息,虽非真息,而真息之出入,亦于此寄焉。凡坐须要静心纯炁。心何以静?用在息上。息之出入,惟心自知,不可使耳闻。不闻则细,细则清。闻则气粗,粗则浊。浊则昏沉而欲睡,自然之理也。虽然心用在息上,又善要会用,亦是不用之用,只要微微照听可耳。此句有微义。

[今译]静坐时如果昏昏欲睡,那就是昏沉。要想克服昏沉,只能通过调息。息就是从口鼻出入的呼吸,虽然它不是真息,但真息的出入也寄托在这一呼一吸中。静坐时必须静心纯炁。如何让心静下来呢?就是要在呼吸上下功夫。呼吸的出入,只能让心知道,不能让耳朵听到。耳朵听不到,呼吸就细,呼吸细,心就清;耳朵听得到,气就粗,气粗了,心就浊。心浊则昏沉欲睡,这是很自然的道理。不过把心用在呼吸上,又要善于运用。那是一种不用之用,只要微微照听就可以了。这句话有微妙的含义。

何谓照?即眼光自照,目惟内视而不外视。不外视而惺然者,即内视也,非实有内视。何谓听?即耳光自听,耳惟内听而不外听。不外听而惺然者,即内听也,非实有内听。听者听其无声,视者视其无形。目不外视,耳不外听,则闭而欲内驰。惟内视内听,则既不外走,又不内驰,而中不昏沉矣。此即日月交精交光也。

[今译]什么是“照”呢?就是眼光自照,眼睛只内视而不外视。眼睛不外视,心也惺然清明,那就是内视,并非真的有内视。什么是“听”呢?就是耳光自听,耳朵只内听而不外听。耳朵不外听,心也惺然清明,那就是内听,并非真的有内听。听是听其无声,视是视其无形。如果只是目不外视,耳不外听,那么心神还是会闭塞而内驰。只有内视内听,心神才能既不外走,也不内驰,而中又不昏沉。这就是双目之光交会,心肾之精交会。

昏沉欲睡,即起散步,神清再坐。清晨有暇,坐一炷香为妙。过午人事多扰,易落昏沉。然亦不必限定一炷香,只要诸缘放下,静坐片时,久久便有入头,不落昏沉睡矣。

[今译]如果感到昏沉欲睡,就起来散散步,等神清之后再静坐。清晨如有空闲,最好能静坐一炷香的时间。中午过后,人事纷扰,静坐容易让人感到昏沉。但也不必限定坐一炷香的时间,只要把各种杂念放下,静坐片刻,久而久之就会有所收获而不会昏沉欲睡了。

[此章大义,言回光之要在于调息。盖工夫进一步,道理深一层。学者当回光时,便心息相依,以防昏沉散乱之患。原祖师恐初学之人坐时,才一垂帘,妄念纷纭,心驰难治,故教人须用调息工夫,系住心意,以杜神气外驰。
因息从心生,息之不调,皆由心浮。法宜先使一呼一吸微微出入,不使耳闻,心中默识数息,若心忘其息之出入数目,即是心外驰矣,即提住此心。使耳不专听,或是眼不顾鼻梁间,亦是心外驰矣。或是睡觉至也,此即为境入昏沉,即当整理精神。垂帘颐鼻,使口不含住,牙不咬紧,亦是心外驰也,急急含住咬著。此为五官听于心,而神又须依乎气,方是心息相依。如此不过旬余日工夫,则心息自然相忘相翕,不必数而息自调矣。息调,则昏沉散乱之病自稀矣。]

【回光差谬第五】

吕祖曰:诸子工夫,渐渐纯熟,然枯木岩前错落多,正要细细开示。此中消息,身到方知,吾今则可以言矣。吾宗与禅宗不同,有一步一步证验,请先言其差别处,然后再言证验。

[今译]吕祖说:各位的功夫逐渐纯熟,但俗话说,“生长枯木的岩石前面岔路一定很多”,我还需要详细解说其中的奥妙。这里面的变化,只有亲身体验才能明白,现在我可以向你们阐述这些道理。我们的修行方法与禅宗不同,每一步都有明确的证验。我先讲讲修行的岔道错路,然后再谈证验。

宗旨将行之际,预作方便,勿多用心,放教活泼泼地,令气和心适,然后入静。静时正要得机得窍,不可坐在无事甲里,所谓无记空也。万缘放下之中,惺惺自若也,又不可以意兴承当。凡太认真,即易有此。非言不宜认真,但真消息,在若存若亡之间,以有意无意得之可也。惺惺不昧之中,放下自若也。

[今译]在按照《太乙金华宗旨》功法修行之前,要预先做好准备,不要多用心,使心回到活泼自然的状态,心气平和、心神安舒,然后再入静。静坐时要抓住关键,掌握诀窍,不可落入顽空或无记空的状态。在放下万缘的过程中,心和往常一样清醒,但又不能过于用意。凡是太过认真的人,都容易陷入这种状态。这并不是说认真不好,而是真机出现在若有若无之间,可以通过若有意若无意的方式达到。在保持清醒不昧的同时,要自然地放下。

又不可堕于蕴界。所谓蕴界者,乃五阴魔用事。如一般入定,而槁木死灰之意多,大地阳春之意少,此则落于阴界。其炁冷,其息沉,且有许多寒衰景象,久之便堕木石。

[今译]但又不能放任自流,以致堕入蕴界。所谓蕴界,是指色、受、想、行、识这五阴魔的作用。一般人入定时,往往枯木死灰的感觉较多,大地阳春的感觉较少,这就是落入阴界了。其炁冷,其息沉,且有许多寒衰景象,时间久了,就会变得像枯木顽石一样。

又不可随于万缘。如一入静,而无端众绪忽至,欲却之不能,随之反觉顺适。此名主为奴役,久之落于色欲界。[此即祖师所谓枯寂静坐,只知性不知命,未得机窍者之弊矣。]上者生天,下者生狸奴中,若狐仙是也。彼在名山中,亦自受用风月花果,琪树瑶草。三五百年受用去,多至数千岁,然报尽还生诸趣中。

[今译]同时,又不能随着万缘流转。如果在入静时,忽然无端生出许多杂念,想要消除它们却又做不到,反而觉得随之流转更加顺当舒适。这就叫“主为奴役”,时间久了就会落入色欲界。运气好的可能投生为人,运气不好的则可能投生为狸奴等动物,如狐仙之类。它们在名山中也能享受风月花果、琪树瑶草。享受三五百年甚至数千年后,还是会受报进入生死轮回。

此数者,皆差路也。差路既知,然后可求证验。

[今译]这些都是修行的岔道错路。了解这些错路之后,就可以谈到证验了。

[此章大义,系祖师指示学者回光工夫,差谬之宜晓然。前章既示以调息之为要,此章复恐学者回光时误入于歧途,故祖师示人曰:“此中消息,身至方知。”盖调息静极,若不知和合凝集,将神入于炁穴,非堕于顽空,即入于魔境。此即祖师所谓“枯木岩前错落多”也。缘垂帘坐久,或见光华彩色发现,或见菩萨神圣降临,种种幻境,皆非佳乡,实乃魔境。又或回光静极,周身气息未得融和,肾水不能上潮,下元气冷,其息沉浊,此所谓大地阳和气少,乃入空顽之境也。抑或坐久杂念丛生,止之不住,随之反觉顺适,且不可再坐,再坐反足长火,与身无益。即须放下,径行片时,俟气和心适,然后再坐。坐静总要有觉有知。若得丹田气息融和温暖,真阳之机蠢蠢欲动,方为得窍。真窍既得,则不致堕于色欲阴魔之界矣。]

【回光证验第六】

吕祖曰:证验亦多,不可以小根小器承当,必思度尽众生。不可以轻心慢心承当,必须请事斯语。

[今译]吕祖说:回光的验证也很多,但这些都不是小根小器的人能够承当的,必须有度尽众生的宏大志愿。同时,也不能以轻慢的心态来对待,而要按照我说的这些话逐一验证。

静中绵绵无间,神情悦豫,如醉如浴,此为遍体阳和,金华乍吐也。既而万籁俱寂,皓月中天,觉大地俱是光明境界,此为心体开明,金华正放也。既而遍体充实,不畏风霜,人当之兴味索然者,我遇之精神更旺。黄金起屋,白玉为台;世间腐朽之物,我以真炁呵之立生;红血为乳,七尺肉团,无非金宝,此则金华大凝也。

[今译]入静时,人会感到神情愉悦,如同醉酒或沐浴一般舒适。这是全身阳气充盈、金华初露的征兆。随后又觉得万籁俱寂、皓月当空,整个大地都布满了光明。这是心体开明、金华正放的境界。然后又感到全身充实,不怕风霜。别人感到兴味索然的事,我遇到了却会感觉精神更旺。仿佛用黄金建造了房屋,用白玉筑起了高台;世间腐朽的东西,我用真炁一吹立刻焕发生机。红血变成了乳汁,七尺血肉之躯全都变成了金宝。这是金华凝聚、内丹结成的景象。

第一段,是应《观经》云:“日落大水,行树法象。”日落者,从混沌立基,无极也。上善若水,清而无瑕,此即太极主宰,出震之帝也。震为木,故以行树象焉。七重行树,七窍光明也。西北乾方,移一位为坎。日落大水,乾坎之象。坎为子方,冬至雷在地中,隐隐隆隆,至震而阳方出地上矣,行树之象也。余可类推矣。

[今译]第一段证验正如《观无量寿经》所说:“日落大水,行树法象。”这里的“日落”象征着从混沌中建立基础,即无极。“大水”,如《道德经》所说“上善若水”,清澈无瑕,这就是从无极而生的太极,主宰着万物,也就是《易经·说卦》中的“帝出乎震”之“帝”。震卦属木,所以用“行树”来象征。“七重行树”象征“七窍光明”。按《易经》后天八卦之理,乾在西北方向,象征太阳顺移一位到坎的北方。坎为水,是日落大水的象征。坎又在子时的方位,是冬至节气。坎位顺移一位即到震位,震为雷,雷在地下,隐蔽而未发,到时阳气出而雷声现于地上,其象就是一行行的树出现在地上,其余的情况可以此类推。

第二段,即肇基于此。大地为冰,琉璃宝地,光明渐渐凝矣。所以有蓬台,而继之有佛也。金性即现,非佛而何?佛者大觉金仙也,此大段证验耳。

[今译]第二段的证验以第一段为基础。大地变成冰雪世界,化为琉璃宝地,光明渐渐凝结。于是出现了莲台,随后又出现了佛。金身显现,那不是佛又是什么呢?佛就是大觉金仙,这是重要的证验。

现在证验,可考有三:一则坐去,神入谷中,闻人说话,如隔里许,一一明了。而声入皆如谷中答响,未尝不闻,我未尝一闻。此为神在谷中,随时可以自验。

[今译]可以亲身验证的景象大致有以下三种:一是静坐时神入谷中,听到别人说话就像在里面说话一样清晰。那声音就像山谷中的回响,能够听得到,但并非刻意去听。这就是神在谷中,随时可以自己验证。

一则静中,目光腾腾,满前皆白,如在云中,开眼觅身,无从觅视。此为虚室生白,内外通明,吉祥止止也。

[今译]二是静坐时目光蒙眬,眼前白茫茫一片,仿佛置身于云雾之中,睁开眼睛却找不到自己的身体。这就是庄子所说的“虚室生白”,内外通明,“吉祥止止”。

一则静中,肉身缊,如绵如玉。坐中若留不住,而腾腾上浮,此为神归顶天,久之上升可以立待。[此言系回光静极,使神火凝入炁窍,窍中真炁被火薰蒸,自然上朝乾鼎,此时非丹成阳神上升之谓。]

[今译]三是静坐时肉身内真气弥漫,柔软如绵,温润如玉。坐在那里好像留不住了,而有腾腾上浮的感觉。这是神气归于头顶的缘故。久而久之,身体的升空也是可以实现的。

此三者,皆现在可验者也。然亦是说不尽的,随人根器,各现殊胜。如《止观》中所云“善根发相”是也。此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须自己信得过方真。

[今译]这三种景象都是可以亲身验证的。然而,景象是说不尽的,随各人的根器不同,会出现各种不同的景象。《止观》中所说的“善根发相”就是这个意思。此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必须自己信得过才是真的。

先天一炁,即在现前证验中自讨。一炁若得,丹亦立成,此一粒真黍珠也。“一粒复一粒,从微而至著。”有时时之先天,一粒是也。有统体之先天,一粒乃至无量是也。一粒有一粒力量,此要自己胆大,为第一义。

[今译]先天一炁,要在当时的证验中去寻找。一旦得到先天一炁,金丹就可以立刻炼成。这是一粒真正的黍珠。“一粒复一粒,从微而至著。”既有阶段性的先天一炁,就是所谓的“一粒”,也有整体性的先天一炁,就是从一粒乃至无穷粒。一粒有一粒的力量。最重要的就是我们要有宏大的志愿。

[此章乃祖师指示回光工夫之效果。盖工夫行之既勤,效验自至。夫回光如人饮水相似,冷暖自知。然工夫行之勤惰,其中意味应晓。原祖师恐学者工夫造入玄境之时,自己疑惑,不知真伪,因特将其中证验指明,以备学者考察。尤恐学者误于旁门之旨,不知正道有确实之证据。抑或只知静守枯性,而不知有命窍动机之妙用。故再将大道工夫,由浅入深,逐节证验,一一指示。露泄至此,慈悲至矣。然证验虽多,首以静坐中“气息绵绵,无间无断,身体如醉如浴”为验。工夫至此,则遍体之气阳和,因神火入于肾水,二气凝集既久,则窍内水中火发,命机自动,即祖师所谓金华乍吐也。斯时儒家谓之尽性至命。然阴神静极,阳气必动,故曰冬至雷在地中,乃一阳来复之谓也。又或坐久,妄念潜踪,神凝炁穴,则气住神停,即神入谷中之谓也。谷中,即炁窍也。工夫行之至此,则丹田暖气融和,其气由下元渐渐上腾,遍满周身,故曰肉身缊也。斯时身心快乐,真种当产,即一粒黍珠发现之时也。然若不由调息工夫入手,何能到此佳境?唯其要,总在于垂帘内顾时,务须放下身心,使身心两忘。意不外驰,真炁自住,炁住则神在。盖神在于炁穴,则气畅身舒,真神自产,长生自易也。炁窍在心下三寸六分之下。]

【回光活法第七】

吕祖曰:回光循循然行去,不要废弃正业。古人云:“事来要应过,物来要识破。”子以正念治事,即光不为物转,光即自回。此时时无相之回光也,尚可行之,而况有真正著相回光乎。

[今译]吕祖说:回光功法要循序渐进、持之以恒地去修炼,不要荒废了自己的正业。古人说:“事来要应过,物来要识破。”你们在日常生活中用正念行事,光就不会随外物而转移,遇到任何事情,立即让光返回,这就是时时处处无相的回光。这样尚可实行,何况有真正着相的回光呢?

日用间,能刻刻随事返照,不着一毫人我相,便是随地回光。此第一妙用。清晨能遣尽诸缘,静坐一二时最妙。凡应事接物,只用返照法,便无一刻间断。如此行之,三月两月,天上诸真,必来印证矣。

[今译]日常生活中,能够时时处处做返照功夫,不执着于一丝一毫的人相、我相,那便是随时随地的回光,这才是《太乙金华宗旨》的第一妙用。清晨起来,排除各种干扰,静坐一两个时辰,那是最妙。平常在待人接物中修炼返照法,回光一刻也不间断,照此实行两三个月,必会感动天上仙真来与你印证。

[前章言工夫既已造入佳乡,此章正应使学者工夫日渐精进,以期丹药早得。而祖师此时反云“不要废弃正业”,何哉?读者至此,必疑祖师不欲学者金丹早得乎?识者曰:非也。盖祖师恐学者俗愿未了,故作是语也。然工夫即已造入佳境,则心如水镜相似。物来则现,物去则神气自相翕敛,不为外物所牵。即祖师所谓“不着一毫人我相”矣。学者若能使真意常得住于炁穴,则不回光而光自回矣。光回则药物自产,无妨兼顾人事。非若初坐之时,神气散乱,若不扫除人事,寻觅静处,专攻锻炼,以避俗务之扰,必至朝勤夕惰,何时方能得其玄奥乎?故曰:初用工之时,宜抛弃家务,倘若不能,亦须托人照理,以使专意勤修。若工夫造到玄微,则不妨再行兼理正务,以了俗愿。是谓回光活法。昔紫阳真人有言曰:“修行混俗且和光,圆即圆兮方即方,显微逆从人莫测,教他怎能见行藏。”盖回光活法,即和光混俗之义也。]

【逍遥诀第八】

吕祖曰:
玉清留下逍遥诀,四字凝神入炁穴。
六月俄看白雪飞,三更又见日轮赫。
水中吹起藉巽风,天上游归食坤德。
更有一句玄中玄,无何有乡是真宅。

[今译]吕祖说:
玉清留下逍遥诀,四字凝神入炁穴。
六月俄看白雪飞,三更又见日轮赫。
水中吹起藉巽风,天上游归食坤德。
更有一句玄中玄,无何有乡是真宅。

律诗一首,玄奥已尽。大道之要,不外“无为而为”四字。惟无为,故不滞方所形象。惟无为而为,故不堕顽空死虚。作用不外一中,而枢机全在二目。二目者,斗柄也,斡旋造化,转运阴阳,其大药则始终一水中金(水乡铅)而已。

[今译]这首律诗已经把金丹功法的玄奥说尽了。大道的要领,不外乎“无为而为”这四个字。唯有无为,才不会受到空间和形象的束缚;唯有无为而为,才不会堕入顽空死虚之中。其作用不外乎一个“中”字,回光的关键全在两眼。两眼就像北斗星的斗柄,可以回旋天地,转运阴阳。而炼丹的大药,则始终就是“水中金”(“水乡铅”)这一味。

前言回光,乃指点初机,从外以制内,即辅以得主。此为中下之士,修下二关,以透上一关者也。今头绪渐明,机括渐熟。天不爱道,直泄无上宗旨,诸子秘之秘之,勉之勉之。

[今译]前面讲的回光功法,是用来指点初学的人,从外部来控制内部,由大臣来辅佐君主。这是给中下之士先修通下两关,再修通上一关所提出的功法。现在修行之路逐渐明朗,功法的关键也已逐渐掌握纯熟。上天不吝啬道法,让我直接泄露那至高无上的宗旨。你们各位要千万珍惜、加倍努力啊!

夫回光,其总名耳。工夫进一层,则光华盛一番,回法更妙一番。前者由外制内,今则居中御外。前者即辅相主,今则奉主宣猷,面目一大颠倒矣。法子欲入静,先调摄身心,自在安和,放下万缘,一丝不挂。天心正位乎中,然后两目垂帘,如奉圣旨,以召大臣,孰敢不遵?次以二目,内照坎宫,光华所到,真阳即出以应之。

[今译]回光,是功法的总名称。功夫进一层,则金丹的光华也盛大一些,回光的方法也更妙一些。前面的功法是由外部控制内部,现在的功法则是由中央驾驭外围。前面的功法是大臣辅佐君主,现在的功法则是奉君主圣旨来发号施令,从整体上看完全是颠倒过来的。这一功法的内容是:若要入静,先要调身调心,使它自在安和,放下万缘,没有丝毫牵挂。让天心正位于中央,然后两眼垂帘,就像奉了圣旨去召唤大臣,谁敢不遵?接着双目回光内照坎宫,光华所到之处,真阳就会出来接应。

离外阳而内阴,乾体也。一阴入内而为主,随物生心,顺出流转。今回光内照,不随物生,阴气即住。而光华注照,则纯阳也。同类必亲,故坎阳上腾。非坎阳也,乃是乾阳应乾阳耳。二物一遇,便纽结不散,絪缊活动,倏来倏去,倏浮倏沉,自己元宫中,恍若太虚无量,遍身轻妙欲腾,所谓云满千山也。次则来往无踪,浮沉无辨,脉住炁停,此则真交媾矣,所谓月涵万水也。俟其冥冥中,忽然天心一动,此则一阳来复,活子时也。[此即慧命发现之时,斯时不令其顺出而逆之,是谓添油接命。成佛作祖在此下手。]然而此中消息要细说。[非师传口诀难以了悟。]

[今译]八卦中的离卦,外阳而内阴。其本体原是乾卦,一个阴爻进入内部,取代了原来的阳爻而成为主宰。于是随物而生心,顺出而流转。现在回光内照,不随物而生心,那么阴气就受到了控制。同时由于光华的照射,就逐步变成了纯阳。又因同类相亲,所以坎卦中间的阳爻会向上升腾。这一阳爻原非坎阳,而是来自乾阳,所以会有乾阳应接乾阳的情况发生。两者一旦相遇,就会纽结不散,氤氲活动,忽来忽往,忽浮忽沉。这时自己的元宫之中犹如无边无际的太空,全身轻妙无比,飘飘然好像要上升,这就是所谓“云满千山”的景象。接着会感到那氤氲之气来往无踪,浮沉无迹,忽然脉搏好像停止了跳动,炁也凝定了。这是真正的阴阳相交,即所谓“月涵万水”。等到在那杳杳冥冥之中,忽然天心一动,这就是“一阳来复”,“活子时”出现了。但这里面的动静变化还需要详细说明。

凡人一视一听,耳目逐物而动,物去则已。此之动静,全是民庶,而天君反随之役,是尝与鬼居矣。今则一动一静,皆与人居,天君乃真人也。彼动即与之俱动,动则天根;静则与之俱静,静则月窟;静动无端,亦与之为静动无端;休息上下,亦与之为休息上下。所谓“天根月窟闲来往”也。

[今译]一般人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眼和耳一直随外物而动,外物离开了,看和听的行为也就结束了。这样产生的动和静就像是臣民办事,君主反而受其驱使一样。这无异于跟鬼住在一起了。现在我们练功,一动一静,要跟人住在一起。这里的人就是真人,就是天君。天君一动,臣民也一齐跟着动,这种动被称为“天根”。天君一静,臣民也一齐跟着静,这种静被称为“月窟”。天君动静无常,臣民也跟着动静无常;天君休息上下,臣民也跟着休息上下。这就是所谓的“天根月窟闲来往”。

天心镇静,动违其时,则失之嫩;天心已动,而后动以应之,则失之老;天心一动,即以真意上升乾宫,而神光视顶,为导引焉,此动而应时者也。天君既升乾顶,游扬自得,忽而欲寂,急以真意引入黄庭,而目光视中黄神室焉。[学者宜参看后卷《续命方》转六候图,则可以了悟矣。图中所谓:子吸进阳火,逆升乾鼎,午呼退阴符,顺降丹田,丹田即黄庭也。盖此即佛祖所谓法轮常转,仙家非人不传炼精返气之秘法也,悟此则可以造成不死之躯矣。]既而欲寂者,一念不生矣。视内者,忽忘其视矣。尔时身心,便当一场大放,万缘泯迹,即我之神室炉鼎,亦不知在何所,欲觅己身,了不可得,此为天入地中,众妙归根之时也。即此便是凝神入炁穴。

[今译]天心处于镇静之时,若真意过早发动,丹药就失之太嫩;天心已经在动,若真意后来才动,丹药就失之太老。正确的方式是天心刚一发动,立刻用真意引导其上升至乾顶,两眼的神光也注视顶部作为引导,这种动才是恰到时机。天君上升到乾顶,正在游扬自得时,忽然运动似乎要停止下来,这时应当赶紧用真意引导它下降到黄庭,并以眼光内视中黄神室。接着,天心又要停止,那是一念不生的结果。内视的眼光,也忽然忘记了内视。此时整个身心全然放松,所有念头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自己神室中的炉鼎也不知在什么地方了,想找寻自己的身体也找不到。这种境界就叫“天入地中”,那是众妙归根的时刻。到了这一时刻,才是所谓的“凝神入炁穴”。

夫一回光也,始而散者欲敛,六用不行,此为“涵养本源,添油接命”也。既而敛者,自然优游,不费纤毫之力,此为“安神祖窍,翕聚先天”也。既而影响俱灭,寂然大定,此为“蛰藏炁穴,众妙归根”也。一节中具有三节,一节中具有九节,具是后日发挥。今以一节中具三节言之。当其涵养而初静也,翕聚亦为涵养,蛰藏亦为涵养,至后而涵养皆蛰藏矣,中一层可类推。不易处而处分矣,此为无形之窍,千处万处一处也。不易时而时分焉,此为无候之时,元会运世一刻也。

[今译]修炼回光功法,开始时那光就像一盘散沙,后来逐渐收敛,让眼、耳、鼻、舌、身、意这六种功能停止作用,这就是“涵养本源,添油接命”。接着,收敛起来的光自然而然地悠游,不费丝毫气力,这就是“安神祖窍,翕聚先天”。再接着,一切影响全部消失,进入寂然大定的状态,这就是“蛰藏炁穴,众妙归根”。这是一层功法中有三层的情况,此外还有一层功法中有九层的情况,等以后再详细阐述。现在先谈谈一层功法中有三层的情况。当处于“涵养”阶段开始入静时,“翕聚”就是“涵养”,“蛰藏”也是“涵养”;到了“翕聚”阶段,“涵养”“蛰藏”都是“翕聚”;到了最后的“蛰藏”阶段,“涵养”“翕聚”都是“蛰藏”。只要凝神入静,不容易显露的地方自然会显露出来,因为这是“无形之窍”,千处万处本质上只是一处而已。不容易区分的时刻自然会区别开来,因为这是“无候之时”,哪怕元、会、运、世,本质上也只是一刻而已。

凡心非静极,则不能动,动则妄动,非本体之动也。故曰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若不感于物而动,即天之动也。是知以物而动,性之欲也。若不以物而自动,即天之动也。不以天之动对天之性,落下说个“欲”字。欲在有物也,此为出位之思,动而有动矣。一念不起,则正念乃生,此为真意。寂然大定中,而天机忽动,非无意之动乎?无为而为,即此意也。

[今译]心神不到极静就不能动,即使动也是一种妄动,而不是本体的动。所以说,心神因受外物刺激而动,那是人性的欲望所致;不受外物刺激而自己动,才是天之动。若不以天之“动”来对应天之“性”,就会落入“欲”中。“欲”就在于受外物的刺激,这就是《易经·艮卦》象辞所反对的“出位”之思,心离开了本来面目,一动就会引发另一动。如果能做到一念不起,正念就会产生,这就是“真意”。在这寂然大定之中,天机忽然发动,那不就是无念的动吗?所谓“无为而为”,指的正是这个意思。

诗首二句,全括金华作用。次二句是日月互体意。六月即离火也,白雪飞即离中真阴将返乎坤也。三更即坎水也,日轮即坎中一阳将赫然而返乎乾也。取坎填离,即在其中。次二句说斗柄作用,升降全机。水中非坎乎?目为巽风,目光照入坎宫,摄召太阳之精是也。天上即乾宫,游归食坤德,即神入炁中,天入地中,养火也。末二句是指出诀中之诀。诀中之诀,始终离不得,所谓“洗心涤虑为沐浴”也。圣学以知止始,以止至善终。始乎无极,归乎无极。佛以“无住而生心”为一大藏教旨。吾道以“致虚”二字,完性命全功。总之三教不过一句,为出死入生之神丹。神丹为何?曰一切处无心而已。吾道最秘者沐浴,如此一部全功,不过“心空”二字足以了之。今一言指破,省却数十年参访矣。

[今译]那首律诗的前两句“玉清留下逍遥诀,四字凝神入炁穴”,已经全部概括了金华的作用。接下来两句“六月俄看白雪飞,三更又见日轮赫”的意思是“日月互体”。“六月”指离卦的火,“白雪飞”指离卦中间一爻的真阴将要返归于坤。“三更”指坎卦的水,“日轮”指坎卦中间一爻的阳将要赫然返归于乾。这两句诗包含了“取坎填离”之意。再下面两句“水中吹起藉巽风,天上游归食坤德”说的是,眼睛像北斗柄一样,能够指挥整个气机的升降。“水中”指坎卦,“巽风”指眼睛,眼光照入坎宫,摄召太阳之精。“天上”指乾宫,“游归食坤德”指神入炁中、天入地中,需要神火的温养。最后两句“更有一句玄中玄,无何有乡是真宅”是指出诀中之诀,说的是温养圣胎,始终离不开所谓“洗心涤虑为沐浴”。儒家以“知止”开始,以“止于至善”结束,始于无极,归于无极;佛家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为重要教旨;我们道家则以“致虚”来完成性命全功。总而言之,儒释道三教不过是用一句话来作为出死入生的神丹。这神丹是什么呢?就是“一切处无心”罢了。我们道家功法中,最奥秘的就是“沐浴”,而整个一部功法,用“心空”二字就足以全部概括了。现在我用一语点破玄机,省掉各位数十年时间去参访了。

子辈不明一节中具三节,我以佛家“空、假、中”三观为喻。三观先“空”,看一切物皆空;次“假”,虽知其空,然不毁万物,仍于空中建立一切事;既不毁万物,而又不着万物,此为“中”观。当其修空观时,亦知万物不可毁,而又不着,此兼三观也。然毕竟以看得空为得力,故修空观,则空固空,假亦空,中亦空。修假观,是用上得力居多,则假固假,空亦假,中亦假。中道时亦作空想,然不名为空而名为中矣;亦作假观,然不名为假而名为中矣;至于中则不必言矣。

[今译]各位还不明白前面所讲的“一层中有三层”的含义,现在我再以佛家的“空、假、中”三观作为比喻。在这三观当中,首先是“空观”,就是把一切事物都看成空的;其次是“假观”,虽然把一切事物都看成空的,但并不把万物毁掉,还要在这空的世界里建立一切事物。既不毁掉万物,又不执着万物,这就是“中观”。在修第一个“空观”的时候,就知道万物既不能毁掉,也不能执着,这已经在兼修“假观”和“中观”了。不过毕竟还是以“看得空”为重点。所以说在修“空观”时,空固然是空观,但假也是空观,中也是空观。在修“假观”时,主要是注重功用,假固然是假观,但空也是假观,中也是假观。在修“中观”时,也把万物想成空的,但不叫它空观,而叫它中观;也把万物看成假的,但不叫它假观,而叫它中观;至于中,就更不用说,必然叫它中观了。

吾虽有时单言离,有时兼说坎,究竟不曾移动一句。开口提云:枢机全在二目。所谓枢机者,用也。用即斡旋造化,非言造化止此也。六根七窍,悉是光明藏,岂取二目,而他概不问乎?用坎阳,仍用离光照摄,即此便明。朱子[云阳,讳元育,北宋法派]尝云:“瞎子不好修道,聋子不妨。”与吾言暗合,特表其主辅轻重耳。

[今译]我虽然有时只说离卦,有时兼说离坎二卦,但中心意思终究没有变过。我开口就提示过:枢机全在两眼。所谓“枢机”,就是“用”。用两眼来斡旋造化,不是说造化的作用只限于两眼。人的眼、耳、鼻、舌、身、意六根,眼、耳、口、鼻七窍,全都是蕴藏光明的地方,怎么可能只取两眼而不顾其他呢?坎卦的一阳要发挥作用,还要用离卦的光去照射,由此就可以明白。朱道人曾说:“瞎子不好修道,聋子不妨。”这与我说的没什么不同。我只是特别强调一下谁主、谁辅、谁轻、谁重而已。

日月原是一物,其日中之暗处,是真月之精,月窟不在月而在日,所谓月之窟也,不然自言月足矣。月中之白处,是真日之光,日光反在月中,所谓天之根也,不然自言天足矣。一日一月,分开止是半个,合来方成一个全体。如一夫一妇,独居不成室家,有夫有妇,方算得一家完全。然而物难喻道,夫妇分开,不失为两人;日月分开,不成全体矣。知此则耳目犹是也。吾谓瞎子已无耳,聋子已无目,如此看来,说甚一物,说甚两目,说甚六根,六根一根也。说甚七窍,七窍一窍也。吾言只透露其相通处,所以不见有两。子辈专执其隔处,所以随处换却眼睛。

[今译]日和月原是同一种物质,日中之暗处,其实是月的精华,所以“月窟”不在月上,而在日上。不然的话,直接说“月”就够了,何必说“月窟”呢?月中之白处,其实是真日之光,是日光反照在月上,所以叫“天根”。不然的话,直接说“天”就够了,何必说“天根”呢?一个日,一个月,分开了只能算是半个,合起来才是一个全体。这就像一夫一妇,分开独居就不成家室,只有有夫有妇才算完整的一家。不过,用人间事物来比喻大道,是不完全妥当的。因为夫妇二人分开,仍然是两个人;而日月分开,就不是整体了。懂得了这个道理,就明白眼和耳也是一个整体。我说,瞎子已没有耳朵,聋子已没有眼睛。这样看来,说什么一物?说什么两目?说什么六根?六根其实就是一根。说什么七窍?七窍其实就是一窍。我说的这些话,只是透露了它们相通的地方,所以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你们各位却专门执着于那些不相通的地方,所以处处看到的不一样。

[此章首云:“玉清留下逍遥诀,四字凝神入炁穴。六月俄看白雪飞,三更又见日轮赫。水中吹起藉巽风,天上游归食坤德。更有一句玄中玄,无何有乡是真宅。”盖道之玄妙,由无生有。因神与气凝集既久,则虚无之中生出一点真火,斯时神愈静,而火愈旺。火旺之景,则如六月炎暑之象。以旺火而煎坎水,水汽热极则沸点上腾,如雪飞相似,即“六月俄看白雪飞”之义也。然水因被火熏蒸,则真炁发动,但阴静则阳动,正如夜半之景,故仙家谓之活子时。斯时以意摄气,使之逆升顺降,如日轮升转相似,故曰:“三更又见日轮赫。”惟运转之法,又须假呼吸吹动命门之火,方得将真炁摄归原处,故诗中谓之“水中吹起藉巽风”。因先天一炁既得后天呼吸吹动,动由尾闾逆上乾顶,径乾宫,下重楼,顺行腹内而温养,故曰“天上游归食坤德”矣。真炁既归于虚无之所,久之气体充足,身心快乐。然若非由法轮运转之功,何能到得逍遥境域也。盖其要总由于凝神返照,神火静极,催动虚危穴内水中火发之故,即祖师所谓“更有一句玄中玄,无何有乡是真宅”耶。盖篇中此义,因学者功夫至此已造入玄奥之境,第恐不知煅炼之法,而金丹难以成就,故祖师将仙佛不传之秘点揭破。原学者凝神住于炁穴之时,静极则杳冥之中,由无生有,即太乙金华发现矣。斯时则有识光、性光之分,故曰:感于物而动,以之顺出生人,谓之识光。学者当真炁充足之时,若不令其顺出而逆之,则谓之性光。须假河车轮转之法,轮转不已,则真炁滴滴归根,而车住轮停,身清气爽矣。然轮转一次,则谓之一周天,即邱祖所谓之小周天也。倘不俟气足而采之,则时尚嫩而药物不结;若气充而不采,则失之老,而金丹难成。不老不嫩,用意摄取,斯其时矣。然斯时佛祖谓之色即是空,即炼精化气之义也。学者若不明此理,以之顺出,则气化为精,是谓空即是色矣。但凡夫以形骸交合,先乐而后苦,精泄则体倦而神惫,非若仙佛以神气交合,先清而后爽,精化则体畅而身舒矣。世传彭祖寿活八百八,系御女以养生,斯言误矣。不知实乃用神气锻炼之法也。因丹书之比喻,喻离火为姹女,以坎水喻婴儿,故疑彭祖用男女采补之法,以讹传讹,误却后生矣。
然仙家取坎填离之术,非真意不能调和,因真意属土,土色黄,故丹书喻为黄芽。因坎离交,则金华现,金色白,故以白雪为喻。乃世人不明丹家隐语,误以黄白为金石之术,岂不谬哉?

古德云:“从来此宝家家有,只是愚人识不全。”审此则知古人实系采取自身之精气而得长生,非由吞服药物而能延年也。奈何世人舍本而求末哉。丹经又曰:“正人行邪道,邪道悉归正。”正即炼精化气之义也。“邪人行正道,正道悉归邪”,此即男女交合,生男育女之谓也。盖愚夫以人身至宝,恣欲放荡,不知保守,精气耗尽则身体危亡。圣贤养生之法,并无别方,不过竭欲保精,积精累气,气足则造成乾健之躯矣。其与凡夫不同者,因有顺逆之用耳。
唯此篇要义,祖师反复引证,逐节指示,不过欲使学者晓以添油接命之法。然其要总在于二目,故始终言“枢机全在二目,夫二目者,斗柄也”,盖缘天以斗柄为中心,人以真意为主宰,故金丹之成就,全仗真意调和。是以下章有百日立基之说。然仍宜视学者功夫勤惰、体质强弱为标准。若工勤体壮,由得诀后河车运转之日起,意气调和得法,百日内即可成丹。倘体弱工惰,虽百日以外,大药恐难成就。然丹成则神气清明,心空性现,变识光为性光。性光常存,则坎离自交,坎离交则圣胎结。圣胎结,非大周天之功效而何,故后篇大义,到周天法则为止。
此书论养生之术,由谛观鼻端为入门下手之法,至此为转手之法,其了手与撒手之法,尽载于后卷《续命方》内。
且是篇注解极详,勿庸仆赘述矣。惟愿学者互相参究,不但可以了悟至道之精微,而且长生之目的可达矣。仆虽得师传,然未餐道味。兹谬加注解,第恐有豕亥之讹,尚希个中君子善为匡正。俾人人一见此书,即晓其长生之法,方不负祖师度尽众生之婆心矣。湛然慧真子谨志。]

登录以加入对话
万象千言

本站话题休闲取向,欢迎使用。以下类型用户请勿注册:激进民运人士、左翼爱国者、网络评论员。

访客查看账户公共页面 (1234.as/@username) 仅显示 10 条最新嘟文,如果需要查看更多,请关注或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