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塞书信集》
▷译者序:书信中的黑塞 https://shimo.im/docs/1d3aMNNx1Zfd4v3g/
黑塞一生孤独,是一个独行者,他不愿意参与任何机构、团体、党派,无论是托马斯·曼邀请他重回普鲁士艺术学院做院士,还是各种团体召唤他加入,他都一一婉拒,卡夫卡的好友布罗德请他呼吁与参加以色列建国的活动,他也予以拒绝。这并不代表他不关注世事,而是他老早看透,作家应该保持完全的独立性,全力以赴写出触动个体灵魂的作品,而不应成为任何团体的代言人,更要时刻警惕被狭隘的集体狂热绑架。
——「译序」
你们在卡尔夫,不在斯特滕,我在斯特滕,不在卡尔夫。你们呼吸着别样的空气,“在斯特滕的赫尔曼”对你们是陌生人,他不是你们的儿子。
我痛恨在园子里干活,到这儿来了之后,我只去干了几次活,虽然我“应该”每天都去。“我的父亲不需要我,把我送到了斯特滕来”就这样完事了。因为他们不允许我到其他地方走,我就只得这样坐在这里,为我自己哭泣,同时又取笑着督学。我不让他强迫我做什么,当他知道我不在园子里干活或没有读李维乌斯的时候,他就处罚我,把我的饭食减量,以及诸如此类的处罚。或许他还会威胁我,把我关入囚室。他要做就做呗。
我会用最后的力气来告诉你们,我不是被人一启动就运转的机器。你们用暴力把我塞进火车,运送到斯特滕,我在这儿,就永不会扰乱世界了,因为斯特滕处在世界之外。附带说一下,在我的四壁内,我是自己的主人,我现在不服从,以后也不会服从。
如果督学察觉到我这样,他会暴怒,我将会受辱受罚,这一切都是为我好!
在我看来,我的天性注定与家庭不合,然而你们不能像坡沙那么说:“自从你只爱自己,你是多么可怜,落到赤贫的地步。”
这不是我该得的评价。我像每个人一样爱自己,但并不是因为这样我就不能在这儿生活,而是我需要另一种氛围,让我能够满足我作为人的目标的意愿。你们看,我努力以客观的态度说明,并且预先阻挡了所有借口。因为我最终要的是个决定。……
先撇开歌德是客观写作的朴素作家不说,我觉得他的作品之所以让人享受,最主要的原因是读者会感受到作者内心守护着一种沉静,感受到他最终避而不谈的那部分。而席勒则总是不断催迫着,想贡献出他最好的、最终极的东西给读者。所以我们读席勒读到他扣人心弦那一刻时,总是担心他会上气不接下气,担心他走着走着就会倒下。这种写作使得席勒令人喜爱。不过在我看来,歌德的作品在审美上比席勒更胜一筹。读席勒作品就如同看着冲天炮爆发的火花,并非通过形式、色彩,而仅仅通过他最原始的、理想的向上追求,令人欣赏,使人敬佩。我们受到触动,因为我们知道,作品在吞噬自己,我们害怕,他会很快从我们面前消失。歌德的创作是大理石雕塑,我们喜爱他,并非因为他的思想和行动,而是因为其本质上持续稳定不变的美,因为我们知道它们不会化为乌有,而会比我们自己存留得更加长远。席勒也可能塑造出《浮士德》,但是书里不会有瓦格纳,不会有梅菲斯特,席勒的《浮士德》可能是一场骄人的独白,把人带入苍穹,接下来没有一根绳子可以把它拉回。
刚才我想拉一下提琴,拿起小提琴,望着外头的日光,不由自主地就拉了舒曼的《幻想曲》。我既感受到舒适,又感受到痛心,还有昏昏欲睡的感觉。那些轻轻摇晃着的音调正符合我的心境。我沉浸在音调中,梦想着遥远的比较好的时光,想着在伯尔的美好幸福的日子。接着,突然一声爆裂、刺耳的骚音响起。一根弦断了。我从梦幻中醒来,发现自己又在——斯特滕。弦只断了一根,而其他的弦全发不出声音了。
我的情况正是如此:我最好的东西,我的爱、信仰与希望,都留在了伯尔。何等的反差:在伯尔我可以在漂亮的厅里和可亲友善的熟人打桌球,象牙球轻轻地滚动着,我们听到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沙沙声,我们笑,我们彼此戏弄。我也可以舒服地坐在沙发上,跟人家下棋,同时听着贝多芬壮丽的奏鸣曲。在这儿,我坐在房间里,上面是令人昏昏欲睡的管风琴声,下面是那些低能儿用鼻音唱着儿歌。
但主要的是我内心感受到的反差。我内心再无平静的快乐、再无心跳的激情,取而代之的是死亡荒凉的空虚。我可以上吊。可以做出使人家把我赶出此处的事或者做点什么其他的,然而,何苦呢?幸福阻抗着我,爸爸对我的愤怒简直比他当时把我赶出家门时还要严厉。医生说的话对我不利,见鬼了,我将会变成什么样啊?如果我不舒服的感觉是致死的,那我将安静,什么也不说。我确知,我再也没法这样在斯特滕过下去了。如果人们牺牲我,用暴力把我变成一个悲观的人,那么,我声明,我就是这样,也会保持这样的悲观。假如我的处境不可能改变,因为把我换到一个和斯特滕相似的地方,对我毫无帮助,我不需要医生和父母来使我陷入绝望之境或踏上犯罪之途。如果爸爸不需要我这个儿子在家,那么在神经病院里的儿子对他也毫无帮助。世界很大,非常大,一个人算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