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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塞书信集》

▷译者序:书信中的黑塞 shimo.im/docs/1d3aMNNx1Zfd4v3g

黑塞一生孤独,是一个独行者,他不愿意参与任何机构、团体、党派,无论是托马斯·曼邀请他重回普鲁士艺术学院做院士,还是各种团体召唤他加入,他都一一婉拒,卡夫卡的好友布罗德请他呼吁与参加以色列建国的活动,他也予以拒绝。这并不代表他不关注世事,而是他老早看透,作家应该保持完全的独立性,全力以赴写出触动个体灵魂的作品,而不应成为任何团体的代言人,更要时刻警惕被狭隘的集体狂热绑架。​

——「译序」​

刚才我想拉一下提琴,拿起小提琴,望着外头的日光,不由自主地就拉了舒曼的《幻想曲》。我既感受到舒适,又感受到痛心,还有昏昏欲睡的感觉。那些轻轻摇晃着的音调正符合我的心境。我沉浸在音调中,梦想着遥远的比较好的时光,想着在伯尔的美好幸福的日子。接着,突然一声爆裂、刺耳的骚音响起。一根弦断了。我从梦幻中醒来,发现自己又在——斯特滕。弦只断了一根,而其他的弦全发不出声音了。
我的情况正是如此:我最好的东西,我的爱、信仰与希望,都留在了伯尔。何等的反差:在伯尔我可以在漂亮的厅里和可亲友善的熟人打桌球,象牙球轻轻地滚动着,我们听到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沙沙声,我们笑,我们彼此戏弄。我也可以舒服地坐在沙发上,跟人家下棋,同时听着贝多芬壮丽的奏鸣曲。在这儿,我坐在房间里,上面是令人昏昏欲睡的管风琴声,下面是那些低能儿用鼻音唱着儿歌。
但主要的是我内心感受到的反差。我内心再无平静的快乐、再无心跳的激情,取而代之的是死亡荒凉的空虚。我可以上吊。可以做出使人家把我赶出此处的事或者做点什么其他的,然而,何苦呢?幸福阻抗着我,爸爸对我的愤怒简直比他当时把我赶出家门时还要严厉。医生说的话对我不利,见鬼了,我将会变成什么样啊?如果我不舒服的感觉是致死的,那我将安静,什么也不说。我确知,我再也没法这样在斯特滕过下去了。如果人们牺牲我,用暴力把我变成一个悲观的人,那么,我声明,我就是这样,也会保持这样的悲观。假如我的处境不可能改变,因为把我换到一个和斯特滕相似的地方,对我毫无帮助,我不需要医生和父母来使我陷入绝望之境或踏上犯罪之途。如果爸爸不需要我这个儿子在家,那么在神经病院里的儿子对他也毫无帮助。世界很大,非常大,一个人算不了什么。

你们在卡尔夫,不在斯特滕,我在斯特滕,不在卡尔夫。你们呼吸着别样的空气,“在斯特滕的赫尔曼”对你们是陌生人,他不是你们的儿子。
我痛恨在园子里干活,到这儿来了之后,我只去干了几次活,虽然我“应该”每天都去。“我的父亲不需要我,把我送到了斯特滕来”就这样完事了。因为他们不允许我到其他地方走,我就只得这样坐在这里,为我自己哭泣,同时又取笑着督学。我不让他强迫我做什么,当他知道我不在园子里干活或没有读李维乌斯的时候,他就处罚我,把我的饭食减量,以及诸如此类的处罚。或许他还会威胁我,把我关入囚室。他要做就做呗。
我会用最后的力气来告诉你们,我不是被人一启动就运转的机器。你们用暴力把我塞进火车,运送到斯特滕,我在这儿,就永不会扰乱世界了,因为斯特滕处在世界之外。附带说一下,在我的四壁内,我是自己的主人,我现在不服从,以后也不会服从。
如果督学察觉到我这样,他会暴怒,我将会受辱受罚,这一切都是为我好!
在我看来,我的天性注定与家庭不合,然而你们不能像坡沙那么说:“自从你只爱自己,你是多么可怜,落到赤贫的地步。”
这不是我该得的评价。我像每个人一样爱自己,但并不是因为这样我就不能在这儿生活,而是我需要另一种氛围,让我能够满足我作为人的目标的意愿。你们看,我努力以客观的态度说明,并且预先阻挡了所有借口。因为我最终要的是个决定。……

你们作为“虔诚者”说:“事情很简单,我们是父母,你是孩子,不用多说。我们认为好的,就是好的,不管事情会是什么样。”
而我从我的立场出发,我要像席勒那样说:“我是人,‘有个性有人格的人’。”大自然是我唯一的母亲,她从未、从未对我不好过。我是人,在大自然面前,我以严肃认真和庄严虔诚的态度提出要求,要求一般的人权,然后还要特殊的人权。我坚持认为,没有什么功绩可以让我们获取真正的权利,权利来自自然,她选定我们成为这样或那样的人。即使在我自己听来也是奇异的,我还是要说:“自然完全没有赋予我这种生活在低能儿和癫痫儿之中的权利。”

你们自己知道,具有诗情和理想的年轻快乐的心是怎么样的,知道什么是似火的炽热,知道青涩的爱情和五月的梦想是什么。你们知道,少年是幸福的春天,因而如此美丽,因为

一旦他远游
他唱着歌走过山和谷!

你们知道,盖伯尔是如何轻柔惆怅而感人地警告;

啊,不要,不要去搅和!

而在这儿任何理想和爱都被粗俗化、误解、嘲笑。你们说,我前面还有整个人生。诚然是这样,但是少年是根基,这时少年的心还能接受善事和恶事。

先撇开歌德是客观写作的朴素作家不说,我觉得他的作品之所以让人享受,最主要的原因是读者会感受到作者内心守护着一种沉静,感受到他最终避而不谈的那部分。而席勒则总是不断催迫着,想贡献出他最好的、最终极的东西给读者。所以我们读席勒读到他扣人心弦那一刻时,总是担心他会上气不接下气,担心他走着走着就会倒下。这种写作使得席勒令人喜爱。不过在我看来,歌德的作品在审美上比席勒更胜一筹。读席勒作品就如同看着冲天炮爆发的火花,并非通过形式、色彩,而仅仅通过他最原始的、理想的向上追求,令人欣赏,使人敬佩。我们受到触动,因为我们知道,作品在吞噬自己,我们害怕,他会很快从我们面前消失。歌德的创作是大理石雕塑,我们喜爱他,并非因为他的思想和行动,而是因为其本质上持续稳定不变的美,因为我们知道它们不会化为乌有,而会比我们自己存留得更加长远。席勒也可能塑造出《浮士德》,但是书里不会有瓦格纳,不会有梅菲斯特,席勒的《浮士德》可能是一场骄人的独白,把人带入苍穹,接下来没有一根绳子可以把它拉回。

我不喜欢读哲学书,已经完全放弃了。一个敏感的人在兴奋地寻求真理和幸福时一定会疯掉的,人世的痛苦经常不期而至,我自己的经验是以有活力的武器,亦即美学,或者其他比哲学更有效的武器去与之对抗。

歌德的作品里保存着一种艺术,无论多么有趣、多么具有幻想力、多么灵动,其中总是有灵魂栖息之处,其中总存在一点能够保持静默的空间,尽管外在激流汹涌,根基却是安静的,如此我们就能够守护住最后一方净土,世间任何激流、任何尘埃都侵害不了。这个角落,这独一无二的角落,人的目光无法穿透,其间的乐趣也非他人所能窃听,在兴趣、思想、激情的狂风暴雨之后,从这个角落里会出现善良的保护神,将一切抚平。这有些像苏格拉底所说的内在之神的提醒声,它一定是警告之精灵。我们这个时代多么匆忙,一切多姿多彩,流动不断。我们必须守护这块净土,让它成为调节的重点。……

我经常发现,基督徒周日的神在工作日里并不能够帮助人。我们的熟人里不乏这样的基督徒。我承认,我自己的生活理想、我的诗歌、我对歌德的那点儿崇拜,相比那周日的神是更好、更忠贞的神。他们亲近我,即便他们看起来忧伤无望,他们会与我同苦同悲。不过他们是我创造出来的,不可能强大到足以把我拉出深渊,给予我救赎。当不幸的时刻找上我,当我的工作、我的梦想破灭,当我现在握笔写字的手变得冰冷凋零,当我渴望亮光的眼睛模糊消亡,有时候我对这样的灾难时刻真是充满无法言说的恐惧,那时会是什么样子呢?我的神,我的歌,他们不会与我同行。

你们尽可以把我的思想当成孩童的小小园地,然而,因为我没有找到更好的,我决定忠于这美的世界,它最终的界限是我们眼所不及的。

我确信,您惦念着的我身上失去的那些东西,一定会重新找回来的。到目前为止,文学上我能够确定的是,我具备了一种非常认真而细致入微的珍贵的语言能力,特别是对语言的音乐性的把握。这是我自己最主要的浪漫情怀:满怀爱心维护着语言,语言于我如同一把古老珍贵的小提琴,具有绵长的历史,要有最忠贞的保养和熟练的手才能够使它发出生动悦耳之声。当然,如果没有精神内容,语言又算得什么。诚如菲舍尔所言:“道德,那是自然而然必要的。”您是不是也发现,如今的文人,一般的语言是多么随意粗糙,而且还装腔作势,连诗人都避免不了,他们似乎疯狂地要扭曲海涅或尼采。

……您对我的小诗《像一朵白云》感兴趣,我十分高兴,因为那是我非常喜爱的一首诗。那首诗是我在洛桑的湖上划船时出现的,在寂寞的日子里,我经常在那儿划船。划船的时候我习惯轻声地哼着歌,我所唱的有时是些没意义的词语,有时是意大利歌,有时是流行小调,有时则是押韵的即兴想象。当我看到一朵夏日美丽的白云时,这歌就很自然从我嘴里蹦出来了,没有一个字是“做出来”的。我不自觉地哼了两三遍,直到我开始注意起那些字句,回家后就写下来了。我的诗多半是如此写出的,可是没有一首像这首一样,自己落到了我身上来……

人对自己的认识是很少的,加上我实在不习惯讲话,特别是讲关于自己的话。请宽容!

我刚散步回来。今天天气非常好,蓝色的天空显得又高又远,就像在焚风来到的季节似的。还有那深秋静静的美——最后的花儿还开着,疲倦的蜜蜂为此高兴,黄色的梨,红色的叶,枞树林子里闪烁着斑驳的阔叶树。

这个可恶的冬天,根本就不像冬天,我极为厌烦。下雪的时间很短暂,有雪的时候我就高兴地带着雪橇出门半天。之后的日子里雪融了,经常下雨,不冷不热还潮湿,老有焚风,一点冬日特色也没有。让这种夏天凉快、冬天温暖的天气见鬼去吧。我从心底讨厌这样的天气,因为我喜欢炎热或冰冷,强烈的色彩,澄明的亮光。

对自己真诚坦率的诗人或艺术家,从评论家那儿无法获得益处,即使是正派规矩的评论,因为评论在形式上会做得很好,然而评论者无法改变自己的个性以及其本质上感兴趣的圈子,也无从纠正。

以后我想还会经常讲点劝诫性的东西,但是不会再有负面评判,而要更多写出自己的经历和理想,写一些比较正面的事物。对我最重要的永远是表达我认为合乎人性的东西,我感受到现象世界的易失,人是地球的过客,这种感受又同存在的珍贵美好,以及静默的对整体目的和向上发展的信仰联系在一起。我并不相信科学能证明意志自由和死亡之后的继续生存,即使仅仅是假设。然而我不得不明确地承认,一种更加强烈、更加内在的力量,会将这二者以及所有与之有关、继之而来的一切连在一起。我无法用理论表达,不过在形象上我必须一直这么说。……

我是个老式意义上虔诚的人,因此无法承认生活和精神上的发展是进步的。

我们本应该从这些速度中获得时间,但我们并没有获得。人们坐在火车上,一般说来,跟以前坐在驿车上一样不耐烦,那时有压力,如今不也处处都是压力?

更重要的是,以前手稿和印刷品之间的差别极大。内容在手稿上有时显得比应有的长,有时显得短。而且手稿还有个问题,容易看起来比原本的面目更动人!我们在浏览手稿时,觉得这些熟悉的手写字以讨喜的姿态看着我们,如同镜子看着新娘,便总觉得做得很好,或者还过得去,即使它有许多缺点。与此相反,打字机打出来的字冰冷无情,像是印刷出来的,浏览时有读校样的效应,它严格地、批判地、讽刺地,甚至几乎带着敌意地看着我,打字机打出来的字已经变为陌生而可计量的东西了。

我的意思是,生命也是这样。它不问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它不要目的和进步,只需要纯粹地无目的地在当下飘荡,这才能够使得当下成为永恒。

如今我明白了:无聊真的无比可怕,只要一想到无聊,人就会变得无力,并陷入深深的恐惧。

你知道,我出生在黑森林,当我还是幼小的孩童时,夏天里会有许多人到那儿疗养,我觉得奇怪,还蔑视人家,我们称他们为“猛吸空气的人”。现如今,我自己成了猛吸空气的人,穿着体面的衣服在树林小径上来回漫步,下午在疗养院院子里的躺椅上休息几小时,以妒忌和无聊的心情看农夫工作,脸上疲惫无助的样子,一如当初被我称为猛吸空气者的那些蠢货。
最初,看着这儿的一切我就生气。如此一个疗养地居然有能力把精挑细选的最美丽的黑森林谷地变成毫无魅力的地方,这等于强奸。自以为是的花哨豪华大建筑物、几百个毫无用处的指路牌,还涂上各种颜色,小小的人工瀑布,配上铁皮做的小侏儒、小鹿和钟乳石小围墙,此外有个乐队让安宁的树林里响彻魔鬼般可怕的铜管乐,每天三次,每次一个半小时,想逃都逃不掉。一大堆来自各国、衣着讲究的休养人士居然接受了这一切,看起来还挺享受的,简直让人哭笑不得。
最初几天,我过分疲惫,气候潮湿,我只见到巴登瑙的这些豪华景象。后来我当然看出,这块优雅讲究的疗养地是个可笑的幼儿园,这儿上演着耍猴戏似的特殊疗养生活。周围,阴暗中耸立着雄伟的百年森林和温柔的蓝黑色山脉,它们严肃地微笑着,无视它们脚底下小小的愚蠢行为。这是我幼时习惯了的杉树、白枞树林、游动着鳟鱼的清澈小溪,还有古老的磨坊和锯木厂,如今它们又向我问好了,不管期间发生过什么,经历过什么,我的耳、我的心又听到那古老的熟悉的声音,我从灵魂深处回应了这问候,那隐藏着召唤着的是我的少年时代,是我心中残余的童年感受,浪花曾冲刷过,然而它们并未被冲走。
这整个世界,这山脉和远方辽阔、高大的森林,长着草莓、爬着蜥蜴、布满蕨类的野地、沟壑、山洞,树丛里似睡眠般安静的小溪一角,每一天那四五个小时的户外时间里,这一切的一切都属于我一人。

听起来有些奇怪,但疗养客们就是不想知道这一切。他们不认识这一切,无视并拒绝这一切。他们每天在那几条平整的疗养院小径上不知所措、犹豫缓慢地散步,红光满面、喜气洋洋地或者脸色发青、闷闷不乐地坐在那些木椅上,没有一人离开疗养院大厅一千米以外。在这狭窄的区域里,白色衣服和女士们昂贵的帽子闪烁,各种鲜花和香水芬芳四溢,十种不同的语言乱哄哄地交谈。然而,外面有真正的森林和优质空气的地方,却见不到疗养客。为了小水池、天鹅、铁皮小侏儒、路标和音乐会,他们付了昂贵的费用。只有几位胖乎乎的男士为了减肥而离开这神圣的地方,气喘吁吁地跑在林地的路上。上千的疗养客不去外面走路,倒并非由于他们生病或者太虚弱,舞会的晚上,他们很兴奋,看起来也健康。他们就是害怕大自然,只能吸取疗养区散步路上一点稀释了的大自然。他们隐约感觉到,在外面大自然的怀抱里,他们自定的规则失效,他们虚荣的要求成空,他们小小的疾病和忧虑会显得可笑。外面,离群山几小时的地方,可能忽然遇见那山神老潘,他会看着他们不自由的眼睛,他那据信可怕的样子会让他们吓得四肢发抖。因为外面可怕的并非深渊和豺狼,而是寂寞,没有一位疗养客能够忍受寂寞。所以他们停留在小花园里,对于周围诱人的远处,只敢大家伙偶尔一道开车去玩一次。

这些愚蠢可笑的痛苦面孔令人生气。不过见见那些真的有病的人,倒也是好事,这儿的确是有需要疗养的人,这儿的温泉浴池和那些旅舍原先也是为有需要的病人建造的。不过一般都见不着病人,他们淹没在这些闲逛的疗养客讲究而无聊的豪华中了。稍远处,在几条不引人瞩目的林子小径上,或者在几家旅馆供人躺卧的大厅里,有时见到苍白脸上真正的病痛,那真的会令人触动,也让人觉得害怕。奇怪的是,这让人也感到宽慰。我们不但会取笑那些自以为重要的人和事,也会以正确的尺度审视自己的病痛,不再认为它有多么严重。偶尔一次我们可以安静亲切地看着苍白痛苦的面孔,可以友善地回应不带好奇的诚挚目光,可以无声地互相问候。

当一部作品被创作,一个梦想被继续梦着,一棵树被种下,一个孩子诞生,这时生命就在澎湃汹涌,一股力量会冲入时代的黑暗,我从来就抱着希望经过这样这路程,不过经常带着深深的悲哀。

我不发出任何与政治有关的声音,因为现在任何善意的呼声都会在恶毒的魔咒下成为有敌意的东西。

你问我的问题,已经有不少人写信问过了:“我们究竟应该怎么做?”我只能如此回答:“我不知道,我没法告诉你。我不知道你良知的深浅,也不知道你力量的大小,这些,只有你自己知道。”当一个人仔细倾听并思考自己的声音时,他就会发现一条该走的道路,正如我自己一样,两年半以来,我日日夜夜摸索寻找着该走的道路,我有了新发现,接着又必须继续寻觅。有人会满足于做点有益于人的事,有人愿意与人聚聚聊聊,有人拒绝服兵役,另一个人胆子大,想做件值得称赞的事,去意大利谋杀索尼诺或者去柏林谋杀蒂尔皮茨。这是每个人自己的事。对我而言,如果我对着索尼诺开枪,那么我就是犯罪,因为这种做法与我心灵深处的感觉是相反的。不过,有人能够无拘无束、相当自在地做这样的事。自然,做事也必须承担相应的牺牲。比如我,长期以来我就很清楚,我对待战争的立场(即使在我官方的工作范围内)有一天可能会导致我与家乡和家庭的关系破裂,失去地位,也可能让我名誉扫地,但我决定任其自然发展。

我觉得自己以及其他文学家、艺术家是人类的触角,是被推到前沿的人,能够最先觉察并预感正在形成的新形势。他们说出自己的预感,即使无人相信,即使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它是如何成为事实的。

在我看来,理念并非幻觉,而是先于他人的感觉,是对人类未来的预感。

祝你新年一切顺利!而我有大量的工作要做,身体状态一般,健康上有许多干扰,头疼得厉害。即使你的想法与我不同,也请你像以往那样对我抱有好意。你永远会是个亲切、善良、正派的人,尽管你如今努力服从参与联邦议会的宿命,还小心翼翼地做着瑞士公民。对你的信任我能够说的就是这么多。我不会对你与其他人有任何道德上的要求。我只对自己有这样的要求。

追求形式的完美,我只能够偶尔做到,并且只能在比如一首诗这样封闭的小范围内。较大的作品,由于其内涵承载着经年累月的经历与感觉,因而审美上的要求,除了真实与感情,语言的纯净以及表述的严格之外,其他的我必须放弃。我们整个文学或许必须经过一段吞吞吐吐、欲语还休的阶段,才能够学会说话,年轻作家们的作品已经初见端倪。总体说来,我严肃地对待他们的束手无策和轻狂放浪。

当我缓慢地追溯自己的存在与行止时,我有一种奇特的体验。之前我的内心变得孤独,身患严重疾病,几乎要了我的命,当这一切结束时,我才从外部感受到它对我造成的影响。在我早就不写,也几乎无法写作的时候,人家责备我写了太多东西。这期间,战争让我的内心产生动荡,我陷入一种无法交流,也无法将其转化为文学形式的状态。

我同意你所说的,艺术并不需要“讲新东西”,然而我信任不断变化着的新的表达方式,特别在今天我们这个时代里,我强烈感受到这是对整个历史的冲击。如果有任何一位青年突然成为未来主义者,开始模仿康丁斯基,如同他之前似奴隶般模仿老的艺术品,我是不会赞同他的。然而总体而言,我感觉到绘画和文学上的表现主义是一种新现象,这是非常重要的转变。我的看法与战争有很大关系,也跟我关于建立人类新生活的幻想有关系,这样的感觉与思考对我非常重要。

战争期间,我第一次仔细观察到,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并不按照自己的禀赋和天性做他们该做的事,而总是做着其他的事,总是朝着相反的方向随波逐流。特别是国家,它以奇特的方式使用它的人民:让诗人去枪杀,让教授去挖地道,让犹太商人做国家的生意,让法律学家为新闻处服务。而所谓的革命也没有什么不同。国家,至少我们的国家,习惯于让那些没有什么本事的人争相为它服务,它也能够随意使用他们。就我来说,他们可以继续这般行事。
我与那些被我称为“半吊子”或“追逐名利者”之人唯一的不同,就是我确知,我的脑子和我的过往经历引领着我去做什么、去为什么服务,而我也会专心致志地去做。也有可能这是错误的、无价值的,但那并非我需要考虑的。
如今我天天接到邀约,如果哪儿呼唤我,我就去哪儿,那么我将迷失于那些半吊子中,会做我没有能力做的事,而将内心的声音催促我做的事搁置一旁。现在去德国,跟随大势所趋,在困境和事务一起沉沦,这种诱惑我自己感受到了,不过我只把它当作我自杀心理的一种变异,我的天性驱使我走完全不同的路。

我知道,在艰难困苦中把罪责归结于他人是比较容易的。我也知道,人们认为,战争双方向来没有任何一方是无辜的,责任永远都是双方的。然而,我的观点是,认定他人有罪责,不会让世界变得更好,因为自己的罪责永远存在。

对朋友们,我只要求他们让我思考,绝不要求他们与我意见相同。我的想法是,人应该对自己不宽容,对自己严格要求,而不去要求他人。

当我感受到我生命的神经被切割时,我就会再次回到我的工作中来,回到思考和艺术中,我感受到,我必须在这一领域获取我的人生。

你不用在我写的童话里一点一点地寻找意义,像《艰难的道路》的结尾,在我的想象中它如梦境一般,我们不能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去解释,然而,我们醒过来时还能记得它,也会感受到它与我们的切身关系。

石榴花开了,夏天的大木兰花开了,还有温顺的栗子树,葡萄已经长大了,麦穗成熟了。这些我都想让你看一看。

我的生活很贫乏,经常需要费劲地承受着,然而,当我专心致志地写作时,我是强有力的,这时候我就感受到幸福了。

从我书房的小阳台顺着陡立的山坡直至山谷望去,入眼的是无尽头的绿色树梢,下方,一边是山谷向上延伸的静静的绿色森林地带,另一边则是一面湖水。我喜欢这片异常美丽的景色,时常感到高兴,然而内心并不安宁,不能长时间在绿色的景色中闲坐或者散步。所以我经常画画,这对眼睛不利,却对心情有益。
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再次找到一种真正的生活,不必日复一日地如此忍受着生活。我盼望好时光的到来,有一天它像一个成熟的果子,乐意而轻松地从树上掉落。

格斗并非为了消灭它们,而是为了理解它们,把它们用语言表达出来。

被俘虏的你,比起其他受到战争伤害的人似乎有更多忧愤不满的权利,受的苦比别人多,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错,至今仍然处于苦难中,前途未卜。
这正是我想敦促每一位战俘做的事,是我对你们每一位唯一的请求:不要让自己陷于忧愤之中。不要带着仇恨,带着敌意,不要有报复的想法!经历战争与被俘虏后请收获一种洞见,即战争、杀人、俘虏是有害无益而丑恶的方式,真正认识了它的残酷之后,没有人应该,也不能够再去触碰了。请从战争的悲伤、恐惧、绝望中走出来,即使做不到其他的,也请不要从这些经历中带回仇恨、敌意和报复的乐趣!若是有这种感情,你们将把自己连带变为战争的罪人,使得战争再次变为可能。这会对你们自己造成伤害,也会对进步和理性造成伤害。
耶稣的戒律“爱你的敌人”是个十分为难人的戒律。然而,不要痛恨敌人,不要把罪责全部归于敌人,不要因自己的苦难总是要敌人承担责任。这是对于每一位关心人类、关心人类未来的人的要求,是一种戒律。能够做到这种要求的人,他就从战争获取了一些东西,一些有益的新的东西,即使这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如果违背了这一点,那么这些年里可怕的灾难就是白受了。

画画仍然是我最大的慰藉。我的鞋袜有许多破洞,这来源于我钱包的破洞。我甚至希望偶尔能够作画挣一点钱,因为在瑞士文学作品没有机会挣钱。我已经踏出第一步了,巴塞尔的艺术厅(我有十五年没去过那儿了!)正在举行我的一个小小的水彩画展,到了1月底,我就能够知道,评论会把我吞噬了还是讥笑一番,也能知道有没有人对我的画有兴趣。在我宽敞的书房里,有个角落挂着一幅美丽的15世纪意大利圣母像,那还是1914年春天世界还平安的时候,我在布雷西亚买到的。四面墙上则挂满了我自己的小画,我就坐在自己的梦想中,常常觉得很好。

从事艺术工作,真正写作或画画,必须全心全意去做,燃烧自己,不能夹杂其他事情。

亲爱的朋友,我经常想到您,总是满怀真诚。说到底,对于我们每个人,整个世界就是纯粹精神性的,这往往有助于我们避免把事情看得太严重。

人的思想可以是人性的,人道的,也可以是爱国的,人可以爱这个世界的纯粹,也可以爱那个世界的,可以在他所站立的那边非常诚实,然而,在两边都要保持诚实便不可能了。

您认为从自我出发的生活说白了就是一种自私行为。对于欧洲人来说似乎是这样,欧洲人对“我”一无所知。这个我是寻觅者所寻的我、欧洲以外的精神世界三千年来思考着的我。这个“我”,并非个体的我的感受与境况,而是每一条灵魂最深处本质的核心,印度人称之为“阿特曼”,它是神性而永恒的。感受到它的人,不管是通过佛陀、《吠陀》、老子或基督,其内心一定与天地万物、与神联系在一起,他的行为举止也一定能获得神的认可。
您说,寻找自我并没有与他人建立正确的关系重要。然而,这完全是两回事。寻觅真正自我的人,他同时也在寻找全体生命的准则,因为这个最内在的自我在所有人身上都是一样的,它是神,是“意义”。所以婆罗门对每一位陌生人说“这就是你”(tat twam asi)!他知道,他不能只伤害其他人而不伤害到自己,知道自私是毫无意义的。
我们现在的人已经过分习惯依赖传统和律法确定自己与他人的关系和行为,而这些又无法拿神的意志去衡量,因为我们不认识神,因为我们从未学习过寻求神,神就在我们内心最深处。
不过,您可以想想一个问题,比如战争爆发了,个人应该服从国家置于一切之上的法规,去杀人,去开枪,还是应该依从内心的不安,知道杀人从不会带来益处?当然,只有比较进步、比较温柔、比较高尚的人士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庞大的民众犹如羊群,他们需要法规,需要标准的指导,他们会盲目服从。不过个人会受到召唤,以后会出现大众受到召唤的时代。战争期间欧洲有思想的青年便是如此。许多人觉醒了,因为外部存在着如此恶劣的领导和规则,他们如今转而寻求内心的引领。

您说得对,人们要互相接近的话,最先应该如同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如此一来,才能够偶尔跟对方讲一些有价值的话。

有些日子,天空似水晶般湛蓝明亮。花园里满是玫瑰。

所有智者知道的是神学家无法获知的:今天的谋杀犯与浪荡子明天可能成为圣人,而高尚者与传道人可能成为社会害虫与毒药。

僧侣与花花公子在稚气的、虔诚的、单纯的感情上是相通的,它们的后面有神的支撑,是那永恒者所乐于赐给的,我们的看法和道德永远无法契合事物的本质,我们只是给事物挂个名字、贴个标签,而其实一切的后面都是神的意志。
歌德的梅菲斯特说他属于那种“总是想作恶,却总是行了善的那种力量的一部分”。相反的事也存在,有无数人想做好事,而做出的几乎永远是坏事,对生命施以暴力,使神丰富的世界变得贫乏,这些人之中有时就有传道人和神学家,他们偶尔成为这样的角色,我们热爱世界的人却不应该受到诱惑。我们应该做的是拒绝或无视其价值,如同自由思想者、智者和孩童。世上有神学家,也是神的意愿,是神的千百种面具、千百种装束之一,是永恒生命之一。

我认为你所有的病都来源于心理,我认为一切疾病,甚至手臂或腿部的骨折也来源于心理。如果你不总被自责、被义务意识所折磨,如果你在一些有好感的人中间做你高兴舒服的事,那么你即使两片肺叶坏了,也比你拥有健康的肺,却不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或应该怎么做要快乐、健康、珍贵得多。

《德米安》里面许多东西在您看来是丑恶且含有敌意的,这我很清楚。这本书着重写的是人个体化的过程,人格形成的过程。没有这个过程,生命就无法提高。在这个过程中,仅仅有价值的是对自我的忠诚。唯一的大敌是社会惯例、懒散惯性以及市民阶层既有的观点。宁愿与所有魔鬼厮打而不接受传统惯例的满口谎言,这是少年人和新教的立场,只要是与个体化的形成有关的事,我至今仍然抱着这个立场。

上周我在卢加诺做了一个演讲,因此长期不进城的我进城了。听众彬彬有礼,满怀好意,很用心地听着。然而他们到底还是不能懂得我。理解变成一件十分困难的事,因为欠缺一种统一的、神性的、超越人类、超越个体人格的中心和方向。每个人说着自己的话,没有人听得懂别人的话。
这种情况虽然很让人痛心,然而,只要我们有一瞬间在整体的河流中生活在神的身边,只要我们像悉达多可能说的一样,生活在一体的思想中,这样的疼痛就会被忘却,就会消失。

当然世上仅仅存在一位神,仅仅存在一种真理,每个民族、每个时代、每个个体以自己的方式接受,对于他们,不断有新的形式形成。最美妙、最响亮的一种形式自然是《新约》,我所理解的《新约》仅仅是福音书,而非保罗的许多书信。我认为《新约》、老子、佛陀以及《奥义书》中的一些格言是世上被认识到的最真、最浓缩、最生动的格言。然而,因为严格的虔诚教育,因为可笑的争论不休的神学,因为教堂的无聊和令人打哈欠的荒凉等等原因,我通过基督走向神的道路被阻挡了。由此,我从其他路途寻找神,很快就找到印度的神。我从幼年起就与他接近,因为我的先人,外祖父、父亲、母亲与印度有亲密的关系,他们说印度的语言,与印度人来往等等。后来我通过老子,也通过中国的路途找到了神,对于我,这些是一种解放的、自由的体验。与此同时,我也通过非常深入地研究现代的尝试与问题,通过尼采、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去寻找。我发现最深刻的理念在《奥义书》、佛陀、孔子、老子那儿。此后,当我对以前那特殊基督形式的真理的厌恶逐渐减轻时,我也在《新约》中找到了。然而我保留着对印度途径的忠诚,虽然我并不认为它比基督教的更好。我这么做,是因为我厌恶基督教的傲慢,因为他们垄断了神,他们自认为是唯一有权利的,这从保罗开始,一直贯彻在神学中。另一个原因是印度人借助瑜伽,知道以更好、更实际、更聪明、更深刻的形式寻求真理。
我这就回答您的问题了。我认为印度智慧并不比基督教更好,我只是感受到一点心灵上的东西,他们比较包容,比较宽阔与自由。这也因为我自幼被有欠缺的形式灌输了基督教的真理。有位印度人孙达尔·辛格走了相反的路,像我一样,他被强行灌输了印度教义,他觉得印度古老的宗教被歪曲了,蜕变了,于是他选择了基督教。也不能说他选择了,而是他深信耶稣的爱的思想,满足于这思想,被这思想征服了,就如同我被印度的一体性思想征服了一样。其他的人会通过其他途径找到神,找到世界的中心。
体验本身永远是相同的。人一旦开始预感到真理(他内心最初也会一团糟,就像您一样),预感到生命的本质,不管其外表是基督或其他模样,只要尝试去接近它,他就会经历到神的真实,或者您也可以称之为生命的真实,我们是其中的一部分,我们可以抗拒也可以服从,然而觉醒了的人,没有这个就不能活,也不想活。
知性很强的人,他们的体验部分发生在思想里,在知识中。然而这也并非不可缺少的形式,完全也可以不必在思想和知识中体验。我们的生命简单明了地造就我们,让我们永远寻找完美的、神圣的、永恒的事物,对其他的价值和现实,也就是日常世界则越来越淡漠。

在我自己看来,我走过的道路是这样的:在早期少年时代,我没有能力在我成长的宗教和思想世界里违抗父母亲,发展我自己,就是说,以我自己的方式,而且在不失去我的个性的条件下成为一名基督徒。相反地,成为诗人、作家更为容易,就这样,诗意文学长期成为我的天堂,我从未把我个人的、精神上的矛盾完全放进书里。我非常早便开始对印度有研究,还有印度的生活方式,我发现印度和中国的形象语言是我的宗教,是欧洲所欠缺的。《悉达多》用印度外衣包装着,并不表示印度思想对我仍然重要,正是当印度开始对我不再重要时,我才能够将它描绘出来。我发现能够描述的,正是那些从我生命中告别、离我而去的东西,向来如此。

愿您一切如意,愿您如同在您出色的书里一样,经常以爱的目光注视生命。

说到底,许多明显的例子表明,我们的问题和悲剧不是别的,而是人类整体的,我们感受到人类的本质以及许多美好的可能性,也一样感受到其愚蠢的局限性和动摇性。动物没有愚蠢的,植物没有说谎的,谎言都留给了人类。人类有到达神的可能性,然而永远只是可能性,从没有实现过。每一只健康的猫的动作都比所有的天才更富有独创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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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象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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