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我在海鸥号船上的一次航程使人终生难忘!这是我青年时代也是一生中的第一次旅行。后来,我曾经多次在世界各地漫游,却没有一次行程能够像游览俄罗斯南方这些短短的日子那样,在我的心灵中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
对这次旅游,我早就开始酝酿。那时,我正在念中学,当然只有在夏天才有一点自由支配的时间。不过,为赶路所做的准备工作似乎早在一月份便开始了。我花了好几个晚上来研究南方的地图,确定旅行的路线,计算路上所需的费用,最后,还费了不少口舌,来说服母亲让我一个人出门。我的态度十分坚决、认真,终于迫使她同意了。当然,如果她事先知道我要去闯险滩的话,那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我走的!
傍晚,在这样的时候,燕子显得特别兴奋,它们一会儿自由自在地直冲晴空,一会儿在波平如镜的河面上滑翔,用尖尖的翅膀掠起水花,然后又消失在明净的天空中,传来一阵莫名其妙的欢快的啁啾声——在这样的夜晚,处处充溢着绚丽和谐的色彩。
德聂伯河那静止不动的水面,犹如大湖一般广阔,倒映出了温馨动人、五色斑斓的道道霞光:从银灰到粉红,从绛紫到金黄;湖面是多么平静,宛如一幅画,以至使人怀疑,我们是否真的是在河道航行……我们已经到了谢基尔纳城郊,那里的右岸在山地之后绵延着宽广低缓的平原,长与阔均有数俄里。那是一大片草地,虽是被水淹着的草地,却不像我们大俄罗斯的草地那样充满荒凉的气息。乌克兰的草地,景色十分秀丽。时而草地中出现一丛青翠的小树林,时而刈草场上孤零零地挺立着几株枝叶繁茂的大树,远远看去影影绰绰的,显得格外迷人,简直就像是风景画中所见的样子。也许,是夏日的傍晚,或者是我的情绪,即一个外乡人的情绪,把这个地方美化了。不过,我总觉得,这个地方是真正的乌克兰,是我从童年时代就开始想象的充满诗意和令人神往的乌克兰。
我远眺这片渐渐落在暮色之中的漫着水的草地,想象出乡间一条覆盖着绿荫的小径,似乎听到了白色农舍边那些姑娘们的嗓音。她们的歌声响彻晚霞初上的宁静的天空,她们歌唱的正是伟大的乌克兰诗人所颂扬的一切。我又回忆起那些古墓形状的山冈,它们使我想起了昔日的传说。我不知不觉地又把思路转到对塔拉斯·谢甫琴柯一生的回顾,一面凝望着他的墓地。
远方的卡涅夫群山还久久地停留在我们的后边,犹如一堆暗紫色的乌云流连在金灿灿的西边天空。整个傍晚,我们都能看到矗立在宽阔无比、平静如镜的德聂伯河那一头的群山的剪影……
在我面前的是一片灰蒙蒙的空旷的田野。远处有一个土丘,那是古代的边界警卫岗,它似乎密切监视着平原的动静。从清早起,草原上有一股春寒,还刮着风,风把压在泥泞道路上的车辙吹干了,还把去年留存下来的杂草吹得窸窸窣窣地响个不停。在我的后面,在西边的地平线上显现出峰峦起伏的白垩岩山岭,看上去挺美。它隐没在朝雾之中,露出了一个个黑点,那黑点是一丛丛树林,就像一块古老的无光泽的白银上出现的黑色斑纹。我顶着风行走,脸和双手都已冰凉了,但是草原吸引着我,使我着迷,使我充满了欢乐和朝气。
土丘的后边有一片圆形的凹地,漫着春水,亮晶晶的。我拐到那边去歇息一会儿。在春天这些田野的小湖里总是有着某些纯洁的、令人愉快的东西:凤头麦鸡吱吱啾啾地在水面上方盘旋,灰白色的鹡鸰摇摇摆摆地踩着小步走过岸边,在淤泥上留下了细细的、星状的脚印,而在清浅的水中倒映着春天的碧空和白云。土丘周围还是荒土,从来没有给人犁过。土丘分成两个小阜,上面覆盖着去年的杂草,好像铺着一块已褪色的浑绿色丝绒桌布。斜坡上还有一些灰色的羽茅草,其实那是羽茅草可怜的残茎,正随风轻轻地摆动。我想,它们的时光是一去不复返了。现在,它们在永恒的沉思之中只是模模糊糊地回忆得起遥远的往事、昔日的草原和昔日的人们。那些人的心灵要比我们更能理解它们的絮絮细语,这种细语传遍了自古便笼罩在沉寂之中的旷野,这种细语无声地诉说着人世生活是多么渺小。
当我回过神来时,道路已经向左边急转弯,路面的白垩土耀眼地闪着光。在左前方远处的地平线上,在一片小树林的上方,露出了亮闪闪的教堂圆顶,像一颗金色的星星。我刚朝它望上一眼,便发现在我前边原来延伸着一大片又宽又深的谷地,顿涅茨河就在这谷地里流淌。
我凝神屏息地站了好一会儿,望着这一片青郁郁的开阔的草地。它已经被水淹没了——顿涅茨河正处在春汛期。钢蓝色的河水一道道地在深棕色的芦苇丛和浸水的岸边树林里闪耀,而在南边河水泛滥得更猛,茫茫一片,直到远处白垩山山脚下。这些山是白晃晃的,望过去眼睛都迷糊了……然后,我赶上了一批朝圣者,有妇女,有少年,也有由于年迈和经受草原风吹而泪眼模糊的残疾老人,心里一直想着古老的风尚,想着它所具有的神奇力量……这种力量从何而来,它意味着什么?
我急着想到白垩岩山崖那边,去看看那个山洞,在那里曾住着一个最早来到这山里的人。这是一个平凡而又心灵高尚的人,他以其伟大的胸怀热爱小塔纳伊斯城上方的山脊,并在劳动和祈祷中度过了一生。这位圣人初来之时的原始森林是多么荒凉和偏僻。郁郁苍苍的浓荫压在他的头顶上方,密密层层的树木遮掩了河岸,只有孤独而又自由的河水在岸边的悬崖下溅起冰冷的浪花,发出阵阵拍击声。周围是一片寂静!鸟儿的啼鸣,干树枝在野山羊脚下的噼啪声,布谷鸟那略带嘶哑的“咕咕”声,以及雕鸮在黄昏时的啸叫声都能在森林中引起久久的回音。夜里,一切都笼罩在肃穆的黑暗之中。僧人听到一阵窸窣声和河水的汩汩声,他猜到有人在横渡顿涅茨河。他们像魔鬼的大军一般,悄悄地来到河这边,穿过灌木丛,消失在阴影之中。山洞里的那个孤独的人当时心里挺害怕,他的烛光彻夜不熄,他的祈祷声一直响到天明。而到早晨,尽管经受了一夜的惊扰,尽管通宵未眠,他仍是容光焕发地去迎接白昼,去干活,他的心里又充溢着温柔和宁静……
在我下方深处,一切都已沉浸在温暖的夜色之中,闪耀着灯火。那边已经开始从容而又欣喜地为复活节晨祷作准备了。而在这里,在白垩岩山崖的后边却是静悄悄的,还能见到微弱的霞光。栖居在山岩[插图]和教堂屋檐下的小鸟在盘旋飞舞,像老风信鸡那样吱吱嘎嘎地叫着,一会儿直冲云天,一会儿又无声地朝着黑暗的空间直落而下,不时扑打着柔软的翅膀。南边来的乌云遮住了整个天空,送来了一股带有春天雷雨的清香气息,并在一道道电光中微微颤抖。山崖上的松树融成黑魆魆的一团,活像沉睡的野兽那弓起的后背……
为了表达对永恒的生命、对死者的复活的信念,在古代的东方,人们将“耶利哥的玫瑰”放入坟墓和棺材。
真奇怪,为什么要把这团像我们的风滚草那样枯萎有刺的干茎,这种唯有在死海以南的沙漠砾石中,在渺无人迹的西奈山麓里才得以发现的坚硬的沙生蘖枝称为“玫瑰”,而且是“耶利哥的玫瑰”?不过,有一个传说告诉人们,这是圣萨瓦亲自取的名字,正是他把那个可怕的“火谷”,把犹太旷野中那个荒凉死寂的隘谷选为修身之地。他用为他所知的世上最美好的比喻来形容这种作为复活象征的沙草。
因为它,这种沙草,确实神奇非凡。当它被旅人拔走,带到远离故地千里之外的地方,它可以躺在那里多少年,干枯、灰黄、毫无生意。然而,只要一浸到水里,它马上会舒展开来,萌发小小的叶子,开出粉红色的花朵。于是,不幸者的心便会得到快乐和安慰:世上没有死亡,曾经有过的、曾经全身心投入的一切决不会毁灭!只要我的心灵、我的爱和记忆还活着,便不会有失落和离别!
当我在脑海中重现那些辉煌的古老国家时,我便是这样安慰自己的;那里曾经留下了我的足迹。在那些美好的日子里,在那些我的生活如日方升、精力十分旺盛、心里充满着希望的日子里,我得以同由上帝注定要做我终身伴侣的人一起,手挽手地进行第一次长途的新婚旅行,这同时也是一次对我们的主耶稣基督的圣地的朝拜。在一片安谧之中,在持续了千百年的沉寂之中,巴勒斯坦故土呈现在我们的眼前——加利利谷地、犹太的山丘、五大古城旧址上的岩盐和可怕的景象。不过,那时正值春天,在我们走过的道路上,就跟当年拉希尔在世时那样,处处盛开着白头翁和罂粟花,多么鲜丽娇艳;地上依然有那些百合花在争奇斗妍,空中依然有那些飞鸟在千啭百啼,《圣经》中的故事正是教诫要像它们那样怡然自得,无忧无虑……
灰红色的晚霞显得冷漠而又浑浊。桅杆顶上的那盏小灯已经在霞光中亮了起来,但显得郁郁寡欢,如同墓地上的长明灯一般。从船的右侧刮来一阵阵凌厉逼人的寒风,把大家早早地从甲板上驱走;乌黑难看的烟囱发出嘶嘶声,随风吐出一团团浓烟。夜里,月色苍白朦胧,透过桅缆和浓烟显得影影绰绰,勉强可见,天气变得更冷了……
昨天早晨又喧闹又忙碌。我怀着紧张和高兴的心情下了敖德萨山,到达这个总是令我激动的海港世界,这是个桅杆林立,遍布着商行、事务所、仓库、轨道,并装满了煤炭和货物的城市。我踩着春天地里的泥浆,混在一群流浪汉和戴着长耳风帽、长着鹰眼的高加索搬运夫中间,让过马车、拖着载货大车的犍牛和尖声鸣着汽笛的机车,终于挤到了黑魆魆的庞然大物——我们那艘满载旅客和货物的轮船跟前,船上的旗帜作为即将出海的信号已经在瓷青色天空中猎猎飘舞。跟通常一样,起航前忙碌准备的时间总是显得无比漫长,只听见人们的脚步踩在跳板上咚咚直响,起重机把沉重的货物从头顶上轰隆隆地运送过去,还有大副、二副声色俱厉地发号施令。不一会儿,起重机静息下来了;身材魁梧的宪兵们像几匹灰马似的下船走到垃圾满地的码头上——于是,轮船哐啷一声卸下跳板,挣脱了同陆地的所有联系。船上的一切都已各就各位。在业已到来的一片静谧之中,在电报机发出的单调的嘀嘀声中,轮船开始缓慢地驶向大海。沉重的船尾颤抖着,平稳地离开码头,从下面激起了一团团白沫,夹着折射出彩虹颜色的厨房泔脚,里面有个红红的蟹壳,几只海鸥尖叫着竞相争食。在岸上,在静息下来的黑压压的人群中,在许多小船上,都有人挥舞着白手绢。海岸渐渐变远,变小。从船的右侧已经看到一道绵延的石头防波堤。太阳蓦然露了面——在后边,在桅杆和烟囱的后边,城市的轮廓显得更加清晰,而在前方,有一座白色灯塔在涟涟碧波那如镜一般的光斑映照下闪耀。然后,灯塔连同其耀眼的反光也从一旁向后退去,船首的斜桅缓慢而又确定地转向南方,螺旋桨卷起的那一道宽宽的激流以及在上方拖得长长的黑烟都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弧,轮船两侧的阳光和风向换了个位置……
透过团团青灰色的云块,明朗的天空渐渐显露出来。有时太阳也出现了——此时,似乎有谁欣喜地把一双温柔的眼睛睁得老大老大。远处的景色顿时一变,大海在金灿灿、暖洋洋的阳光下也顿时活跃起来……
“哒,哒!哒,哒!”机器不停地响着。我从它的一旁经过,踩着干净而又结实的甲板,朝船头走去。
我从许多叠放着的笼子之间穿过,笼子里装满了鸡,它们正在平和地交谈。闻到这股在海面上显得挺奇特的鸡窝味,我在船舷的栅栏边停下了脚步:从栅栏往外看,迎面奔腾而来的海水像浓稠的油一般泛着紫蓝色的光,并且变得越来越厚重,不像新罗西亚岸边的水那样稀薄泛黄……再过去是一道舷梯,架在底舱的舱道之上,从上甲板直通船头。那舱道里露出了马儿和灰牛的后臀,散发出乡下的那种马厩和腐烂干草的气味……然后,我站在船头,时而观看船的钢铁尖端凶猛地劈开波浪,时而观看横放的船首斜桅缓慢而又执拗地指向蓝色天宇。海水像一重重玻璃墙似的压向四面八方,又如一座座巍峨的雪山一般快速往后奔回,下方深处露出了红色的船头吃水线——突然,从其下边如箭一般冲出了一条尖嘴的海豚,接着是另一条……它们飞快地相互追逐,久久地在海面上闪现着后背。动物表现出的这种狂喜情绪很快便感染了我,使我的心灵由于幸福而颤抖。再过几个小时,我又能见到圣索非亚大教堂。再过几天,我将去希腊。然后到尼罗河畔,在狮身人面像跟前……再到巴勒贝克,去瞻仰“由该隐本人在傲慢和疯狂之中建造的”多神教神殿的遗址……
滨海街上坑坑洼洼,尘土飞扬,一边堆满了画着五颜六色标记的巨大铁管,而另一边则全是闹哄哄的咖啡馆,里面已经灯火通明;操着各种语言的人群在街头熙来攘往,穿梭不绝。绿莹莹的天空还挺明亮,笼罩着伊斯坦布尔那阴暗而又清晰的东方式城区的轮廓,笼罩着钢蓝色的海水,以及金角湾里林立的桅杆。不过,在滨海街和碇泊场的上空已经飘浮着渐渐下沉的烟尘,呈现出一片暮色。在一艘艘船只的首尾相接之处,我看到了黑沉沉的斯库塔里山,上面撒满了像一群群金色的蜜蜂似的灯火。在渐渐变暗的碇泊场里,舰船上缀起千万颗宝石——大颗的翡翠、金刚钻和红宝石。滨海街附近所有的桅杆上都高高地挂起了苍白的桅顶灯,犹如一盏盏长明灯。不过,这已经是夜间休息时的灯火了。而在加拉塔区的住家、咖啡馆、出售烟草和水果的店铺、理发室那敞开的窗户和大门里闪耀的却完全是另一种灯光。在那里,这种灯火有许许多多;玩着骨牌和跳棋,喝着威士忌、乳香酒、咖啡和矿泉水,并用自己的方凳、水烟筒和小桌子占据了滨海街一半路面的人又有许许多多!由于拥挤,由于交杂着鲜花、灰尘、雪茄烟和街头厨师用来炒咖啡豆、烤制糕饼的炉子的气味,空气显得炎热而又窒闷。从房子二楼照亮的窗户里传出了留声机和弹奏蹩脚钢琴的声音。在滨海街的人流中响起了运水工人声嘶力竭的男低音,擦鞋匠和报贩子嘹亮的男中音,希腊糖果点心商柔美的男高音,还有头戴非斯卡帽、身穿灰扑扑上衣的又瘦又黑的马车夫抽打鞭子的噼啪声。聚光灯轻巧地大幅度转换光柱的方向,使其不时地掠过人们的脸庞和五颜六色的衣服。从郊外旅游回来的明轮邮船一艘又一艘地疾驰而过,它们满载着喧闹的客人……
随着长笛的音调越升越高,凄婉的倾诉已经变得迷醉而狂喜,呈十字架形的白色旋风在大厅里飞舞得越来越快,侧向一边的一张张脸孔变得越来越苍白,围裙鼓胀得越来越紧,而住持顿脚也越来越急促:可怕而又最为快乐的时刻,“消失在真主与永恒之中”的时刻到来了……
现在,在基督之塔上,我产生了某种同德尔维什相似的感受。强劲的和风在我身后的塔楼里呼啸,空间仿佛在我的下方漂浮,朦胧的、幽蓝的远方把人引向无穷的境界……围绕着住持的这一阵旋风正是在那里,在远方诞生的,这包括在印度教徒的仪式之中,在拜火教徒的圣礼之中,在有着神秘语言的苏菲教派的“熔化”和“沉醉”之中,后者把美酒和醉意理解为对神的迷醉。于是,我又不由得想起了“将一生用于洞察世界之美”的萨迪的话语。
“你有朝一日走过诗人的墓地,请记住他的那些好处:
‘他把心献给大地,尽管像风一般在世间漂泊,这风在诗人死后把他心中花圃的芬芳传遍宇宙!
‘因为他登上了观照的高塔,听到了令人快乐的世界的音乐。
‘全世界都充溢着这种快乐,都在欢欣鼓舞——难道唯有我们不去品尝它的美酒?
‘沉醉的骆驼更容易驮起重负。一听到阿拉伯的歌声,它便满怀欣喜。那么,该如何称呼一个对此种喜悦无动于衷的人呢?
‘他是干枯的劈柴,是蠢驴。’”
我踏着光滑的石板,往上走向柱廊式入口和胜利女神庙,融合在爱琴海那无边无际的空间之中,从这儿看到了比雷埃夫斯那小小的港口,看到了无比遥远的某些不知名的岛屿那暗蓝的剪影,还有萨拉米斯岛,还有埃伊纳岛。我转过身来,便沐浴在一片青紫色的天光之中,这天光充溢在圣殿的断壁残垣之间,充溢在经过日晒而闪着金光的柱廊和柱头之间,充溢在斜槽形的柱子之间,这些柱子的雄伟、精美和典雅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我走进敞开着的巨大的巴台农神庙,见到许多光滑的大理石石板,在它们的裂缝之间长出了一些小小的罂粟花……除了天空和太阳,还有什么能够创造出这一切来?除了群岛的空气,还有什么样的空气能够使这些大理石保持如此洁净?古代的希腊部族崇拜的正是这些大块的花岗岩和大理石,这些饱受烈日灼烤的多石山岭。“远古的诗人安菲翁弹起竖琴,发出柔美的乐音,致使永恒的大理石、包孕着大地纯真之魂的大理石自动地堆叠成柱廊、墙壁和梯级。”而荷马则塑造出了半神半人的形象:要知道埃拉多斯“只是通过诗人和哲学家之口”才建造起万神殿和祭坛。而“诗人之口”认为美是最崇高的宗教,登上“从来不知黑暗和寒冷”的天堂乐土是死后最大的幸福,而失去光明则是死后最大的痛苦……
“神便是生命、光明和美。”居住在“世上最美的海洋”之中的这块土地上的人民说。“神便是我的躯体。”这里的人民在成长之后这么说。他们忘记他们的土地跟所有别的地方一样,也浸透了鲜血,而死亡也跟所有别的地方一样,在他们的土地上使肉体的欢乐破灭。“我获得了最高的智慧。”他们又说道,并且将自己的成果融进大理石之中——兴建起“凯旋祭坛”,就像亚历山大大帝在印度边境所做的那样。为了不再听到有什么新的成果,他们把苏格拉底处死。但精神却是不朽的,还依然在探索和渴望。亚历山大大帝在这种渴望的驱使下开拓疆土,使各个民族混杂在一起,而在回程时却说:“世界无边无际,神拥有千种面相。我向着所有的面相顶礼膜拜,但不知道哪一种是真相。犹太人说,神的真相是威力和怒火;埃及人说,神的真相是以斯芬克司和以鹞鹰形象出现的太阳。不过,犹太是火热的死海,埃及是沙漠中的墓地,因为埃及人也走完了自己的路程——从崇拜永生不灭的‘太阳之子’荷罗斯,乃至建造自己的凯旋祭坛——大金字塔。太阳神庙现在已经空空荡荡,一片寂静。”这时,希腊人又派出诗人和哲学家去寻找神。他们去了叙利亚和亚历山大港,发现在混杂在一起的人类之中出现了一种对新的曙光的朦胧而又欢乐的预感。第一次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世界的征服者不敢强迫全世界都信奉他这个民族的神。于是,世界的王朝在使各个民族混杂在一起之后却崩溃了。人类已经对流血、尘世和死亡感到厌烦,便渴望着兄弟情谊、上天和永生。最后,当太阳再次升起时,有一个声音清楚地对世界说:“欢乐吧!再也不会有奴隶,不会有国王,不会有祭司,不会有众神,不会有祖国,不会有死亡。我是埃及人、犹太人和希腊人,我是大地和精神之子。精神使万物获得生命,变得亲近,不管是田野中的百合花,不管是天空中的飞鸟,不管是光荣的所罗门王,不管是所罗门王的奴隶。我的精神的力量和生命是多么伟大,当我将手按在一个濒死的人的头上,便能感到从我身上生气勃勃地散发出了爱和生命。在法沃尔山上,在一个阳光明媚、露珠闪烁的早晨,看到下方的世界处在光华和蓝色的雾霭之中,我的心灵便充满了喜悦,充满了我的父亲之光,我便面向我的兄弟的土地……”
在金光闪闪的轻尘和簇拥而起的淡紫色云霞之中,一轮无比壮丽辉煌的太阳缓缓地往广阔的埃伊纳海湾那一头沉坠;我们的船正驶出海湾,离开雅典城往南方去。不久,太阳失去了全部光华,渐渐黯淡和消失了。在闪着金光的宝蓝色天宇的深处,高高地飘起一缕紫水晶色的轻烟。不过,在海湾那一头的岛屿和山冈上已经笼罩着灰蒙蒙的暮霭,平静而一望无际的海面顿时变成一片淡绿,显得毫无生意。我站在后甲板上,用臂肘支着船舷的栏杆,时而望着碧海,时而望着西天。突然,轮船各处亮起了电灯,又温暖,又热闹。这一瞬间使我分了心,当我再次眺望西边时,南方的夜幕已经降临。
不久,海洋和天空全都沉浸在夜色之中。不过,在船舷外开始有一些微弱而又神秘的光在闪动——呈半圆形的深紫色海面显然有别于颜色较浅的天空,像是被水中的光熏黑了似的。
“我们走了有十海里吗?”我问了一下在黑暗中显出白色身影的水手;听到船舷外哗哗的流水声,我猜想现在正全速行进。
“我们走了十三海里……”
我朝船头走去,只见波光粼粼的大浪迎面奔腾而来,可见,水手讲的是实话。黑色的船首斜桅在昏暗中显得特别顽强,始终不渝地指着星汉灿灿的天宇。在东北方的天空中高悬着大熊星座,那是“荷马心爱的星座”。在西南方的天空中闪烁着金星,银光熠熠,又带点粉红色,虽显得很低,但极为明亮和壮观。深蓝色的天幕上缀满了银河的颗颗钻石。到处都有微弱而又奇妙的光线流进海洋。而海洋中的光更加美丽。
我踩在铁链和帆布之间,磕磕绊绊地走到了船首斜桅旁边。轮船那尖利的钢铁胸膛刺进海浪,激起了浅蓝色的火焰——被照亮的、充满着神秘之光的整个海洋空间飞快地迎面冲来。透过几乎觉察不出的温暖的气流,看那些星星似乎都在颤抖……是啊,“就是在黑暗中,光也是明亮的”。你看太阳已经西沉,可是即便在黑暗中万物还得依靠太阳来生存和呼吸。是太阳使得轮船的螺旋桨运转,使得大海朝着我迎面奔来;它是赋予地球一切力量的永不枯竭的源泉,是它引导着自己那个广袤无垠的王国走向为我所无法理喻的无限——走向织女星座,也正是它操纵着那条在我的下方如箭一般飞窜而去的狂喜的海豚——简直活像一大堆灰蓝色的磷火。世上万物都只追求光明。无数勉强看得见的生命的种子,尽管被黑夜和深海剥夺了面对太阳的机会,却依然在发光——依然靠着太阳的那些原子,正是那些原子使它们获得了生命。
在这一带海洋上空可以看到岸上祭神的仪式,此种祭祷的基础不过是对太阳的礼拜;在这片海洋的上空弥漫着蓝色的轻烟:那是祭献给太阳的芳香的轻烟。
金合欢树的枝叶一直垂到地面。棕榈树在火热的空气中伸展开来,指向银灰色的天宇。花坛给晒得热烘烘的。在烤热的小径上,有一些色彩极为鲜艳、花纹千变万化的大蝴蝶在懒洋洋地飞舞流连。几棵亭亭如盖的大树下面,有一只长颈鹿,在古埃及时代曾经把它作为所有动物的奇特混合物来描绘,此刻它转动着蛇一样的头颈,把长角的小脑袋伸到树顶中去,弄不明白,这是树阴的明暗形成的花纹,还是它那跟豹子一样带沙土色的皮毛在熠熠闪光。在另一处,有几只草黄色羚羊经不住树阴下的闷热,横卧在地,闭起了明亮、温柔的小眼睛。再过去是一片暴露在太阳底下的水塘和林间空地。粉红色火烈鸟、气鼓鼓的鹈鹕、头上羽毛直竖的瘦小的白鹭用一条腿纹丝不动地站在池塘那温热、肮脏的水里,好像拄着一根亮晶晶的拐杖。在古埃及便已经出了名的、长着一双猪眼睛的鳄鱼,把半个身子露在滚烫的、满是泥浆的浅水里,纹丝不动地躺在一个个浮岛之间,像块油光光的铜绿色圆木头。许多鞭子形状的、大嘴巴尖眼睛长着闪光的小脑袋的两栖动物有气无力地匍伏在铁笼细网后边的那些沙子和五颜六色的石头上。有的色彩鲜艳夺目,有的身上带有圆点格子条纹等犹如象形文字一般的图案。有条灰黑色鳞的“猫蛇”慢慢地爬着,它跟所有爬行类两栖动物一样,看上去挺长挺长。“夜间的”蛇在打盹,它们深深地钻到沙子里,同沙土混在一起;我只是偶尔看得出它们那呆滞无神的眼睛,以及成一条直线的显出凶相的瞳孔。蜥蜴一溜而过,闪着宝石般的光芒。成千上万只泛着金彩的绿头苍蝇像火花一般飞散开去。晒热的草木发出了一股辛香味。可是,从几只长腿鸵鸟踱步的地方又送来了一股热烘烘的动物臭气;这些鸵鸟的两只如马腿一般的细脚托着窄小的躯体,上面披着雪白柔滑的鬈曲羽毛,它们老是带着傻乎乎的惊讶的表情把光头颈上那个秃顶小脑袋伸得老长老长。在死一般的寂静之中,有几只宽喙凸鼻、满身赤蓝金紫、七彩缤纷的鹦鹉突然威严、亢奋地高叫起来。这时,花园似乎是个伊甸乐园,是个幸福快乐、“天真无邪”的栖身宝地。我在对知识的渴望、对禁果的渴望的驱使下,从蛇笼的一个栅栏走到另一个栅栏。那条像根草黄色的粗辫子一般躺在黑洞洞的马蹄形笼子里的宽额突眼、行动迟缓的“开普蝮蛇”叫人感到又害怕又恶心。眼镜蛇盘成麦秆似的一圈,泛着青灰色的光泽,挺着像鸡蛋一般的小脑袋,凝然不动地圆瞪眼睛望着空间,它是战无不胜、致敌死命的整个古代埃及的保护神,是威望和权力的象征,是王冠上的吉祥物;荷罗斯神展开双翼的标志上总是由它缠着作为绦带,它已经成百次给描绘在神殿的正门上方……
轮船在平静如镜的近海水面上显得黑了一点,它渐渐往远处驶去,似乎变小了。雅法港也挺小。我们离它还很远,不过空气是多么洁净,而城里那些像积木一般的东方式小房子的外形,以及穿插其间的一棵棵棕榈树看上去是多么清晰和简朴。这个香蕉色的石头小城市像阶梯一般堆叠在陡峭的海岸上。它同碇泊场之间还隔着一长列礁石。在礁石那一边的近海浅水里有许多船只,又高又细的桅杆上挂着白帆,像丝绸一般闪闪发亮。它们大都靠近北边的浅水带,那里曾经是腓尼基的港湾——“月亮池”。在雅法港的北边,毗连着沙仑谷地,此刻那里在天空和太阳的映照下变成了金灿灿、蓝莹莹的一片。在南边是灰黄色的腓利斯丁沙漠。而在其东方则是炎热的,像蓝色幻影一般的犹太地方。那边,过了山,就是耶路撒冷。
在风静的时候礁石都裸露了出来,帆船平平稳稳地在它们那些湿漉漉的、在阳光下亮得耀眼的赤褐色大石块之间滑行。码头上有几个板棚,那是海关。我们登上平坦的石级,从回声传得很远的小巷的背阴处往市场走去。烂橙子和茴香,夹着东方厨房中的油烟的气味使我想起了伊斯坦布尔。不过,即使是在伊斯坦布尔最偏僻的小巷里,也不会有给马蹄和鞋子敲击和磨砺得如此平滑的石板,也不会有如此的人群——穿着是这样褴褛,肤色又晒得这样黑,叫喊的喉音是这样重!这便是市场,有潮湿的喷水池,有头顶皮囊和水罐的运水工人,有骆驼和狗,有成堆的水果和蔬菜,有咖啡馆和半明不暗的带篷商场中的小店铺……是啊,这里的一切都更古老,更有东方味。市场上方的天空也更晴朗,气温也热得不一样。有些老态龙钟、长着像兔子一般的红眼睛的迦南人正在摊位的暗处用几枚贝什雷克换雷波顿和披亚斯特!
在城市的上空,耸立着为数不多的清真寺高塔、天主教堂的钟楼和在所罗门神殿原址上兴建的矮小敦实的欧穆尔清真寺那带有凸纹的蓝黑色圆顶。就在我下边的水池上空,在屋墙的外头显露出了两个也是带有凸纹的蓝黑色圆顶。这是沉重的根基已沉入地面的“圣墓与各各他”教堂的圆顶。在晴朗的天空下,清真寺似乎近在咫尺。至于圣墓教堂的圆顶,简直像是可以伸手去触摸。成千上万只雨燕尖声叫着,在这座古老的石头建筑物上空盘旋。太阳下山了,在被城市的房顶遮掩起来的黑沉沉的洞穴和通道里,在肮脏的市场货摊上,喧闹和叫卖声渐渐静息了下来……上帝啊,难道耶稣真的是在这里被钉上十字架的吗?难道现今在半暗不明的拜占庭式的拱顶和地下室里点起无数的长明灯、粗大的蜡烛,闪耀着黄金和宝石的光芒,充溢着神香的烟雾,以及蜡烛、柏树和玫瑰水的芳香的地方真的是他的灵柩所在地吗?
不知何处的天主教堂钟楼上有口孤独的大钟响亮地敲了七下。随着其尾声的消逝,远处传来了忧郁而又有力的犹如女中音一般的呼声,召唤人们为平安度过的一天而恭顺地颂扬真主。风是从西边刮来的,挺冷。太阳已经看不见了。全城和整个犹太地区都沉在浅灰色的阴影之中。摩押山脉像是茫茫雾霭之中的南方的大海。灰紫色的约旦旷野在隐约闪光。笼罩着城市的浅灰色阴影渐渐变成一片粉红,透出青色。那株高耸在城市上空的孤独的棕榈树正随风婆娑起舞……
欧穆尔清真寺有着淡黄色和青色的琉璃瓷砖、蓝黑色的圆顶,巨大的大理石庭院,还植有许多株千年古柏。它矗立在贫穷和赤裸的犹太上空,显得富丽堂皇、流光溢彩。
甚至远在死海那边,只要一登上摩押的山坡,就能望见这座寺庙。而在死海一带则展现出了一大片淹没了索多玛和蛾摩拉的水域,像火焰一般在南方闪闪发亮,然后渐渐消失在天空和太阳的光华之中,形成了炎热的、一望无际的空间;在水域的对岸已经是神秘莫测、光明普照的阿拉伯了。死海的北边,在无数蜿蜒曲折的山谷的深处,是耶利哥城。它黑乎乎地横在重重叠叠的犹太山脉的脚下,在旷野中间,好像一片小小的绿洲。在高一些的地方,在犹太山脉那一览无余的灰黄色隘口和凹地中间,坐落着犹如阿拉伯城堡的样板一般的耶路撒冷;清真寺和圣墓大教堂的圆顶在它的上空闪着暗淡的光。来自阿拉伯,来自约旦,来自海边——世界各个国家和民族的崇拜者川流不息前来朝觐这座古堡的城墙和圣地。欧穆尔清真寺是伊斯兰教第一个朝觐的地方。先知本人就训谕要面向莫利阿石山祈祷,因为清真寺现在就建在这座石山上;麦加成为朝觐之地要晚一点,在先知去世之后。“朝圣者进入清真寺神圣的院墙,并向石山礼拜之后,他会得到相当于一千名蒙难者所获的奖赏,因为在这里他的祷告是如此接近真主,犹如他是在天上祈祷一般。”
清真寺雄踞在周围万物之上,整体以这一片天空为背景。它那长长的用一色金光闪闪的大理石砌成的八角形体,以及支撑圆屋顶的淡青色鼓形部分,同沉重的深蓝色半球,同那个顶上装着极大的、两个尖端互联的金色新月,并带有凸纹的萨拉秦式圆屋顶相比,便显得有点低矮敦实了。清真寺的上半部分带有阿拉伯风格的朦胧味,而下半部分的镶嵌图案则带有大马士革风格的豪华味,从柱廊的通道望过去,两者对比分明。
我们走上了基座。这时,清真寺在我们的面前显得更加雄伟,更加灿烂夺目。几乎是正半球形的圆屋顶,在其顶端稍稍削尖了一点,而在靠基座的部分又稍稍凸出了一点——看上去非常轻巧。鼓形部分的上檐板以及在其窗户之间的地方全都镶着蓝色和白色的彩釉砖,上面用金色绘着古阿拉伯文的花体题词。一条用白色和青色瓷砖砌成、同样绘着金彩花字的宽带子沿着八角形体的墙壁,在宽大的半圆形窗户上方绕了一周。
一位身材瘦削、双目有神的毛拉迅速地开了门,我们便脱了鞋,踩在光滑的黄色芦席上,走进一片昏暗和阴凉之中,那里只有透过贵重的彩色玻璃射进来的一些蓝色和粉红色的微光。“这座清真寺有什么古怪之处?”在眼睛习惯于半暗不明的环境之后,我暗自思忖。最后,我恍然大悟:噢,它没有别的清真寺那么宽敞!
不宽敞的原因在于里面还有一个八角形的柱廊:八块宽阔的柱石和十六根圆柱,借助柱顶过梁连接了起来。它们之间的过道则用拱券相连。墨绿、暗银、紫金的镶嵌图案布满了这些柱石和柱顶过梁,好像裹上了古色古香的锦缎,使人想起了拜占庭时代。圆柱的柱头也带有拜占庭风格。
不仅如此,在这道拱廊之后还有第二道拱廊——那是一个由四块柱石和十二根圆柱组成的环,它支撑着鼓形部分和圆屋顶,此种用碧玉和斑岩雕成的圆柱环是所罗门和哈德良时代的遗风。最不同寻常的,是在这个圆环内,在这些圆柱的后面,在连接它们的一些不高的青铜栅栏的后面所见的东西:在绿色的丝绸华盖下面,竟然陈列着一块又笨重又粗糙、布满皱纹、样子古怪的黑色大石头,这简直是有悖于人类关于建筑布局的一切构想!圆屋顶的内层也缀着如锦缎一般的暗色金绿镶嵌图案。从红宝石的、青玉的、晶黄的玻璃窗射进了好像童话世界中才有的五彩光芒。在大理石和无数水晶吊灯的交相辉映下,整座殿堂在朦胧中熠熠发亮。清凉的昏暗中充溢着柏树和玫瑰水的幽香……大自然干吗要这样直接地闯进这个向神祈祷的殿堂呢?
《塔木德书》说:
“莫利阿石山,在这块石山上第一个人向上帝奉献第一次祭品,它是世界的中心。在莫利阿石头所在之处曾经建造过所罗门圣殿,现在则由欧穆尔清真寺护卫着,它是由上帝亲自奠定的宇宙的基石。”
犹太和阿拉伯的古籍及传说中说:
“在耶路撒冷,上帝对岩石说:你是基础,我从你开始创造世界……由于你,人子将从死者中复活。”
“梅德希尔-叶德-达恩走到山岩下的洞穴里,看到莫大的奇迹:一大块摇摇晃晃的石头没有任何支撑,悬在高处,犹如翱翔的雄鹰。”
穆罕默德在骑着那头叫“闪电”的母骆驼从麦地那赶到耶路撒冷的那个夜里,在“摇晃于天地之间的莫利阿石山上留下了神圣的足迹”。他一挥手,便同石头一起飞近天堂的大门——石头发出了欢呼声。不过,先知嘱咐它保持沉默——然后从大门走进天堂。而石头则重新降到地面——接着又重新升到天空——并且至今还处于这种运动之中:“不同凡尘相混杂,又不敢进入天界”。
卡巴拉教派的经书说:
“我主阿多纳依在深渊之中竖起一块石头,并在石头上写下圣名。当深渊中的洪水升到石头处时,水会在恐惧之中又退回原处。当有人说出谎言时,石头会沉入水中,圣名的字迹便给冲洗不见。不过,持有解开圣名之谜的十七把钥匙的天使阿扎里艾拉会在石头上重新写下圣名,使其重新获得驱赶洪水之力。”
“在诸先知之日,石头处在所罗门圣殿内,于是最高司祭将冒烟的香炉置在其上。放在其上面的还有金制的约柜、装着甘露的瓶子和永远开着花的亚伦的牧羊杖。现在,约柜已经秘藏在石头下面,这是所罗门王本人这样做的,使其免遭敌手,也正是石头使所罗门王具有如此神力:王从石头上可以眼观整个世界,四面八方,并且懂得飞禽走兽的语言。”
但是,在圣殿陷落的日子,在五月初九,生命之石渐渐停止运动。它的神力渐渐消失。最大的秘密,标示圣名的那些非语言所能表达的字迹被耶稣解读了出来。于是,石头的神力转移到了他的身上。“耶稣接受了它的神力,用这一神力创造了种种奇迹”。那末,现在石头的神力在哪里呢?
伊斯兰教说,耶稣之后,石头的神力转移到了先知身上。伊斯兰教是对的:先知“推动”了石头。“但是,光辉的伊斯兰的太阳照耀之后……”那么,世界的未来将会是怎样的呢?
黄昏时,我走过雅法城的市场,无意中仰望天空,看到了一弦月牙。在暮色中,店铺纷纷关门打烊,从喷水池那里运走了最后一批水罐。几只狗钻在下面的暗角落里,寻找市场丢弃的食物。突然,不知在何处开花的树木送来了一阵清香。我抬起头来,看到清澄明净的天幕衬托出一绺棕榈叶,而在其上方则挂着两端尖尖、纤细而又纯洁的“阿斯塔尔达之弓”。
海面粼粼起波,一望无际,从那里吹来阵阵和风,直送到岸边的城墙脚下。几片隐约显现的浮云,给抹上一重柔和而又绚丽的灰蓝色,渐渐消融在西边的天际……“黄昏,大海,迦南—阿拉伯海岸的一角……”我思忖起来。城墙脚下有一间破旧的石头房子,窗洞里漆黑一片,也没有玻璃。只听到小屋里有人在摸黑上床,孩子们在哭闹吵架。在西边,在黑色泛紫的海面上空斜挂着一弯新月,颜色发红,黯淡无光,渐渐躲到云层的后面。在业已从地球上消失的迦南国家的土地上,在海湾的上空,黄昏时分是多么凄凉,周围的一切又是多么简陋和贫穷,似乎只剩下我一个人在世界上,在它的渺无人迹的源头……
第二天,我离开雅法港。人们正在收起舷梯,时间已近傍晚。炎热的太阳渐渐向金灿灿的海面倾斜。海港里波平如镜,礁石都裸露了出来;盘旋在船尾上空的白色海鸥正在休息,它们看上去挺大。雅法城的房子麇集在我们面前的小山丘上,受到阳光的直射,并与水中的倒影交相辉映,使整个城市染上了一重香蕉色。船尾颤抖着转了过去,螺旋桨哗哗地运转起来——雅法城也从一旁移往后去。但是,我依然目不转睛地望着它,直到它渐渐远去,最后同南方的沙漠,同在蓝幽幽的云霭中变成紫色的沙漠和落日融成一片。
我们的船在半夜里过了迦密,那是雷神巴力的山岬。犹太的先知们正是从迦密山顶向多神教发出了极度狂怒的诅咒。在迦密山一个原始的洞穴里曾经居住过以利亚——他是巴力神的死敌。但是,以利亚曾经住在作为巴力神象征的迦密山上这段经历并没有给人忘记。成千上万的传说把他的形象同太阳神的形象合为一体:以利亚是被乌鸦喂养大的,他掌管雷霆和暴风雨,他能让天火和大雨自天而降,能使植物变成石头,最后乘着喷火的马车升天,作为太阳之子回到他父亲身边。这都是因迦密山而造成的,尽管山上没有一座神庙,只有几个石头的祭坛;就在迦密山的脚下,拉麦误把变成野人的该隐当成兽类,把他杀了。在迦密山下,三面都是一望无际的大海,终年波涛汹涌。现在,迦密山上有一座卡尔美里特僧团的修道院,那里的祈祷仪式有时候竟像古代多神教的祭礼,既壮观又可怖。“大海的呼啸盖没了唱诗声和风琴声,”有位朝圣者说,“山的上空雷声轰鸣,隆隆不断——那是上帝的声音,震撼了沙漠,使群山颤抖……”
现在,在迦密山下也颠簸得很厉害。我在入睡时感到黑洞洞的船舱不时地在下沉和上升,听到舱壁隔板在吱嘎作响。不过,此刻又安静了。我们离迦密山已经很远。海水平缓地沿着船舷往后奔去,发出单调的哗哗声,轮船陷入黑甜乡中。我们已经在“阿斯塔尔达女神的怡乐洞”和许多墓穴的旁边,在黎巴嫩高低起伏的城堡和斜坡下方的沙石地带旁边,即在“冥界”这个在提尔与西顿之间的连绵不断的墓穴区旁边,行驶着。曾经有段时间,从提尔到西顿“可以直接在地下通行——沿着墓穴和墓井的通道”。阿斯塔尔达女神的“怡乐洞”同它们混杂在一起是多么放肆!她的男女信徒竟然把神秘的三角形记号画到墓穴的石壁上。而提尔呢?它是“太阳和大海之子,诞生于英雄的年代,对生活的渴望胜过一切国家,期盼获得全世界的土地”,难道它想到有朝一日会灭亡吗?
结果,还是“死亡”取得了胜利。“在大海之中缄默不语的提尔啊!你从大海得到了什么奖赏?我主耶和华说:这是我与你为敌。苏尔,是我把许多民族的人领到你这里,就像大海中涌起的波浪一般……”可怕的话语!不过,还有更可怕的:“提尔,现在我把各个民族中最凶恶的人领到你这里,他们要亮出剑来对付你的珍宝……我要把你横扫,变成一座无人居住的空城,让你陷入深渊……我要把你同那些即将进入坟墓的人一起送到早已灭亡的民族中去,将你打入人世地狱……因为你的心太高傲,竟然说:我就是上帝!”
“我就是上帝……”《旧约》中的先知们怀着极度的震怒诅咒过于“高傲”的生命。于是,他们的话应验了:受到生命女神眷顾而如此繁荣的提尔—西顿海岸成了冥界——地狱形象的滥觞。它那同怡乐洞混在一起的墓穴和墓井获得了可怕的“死神之网”、“灭亡之井”的称号。“对死亡的恐惧笼罩住了欢乐的太阳女神巴拉的国家”。正是这种恐惧促使埃什穆纳扎尔王忧伤而又无奈地祷告:
“在本朝第十四年雨月……朕,英雄时代的继承人,不幸战败被执,沦落地狱,成为死神之子……朕向全王国和全人类发出咒语:任何人不准打开我的墓道,移动我的灵柩,不准葬入他人棺木使我受辱!”
人是不是上帝?或者是“死神之子”?
只有上帝之子才能作出回答。
那时候,就富饶和美丽而言,还没有一个城市能比得上耶路撒冷。从雅法城便能望得见它那些装饰着黄金和大理石的漂亮楼房:“这约翰身穿骆驼毛衣服,腰束皮带”。
耶稣在宁静的绿色谷地,在和睦的乡村居民中度过了青年时代。但是,一旦他开始传道,他就得上旷野去。他受了洗,已经想把莫大的喜讯传遍世界。但是,“圣灵就把耶稣催到旷野”,引到阿扎泽尔的王国,引到被上帝诅咒的古老的地方。“毒打自己兄弟流血致死的该隐就曾在那里藏身”。耶稣“在旷野四十天受撒旦的试探。并与野兽同在一处”。
从耶路撒冷城的屋顶上能望得见旷野。被称为“旷野”的只是那一片山坡,那一片位于橄榄山后面的荒凉不堪、自古寸草不长、由火山岩构成的地方,那些由于太阳的灼烤而裂纹纵横的小丘,以及布满荆棘和大圆石头的山隘,还有那些由昔日的地震所造成的坑洼和凹地。不过,难道阿扎泽尔的统治地盘就没有扩展到火热的约旦河河谷,这个世界上最深的低地,这个流行着致命热病,以及有着单单气味就能使一切生物丧命的名符其实的死海的地方吗?
今天的天色很明净,蓝幽幽的。但天空和太阳还是有着正午那种干燥、炎热、窒闷的气息。从古老的石头城市,从它被灰黄色屋顶密密层层地遮盖起来的狭窄而又肮脏的市场通道那里散发出了一股热气。耸立在南郊的那株孤独的棕榈树也垂下了像大扇子一般的叶子,一动也不动。圣墓教堂和欧穆尔清真寺显露出了灰黑色圆屋顶。成千上万只黑色雨燕在盘旋飞舞,用叽叽喳喳的刺耳叫声打破了正午的寂静。绵延起伏的紫灰色山丘沉思着,渐渐消失在弥漫的烟雾中……
甚至连摩押山脚下的那一片清亮亮的碧水也显得暗淡了。
正午过后,吹来了一阵清风,苍穹、空气、太阳——一切都变得明亮和清朗起来。
在凯德伦河已经干涸的河床那一边,道路渐渐往上去了——经过圣母的墓穴、橄榄山花园、押沙龙和约沙法的陵墓,沿着橄榄山多石的山坡,走在犹太墓地的无数墓碑之间,这些墓碑犹如一本本打开的书,刻满了巨大的字母。
世界上是否还有别的地方,能够把这么多为人们所衷心珍爱的回忆联系在一起?
马利亚的坟墓!就在儿子心爱的花园墙边,在多石的山谷怀抱里,在古老的、半在地下的圣殿的拱顶下,灯火、圣像的金饰、宝石在昏暗中闪闪发亮,而她——一个获得了人间和天上的最高荣誉的来自拿撒勒的普通妇女就在那里安息。
而凯德伦河的河床呢?这便是约沙法谷,是以后进行最后审判之地,是死神的大谷仓。没有一个虔诚的犹太教徒和穆斯林不以身后葬在这一谷地为莫大的荣幸,他们个个深信,一切得不到这种荣幸的人在最后审判的那一天也会被上帝召集到这里。要知道上帝已经通过约珥之口宣告:“万民都当兴起,上到约沙法谷。”
太阳已经偏西,落到耶路撒冷城那一头。从东边的城墙投下了阴影。不过,橄榄山的山坡、弯弯曲曲地穿过山坡的道路,以及那一块块石碑和陵墓却依然还是金光耀眼。凯德伦河和山丘上方的蓝天是金灿灿的,在我们头顶上方,扑打着镶黑边的翅膀、正自由飞翔的鹞鹰也是金灿灿的,也许它们喜欢这些山坡,喜欢这些干旱的旷野,而我们则正在绕过山上落满尘土的橄榄林,慢慢地往那儿走。
过了橄榄山是维法尼亚村。这里好比是旷野的门口。有几头毛色棕黄而又干枯肮脏的老骆驼占住了路口拐弯的地方,样子疲惫懒散,说明它们在石头和沙漠之中已经漂泊了好长一段时间。不过,周围依然是那样宁静,令人感到快意。傍晚的霞光清纯而又灿烂,远处的景色尽收眼底,天空广漠无垠,斜坡和山丘上处处都有葡萄架和花园。花园和葡萄架之间的泥地里还长着一些庄稼,尽管不粗壮,倒也成熟起来了。不管是右边的阿布迪斯村,还是左边的维法尼亚村,都不过是几间用灰色圆石砌成的小房子,周围是一些无花果树、巨大的仙人掌、盖满尘土的刺花李;小房子之间的那些又陡又窄、弯弯曲曲的通道里到处可见到垃圾,破布,半裸的黑不溜秋的孩子,瞎子和肢体不全的人。不过,在看够了旷野之后,这些花园和人群毕竟还能使人感到一些快慰吧!
于是,耶稣的形象似乎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他到这里已经来过了多少次,由于在旷野长途奔走而变得瘦骨嶙峋、脸容憔悴!这里住着他的朋友。拉撒路的坟墓是多么古老,从这些堆砌墓穴门口的还是在希律王那个时代打制的石块上,便可以得到证明。从门口往下走,必须手持蜡烛,沿着冰冷狭窄的坑道。而真正古老的还是从维法尼亚通往阿扎泽尔国度的那条路,它要穿过一条幽深冷僻、蜿蜒曲折、阴森可怖的埃尔-胡特细谷。这条路线自古以来没有变过。别的可以走走的路在犹太旷野上没有,不会有也不可能有,因为只有在这条路线上有一个水源——圣徒泉,而没有水源在这里过往简直不可思议。
从维法尼亚村开始下坡,一直走下去。周围的景色极美,美得出乎意料,令人又惊又喜,觉得这不是真的,好像是有人设下的圈套。
我们在维法尼亚村外的一个斜坡上停下脚步,已是心醉神迷。天空清澄明净,好像根本不存在似的。而旷野,这个犹如波涛起伏的石头海洋似的一直延伸到约旦河畔的旷野看起来是那么小!远方那一望无际的约旦河谷就像一片闪着银光的青灰色雾霭。而它南边的河口此刻则镶着一大块如此厚实、如此明亮的海蓝宝石,简直是非人间所见的景象。而摩押山脉就像一大片迎着太阳的乌云,把整个东方都遮掩起来,显示出无与伦比的柔和和轻盈。可是,不一会儿,这一幻影就慢慢地消失了……
我们现在所到的地方,除了偶尔有几朵红艳艳的罂粟花增添些许生气之外,简直毫无迷人之处。道路盘旋而上,急剧地打着转弯,从一个高坡通向另一个高坡。地平线很快便被重重叠叠的土石山包挡住了,下方是纵横交叉的沟壑……我们早已走到一道幽深、弯曲的河床里,这条河还在远古时代便已经干涸了,而一条也是在远古时代便在这里开凿出来的石灰石小路则不时地从河床的这一头穿到那一头去。除了蜥蜴之外,在此见不到也听不到有什么别的生物存在;这个地方是如此贫瘠,笼罩着死一般的寂静,以致最古老的游牧民族也对其心存恐惧,以为这个地方同隐身居住在此的魔鬼的形象永远联系在一起。难怪贝都因人至今还沿着埃尔-胡特细谷用碎石堆起许多小小的金字塔——用以抵御旷野中的邪恶力量。有些人认为,古代的犹太教士正是沿着这条路,走到神秘的“半途”,向魔鬼阿扎泽尔奉献牺牲,这无疑是对的。施洗者约翰决心住到这样的地方,当他穿着骆驼毛的衣服,从石头后面挺身而起,蓦然出现在行人面前,发出雷鸣一般的喊声时,过往的行人会受到多大的惊吓啊!当耶稣命定要在这里度过多少个夜晚,处在种种幻影之中,迎着死海那边吹来的一阵阵狂烈的热风时,他的内心会有多大的感受啊!
一间白色的小房子,有点像板棚,但不过是用石头砌成的,坐落在凹地的深处,从那里只能看到周围山丘单调的轮廓和晚间的天空,旁边有一股泉流在夕照下闪亮,透出一丝暖意。耶稣曾经多次到这个地方歇息。这便是“圣徒泉”,或者照古人的说法,是太阳泉,因为古人不可能不把这一“旷野的生命”奉献给生命之神。三个卸下斗篷的贝都因人,手持套上银箍的黑色棍子,站在几头瘦小的驴子和正在贪婪地饮水的马匹旁边,那些马匹挺健壮,备着鞍,浑身汗涔涔的。还有两个人坐在房子的门槛上,抽着烟,一边用拜占庭式的黑眼睛注视着我们。这些眼睛毫无感情,不过谁知道这些以实玛利的后裔在想些什么呢?
站在泉水边的那些人衣服破旧,样子很普通。坐在门槛上的人可是另外一回事,特别是其中的一个。当我们在饮马时,他总是紧盯着。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对同伴说了一句简短的话,不动嘴唇,喉音很重,而且说得如此冷漠,似乎这不是他,而是他腹中的另一个人在开口。然后,他那高大的身子整个地挺立了起来。他那套在踩烂的靴子中的双脚很长,而且有点弯;头很小,往后仰着;身体非常瘦,身穿的衣服似乎不计其数;头上缠着白色羊毛头巾,两端一直垂到双肩,把那双乌黑的眼睛,晒得红中透青的瘦削、刚毅的脸庞,稀疏粗硬而又闪闪发亮的黑胡子衬托得格外分明;深褐色的脖子很细,围着一条紫色丝布。身上是一件长衬衫,一直拖到膝盖,衬衫外面罩着一件带蓝色条纹的羊皮长袍,长袍外面还加上件靛蓝色棉袄;最后还披着一袭用藏青色羊毛织就的又宽又长的斗篷。他走了过来,一只手整了整插在宽腰带里的火石枪和匕首,另一只手移动了一下肩后的卡宾枪。
“从哪里来的?”
“从加沙来的。”
“往哪儿去?”
“去耶路撒冷。”
这里的夜晚美不胜收。它们使一片早已死寂的土地陷入狂热的迷梦,在梦境中重现了奢华放荡的昔日生活的情景。
在苍茫的暮色中,我们从最后一道,也是最为陡峭的一道山坡走下去,在路的左边突然发现一条幽深的岩石嶙峋的罅缝——凯尔特山隘,这个山隘把我们一直引到约旦河谷。白色的道路隐约可见,谷底已是昏暗一片,只听见小涧在潺潺流动,山隘后的峭壁上有几盏灯火在忧郁地发出红光,灯光所在的地方是苦修教徒们最古老的聚居场所,几千年来他们把自己活活地关闭在地下圣堂里,这种圣堂开凿在凯尔特的山岩上,到处都有。而当我们走入河谷,往左边,朝耶利哥方向拐弯时,“四十日山”在我们的面前突兀而起,好像一座黑魆魆、沉甸甸的悬崖,削立长空。在这座悬崖上也有灯光,像一个隐隐约约的红点,使人又想起了在这里曾经进行过的同诱惑者的可怕搏斗。
整个约旦低地曾经是个“从来不需灌溉的上帝的花园”,是个以物产富饶建筑华丽风气浮靡的五大城市、以三度在废墟上复兴的耶利哥城的宫殿和堡垒闻名于世的地方,现在却因其荒凉而令人惊叹,“在那里只有一片使人生畏的盐碱土,庄稼颗粒不长,在那里只有一片寂静,既无人的说话声,也无动物的跑动声”。耶利哥的花园在其光辉的日子里曾经充溢着香料作物、印度花草的芬芳。“棕榈和金合欢树,甘蔗和水稻,木兰和棉花曾经在约旦河谷生长”。即便是在业已从地球上消失的约旦花园的旧址上保留下来的那片绿洲也可以证明这一点。那个继承了耶利哥遗产的小村子的名字叫“利哈”,意为“芳香”。不过,这片位于“四十日山”的山脚下,靠近“先知叶利谢伊”泉、长着绿色热带植物的绿洲同周围的旷野相比显得多么小,整个村子不过是由两三间石头屋子、几间阿拉伯泥土房和贝都因人的帐篷组成的。
黄昏时的河谷缄默无声,陷入一片沉思之中。我坐在利哈村后的一个由坚硬的黑页岩构成的小丘上,这些小丘呈波浪形绵延到山里——这里曾是耶利哥的墓地,有的地方覆盖着一些带刺的野草,已经给灼烤得焦黑了。远处的摩押山脉——那是谜一般的摩西墓葬的地方——呈现在我的眼前,而西边则给犹太山脉那黑乎乎的悬崖峭壁挡住了,崇山峻岭直指明净的夜空,就在那里魔鬼企图诱惑耶稣。从那里吹来一阵暖洋洋的清风。天空有一缕深紫色的轻云在消融,在变淡。在灰蒙蒙的河谷、在冷漠凄凉的空间的那一边山岭也带有这样的色调。死海的河口在南边隐隐约约地泛着碧波,渐渐消失在群山汇合的地方……
夜,终于来临了。它很短,但似乎又无比漫长。还在黄昏时分,躲在绿洲闷热的草木丛中的无数看不见的昆虫便已经起劲地开始了神秘而又响亮的絮语,爬满无数萤火虫的桉树和金合欢树散发出一种甜丝丝的香气。现在,昆虫响亮的絮语变得格外清脆,连续不断,同远处隐隐约约的喧哗声,同整个河谷那颤抖的呻吟声,同癞蛤蟆那犹如梦呓一般的鸣叫声混合交杂在一起。热带的星星像一颗颗巨大的宝石悬挂在广漠无垠的天幕上;在这些星星的银光之下,旅馆的墙壁、石砌的院子——一切都显得那么凝固、苍白,而又格外清晰。天幕广漠无垠是由于空气洁净非凡——星星真像是悬挂上去的,而在地面上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便能看得见每一株灌木,每一块石头。我惊讶地看着自己白色的衣服,它似乎在星星的闪耀下发出了磷光。我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幽灵,因为索多玛和蛾摩拉的魔鬼使我陷入似睡似醒之中,而我已经完全处于这种炎热的、清脆响亮的朦胧状态。
我像个梦游病人似的,在花园、在旅馆的院子里转悠,不过我的视觉和听觉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灵敏。一切都融合在光华和寂静之中。但与此同时,我看到了每一点星火,听到了每一种声响。我掏出表来。我明白,时已两点,那些从东方漂过来的宝石在无垠的空间中正在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亮,而我的双腿由于极度的疲劳已经难以支撑。可我难道能够控制得住自己吗?
萤火虫闪烁着绿色和紫色的光,它们像飞掠而过的火旋风一般无声地回翔着,花园也在这种旋涡中转动了起来。院子中那棵无花果树,就像天堂中的树一样,在噼啪作响,溅发出火花。灌木丛、甘蔗田自上至下都在燃烧,在闪光……
白色的台阶显得越来越分明,睡在台阶上的那位阿拉伯侍役显得越加黑了。分成两股的银河,像浓密而又透明的闪着磷光的烟幕,从北向南延伸,它似乎已经完全脱离了天宇,悬挂在天地之间的正中央。黎明似乎将近!周围的梦呓和絮语似乎在渐渐静息!我匆匆赶往村外,先是踩在石头上,然后踩在热烘烘的沙子里,想看一看河谷,看一看摩押山,看一看东方。但是,东边依然挂着巨大的星星,不过它们是后来才升起的。它们把苍白的银光洒向远处那苍白的死海。河谷中苍白的沙子像碎麦米一般闪烁着。一团团苍白色雾气弥漫在约旦河河湾——空气中已经感到有一股致命的潮气。一朵浮云像苍白色烟霭一般飘落下来,缭绕在“四十日山”的山脚下,而黑魆魆的山顶却依然耸立在群星之间……
“撒旦,退去吧!”
清真寺那并不高大的白色尖塔就矗立在利哈村外的路边。贝都因人经常在塔下歇宿。现在,就有一小支骆驼队在那里过夜。我们从骆驼队旁边走过。几只骆驼在领路人的催促下从温暖的沙子里站起身来,一边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在清真寺的上方,在渐渐变亮的天空中,高挂着金星,犹如一颗巨大的泪珠。东边,蓝幽幽的摩押山脉上方的天空却显现出了一大片番红花的颜色。不过,骆驼队在夜间烧起的篝火还未熄灭,许多蝙蝠还在绕着清真寺飞舞。
在利哈村的花园后边,在西头,便是犹太峭壁。“诱惑山”那灰紫色的高低突出的部位层次分明。不过,下方依然还笼罩在阴影之中,看来,在耶稣基督创造出老鼠的那个时候,小动物准会把这阴影当成了黄昏。相传,基督在耶利哥上方那座遮住西边天空的峭壁的山洞里度过了四十个昼夜,他无法知道太阳何时西沉,何时应该做祷告。有一天,他登上山顶,刚好逢到太阳下山的时候,便在尘土上画出了一只喜欢阴暗的灵活、神秘的小动物。他吹了一口气,使其获得了生命,并且说:“每天傍晚,太阳下山时,你便从你栖居的山缝里跑出来,让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做祷告……”我一门心思地回忆着这一大马士革的传说,抬起头来时已经认不出周围的景象,因为我们骑马跑了还不到一俄里,天就亮了,完全是大白天。
一大片由石灰石和沙土构成的荒原,沿着冷漠偏僻的凹地和贫瘠无人的山谷,从太巴列湖起自北向南延伸,而从利哈到约旦方向的道路几乎是直接穿其而过。那些企图考察旷野的人沿河只看到两三个村子,甚至在被太阳灼烤得发黑的岩石嶙峋的摩押山区也比约旦河岸一带见到的人要多。这里就是如此:在我们周围的整个巨大的空间里,只有一个有生命的地方——利哈绿洲。环顾四周,只看到峭壁下方深绿色草木丛里总算有几间小屋,犹如白色小点。那边的花园里生长着一种叫“奈勃达”的会引来蝗虫的小树,生长着叫“蔡库姆”的含香树胶的植物,还有青灰色刺花李,当初正是用它编成荆冠,戴在耶稣的头上,而在春天则有许多野生的罂粟花在开放。可是,怎么能够相信,就是在那里曾经有过坚不可摧的迦南的耶利哥城,有过希律王的“神奇的花园城市”,而魔鬼就是用这个河谷来引诱耶稣的?
前边的景色很单调:烟灰色沙丘,某些地方露出坚硬的、泛出盐霜的灌木。天空无比辽阔。淡红色的金星几乎就在中天渐渐地消融。但从摩押山后缓缓升起的那一片橘红散金的霞光无情地夺取了半个世界,也已经到了天顶。只有死海还在躲开亮光。看,它就在山脚下,在远处光秃秃的白色河岸的那一头,靠右边。北边的海湾清晰可见,予人一种近在眼前的假象。不过,它是暗蓝色的,像煤油一般浑浊……
“这个可怕的地方的象征便是死海。”有人曾经这样说过。这个地方曾经受到三次诅咒和三次祝福,至今仍然使朝圣者望而却步。很少有人愿意冒着酷暑和染上热病的风险,踩着蜿蜒曲折、崎岖陡峭的约旦的山路去完成这一旅程,而愿意到神秘莫测的死海边的人就更少。他们说,遨游全球各大洋也比探访这个小小的海来得容易;它的岸边那些黑色悬崖是多么陡峭,根本无法攀登,形状千奇百怪,令人胆战心惊,而且沾满沥青,不小心碰上,人会像火炬那样烧起来——这个海的底部由于频发地震而多次开裂,神秘的物质给喷到了表面,埃及人曾经把这种物质用作保存尸体的防腐剂;这个海的水热得滚烫,咸得发苦,它的波浪重如生铁,“覆盖着一重沸腾的盐水”,在刮起暴风时沉重地拍打岸边,发出阵阵轰隆声。而在此时,火热的风卷起沙子和盐粒,像一根根柱子似的直送到耶路撒冷……现在正是橙红色的、闪着金光的阿拉伯早晨,周围变得越来越明亮。我们的马蹄子不停地敲击着坚硬开裂的路面。此时河谷上方还没有一只鸟儿起飞和唱起欢乐的晨歌。看来,除了贪婪胆小的牧人或者那只鬣狗之外,我们真的是不会碰到什么生物了。前方,在浮云和荒原中间,沿着约旦河河岸,有一道绿色林带,那里长着一些杨柳、柽柳和芦苇丛……
大清早,我们便离开贝鲁特。过了一个小时,火车已经抵达哈代特的城郊。过了哈代特,火车便改变了速度,开始从容不迫、趾高气扬地行进。它一边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一边摇摇晃晃地沿着红彤彤的山前地带那曲折的路轨攀登得越来越高。从遍布这一地带的草木欣荣的花园后面,从石榴树、桑树、柏树、玫瑰和紫藤花丛的后面,一再闪现出笼罩在雾气之中的碧蓝的大海。我听着各种语言的交谈声、车轮的咔嚓声和蒸汽机车全力运作的轰鸣声,眼望着窗外,呼吸着变得凉爽起来的空气:在我们后面,遥远的谷地变得又狭小、又平坦,屋顶成了白色和橘黄色的小点,花园成了一块块绿色斑纹,海湾成了一片片砖瓦色的浅滩,再往后便是一碧万顷的大海——这一切都越来越低地掉入无限的空间。不久,这一切又消失了,然后又更加开阔地出现在眼前……那些斑斑点点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挤,海湾变得越来越不起眼,而大海却变得越来越壮观,越来越广漠,它那雾蒙蒙的一片蓝色水域越升越高,同明亮的天空相接,而天空则寥廓无比。
在光秃秃的山顶后面耸立着克内泽峰,它布满了亮闪闪的银带,在这一片明朗而又清冷的旷野中熠熠生辉,轮廓清晰而又孤独。临近山隘了,机车竭尽全力,要攀上最后一个高坡。有几个戴非斯卡帽的人从车厢的窗子里探头张望,浓烟往下方飘去,漫散在铁轨两旁的山岩中……将近中午时,我们抵达佩达尔站,离山隘不远。周围一片寂静,空气很新鲜。身处在海拔五千英尺的地方,也不算太高,可是心里很激动,因为想到自己已经登上黎巴嫩山了。前边就是太阳神的谷地,亚文平原,克列西利亚。火车一开动,便以令人头晕的速度向前飞驰。我们又轰隆轰隆地钻进了长长的隧道。一当轰隆声中断,便被强烈的光线照花了眼,一时间弄不清楚,前面那一片像大海一般闪亮的是什么。原来前面就是克列西利亚谷地。
它展现在很远的地方,平坦而又空旷,仿佛一块凹地,处在由于太阳的照耀和云雾的弥漫而显得影影绰绰的群山之间。在左边车窗的对面,依然是那座披着银白带子的光秃秃的山峰,巍然屹立在斜坡的上方。而在我们这一边的斜坡上是一片正在融化的积雪。道路渐渐往下延伸,开阔的谷地漾青泛绿,夹着一块块宛如紫色斑纹的耕田,变得越来越近。坐在我旁边的那位乘客突然用布满青筋的手碰碰我的袖子,咧嘴露牙地说道:
“看,谢赫山!”
我朝外望了一眼,突然发现在谷地那一头的阳光和云雾之中,在起伏的黎巴嫩山冈的后边,一座雄伟的高峰突兀而起,犹如大教堂的圆屋顶。它自上而下布满了一条条雪带,活像犹太人在晨祷时所穿的那种带有许多条纹的衣服。伟大的谢赫山啊!在它的上方,几乎就在它的身上,缭绕着一缕缕轻柔的白云……
这是传说中的部族的国土,是亚当的故乡,太阳神的圣地!这一片低地方圆大约有一百五十俄里,自古以来就被称为“贝克”,即“国土”、“谷地”的意思。这样,巴勒贝克即指“太阳神巴勒的谷地”。“叙利亚”这个词来自梵语,意思亦就是“太阳”。不仅如此,这片谷地还是太阳神崇拜的中心,它跟“天堂”的名字有联系;巴勒贝克同“天堂”相接近,这在古代便已经成为不容争议的事实。
我望着窗外。这是一个凉爽的、灰蒙蒙的白天。从赖亚克站出发的那一段路很平坦,眼睛几乎看不出来是在上坡,是在不断地往北去。周围是一片稍有起伏的旷野,稀疏的庄稼,露出了略带红色的土壤——上帝正是用这种泥土做出了亚当!某些地方还长着一丛丛开花的野生灌木。从左边打开的车窗外吹进一股来自草原的清风,在谷地的那一头可以看得见山前地带的一个个丘陵和绵延不断、峰峦高耸的黎巴嫩山脉——景色是多么荒凉,自上而下布满了白色条纹。右边也有一道山峦,那是前黎巴嫩山。我遥望着,突然又想起了犹太人在做晨祷时所穿戴的袍服和围巾,它们正同远古游牧民族的衣装相类似。在东方流行的这些带花斑的厚呢斗篷,甚至还有清真寺中大理石的条纹交错的图案原来都是由此而来!一切都来自这些气势磅礴、非同一般的山岭。
它们似乎并不高,因为谷地本身已在海拔四千英尺以上。从远处看,它们的外形也并不使人吃惊。但是,有什么东西能够比得上这些似乎搬自另一个更古老的行星的郁郁葱葱的峰峦和带条纹的山脊呢?它们的一切古迹也来自另一个行星。看,在黎巴嫩山上有个灰不溜丢的小镇,叫“凯拉克”,那里的山崖上有开凿出来的挪亚陵墓,高达一百英尺。看,在前黎巴嫩山上有个叫“涅比-什特”的村子,那里的人至今还在祭扫塞特的坟墓。而前边便是巴勒贝克,那里有着“其规模超越了人间一切创造物”的神庙遗址。它的石块是大力士们运来的,在它的殿堂里,阿拉米亚和埃及、亚述和腓尼基、希腊和罗马的宗教仪式已经融合为对唯一的太阳神的礼拜。与巴勒贝克相比,不仅所有的腓尼基神庙,而且埃及神庙都大为逊色。在那里,太阳神的面目被弄得支离破碎,那些神祇们屈尊纡贵,纠缠在人间的纷争之中,体现在国王和首领们的身上,而在这里却是唯一的神……
从打开的车窗吹进来一股强风。北方的山后飘来了一大片乌云,预示着一场冰雹的到来,它笼罩着山顶,使其淹没在雾气之中。我想起那边有个克德雷村……有人说,是否应该在黎巴嫩寻找某些同伊甸园传说相关的地方呢?整个黎巴嫩不就是一个伊甸园吗?要知道,除了“盖尔米里”之外,过去和现在还有好几个村子都用了这个名字,比如,在前黎巴嫩山上有个古代叙利亚的村子——“盖迪姆”;后来,大马士革附近有个“伊甸”村……最能同“盖尔米里”的伊甸园相匹敌的是克德雷村附近的伊甸园,那是在西北方向。到这座伊甸园去还得攀登令人生畏的黎巴嫩山陡崖,直抵四季积雪的山峰下面。从那里可以俯瞰四面八方——山岭、谷地、泉水、森林和村落;还有一望无际的克列西利亚旷野、河流、巴勒贝克神庙那雄伟的遗址、东边前黎巴嫩山那朦胧的蓝色剪影,西边同地平线连在一起的深不可测的地中海……在这些村落中,有一个便是“伊甸”,几处小小的针叶树林便是黎巴嫩雪松的残余,在《圣经》中曾经把这些雪松称为“高耸入云的”大树,它们的影子盖过了世上的一切王国,它们的树脂是一种神奇的香膏,可以用于遗体的防腐,保存几千年,它们的木材坚硬无比、永不毁坏……伊甸园附近有五处小树林,其中有一处至今还为人们奉为圣地。
我望着窗外……现在的巴勒贝克会是什么样子呢?甚至它的来历都已经无人知晓。只知道在古埃及和亚述的石碑铭文上提到过它,它曾经是罗马帝国的领地,正是在那个时期建造了两座举世闻名的巴勒贝克神庙:大神殿和小神殿,为此,我来礼拜太阳神。阿拉伯人和蒙古人曾经占领过它,把它破坏,几次可怕的大地震更使神庙雪上加霜;正是这样,在原先是大城市的地方只留下了一个可怜的小镇,住着五千名属于不同部族的叙利亚居民,只留下了卫城的遗址,从昔日的大神庙中得以完整保存的只有六根立柱……
突然,阳光照亮了车厢。我在无意中发现远处的景色十分奇异。一片草木茂盛的绿洲,有许多花园和白杨树绵延在谷地之中,把一座黄白色的城堡废墟团团围住,这城堡是多么雄伟,以致在其下方的花园看起来不过像是一丛灌木林而已,而在城堡上方则矗立着六根大理石的巨型圆柱,好像挂在半空中似的。
太阳从乌云后面钻了出来,把花园和废墟照得十分明亮和清晰。灰蓝色的天空衬托着树木的绿荫和古老的圆柱,使圆柱显得更加突出。从立柱之间的孔道里遥望带有条纹花斑的山岭,觉得山也分外古老。山头那些宽阔的积雪条纹闪着白光。当我们接近巴勒贝克时,它们更是洁白耀眼。可是,突然又暗淡了下来,天空变得一团昏黄——从黎巴嫩山上刮来的暴风雨卷起尘土,盘旋在废墟后白色小镇的上空,随乌云直冲花园,从圆柱之间穿过……旅馆坐落在圆柱附近多石的山丘上。我们刚刚躲进清冷、空荡的房间,一场滂沱大雨便夹着冰雹从天而降。雹子噼噼啪啪地打在变得浑浊的玻璃窗上,飞落而下,在地面弹跳。巴勒神从九天云霄之外威严地把阵阵惊雷投向群山,群山阴沉地应和着,紫色的闪电在恐惧中东窜西跳……
暴风雨过去了,大地上笼罩着一片宁静与祥和;在这样的傍晚时分,燕子特别高兴。空气洁净而又温煦,远处那布满条纹的像圆屋顶似的山峰看起来一清二楚、近在眼前,阳台对面的花园里湿漉漉的,显得格外清新茂密,青翠欲滴。而在花园的上空,在被花园掩映起来的古堡废墟的上空,傲然挺立着六根淡黄色的巨型圆柱,六根大神殿的圆柱。我从阳台上遥望着渐渐沉落的太阳,遥望着黎巴嫩山,遥望着西北方。废墟渐渐往谷地的西边延伸。沿着它的南墙有一排白杨树和果树林,城墙高过林木,不时地显露出石头的雉堞和巨大的缺口。我看清了整个卫城,包括东边城门的柱廊式入口,西边的大神殿,以及中间的六角形建筑和供奉牺牲的院子。小神殿是在城墙外单独建造的。它那庞大的围柱式建筑保存得出奇地完好。但是,它在这里却并不起眼:一切都给大神殿的圆柱压倒了。在这些圆柱中,最靠右边的那一根的顶端几乎已经完全脱离了额枋。我想,它过不久便会倒下来,那就太可怕了!要知道光是卫城的基座就有十五俄尺高,而圆柱还不是直接立在它上面的,大神殿还另外建有一个自己的基座,高度几乎与第一个基座相仿。圆柱本身高达四十俄尺!当初,围着大神殿的列柱廊是由五十四根这样的圆柱组成的。现在只剩下了六根,是列柱廊南边部分的三分之一,依靠第二个基座仅存的一堵墙壁支撑着。谷地的天空渐渐变成宝蓝色,黎巴嫩山的重峦叠嶂也泛青了。在西北方向的远处,在一道最高的山脊上,那些条纹开始变黄,越来越清楚地凸现在空中。天与地之间是一片无法形容的辽阔空间。而这些伟大的圆柱,这些孤独的“英雄时代的继承者”则更是无与伦比。
六角形建筑的后面是供奉牺牲的院子,格局同第一个院子相似,只不过是四方形的,而且规模要比前者大两倍。从六角形建筑到燔祭院本来有一条路,有第二座三通道的正门,但由于年代久远也所剩无几:正门不见了,现今在四面圆形壁龛的残垣中间是一片空地,而这些残垣则像某些史前住房的框架,像四通八达的洞穴。我在环顾六角形建筑之后再把目光投远一些,眼前出现了一个无边无际的乱成一团的石头世界,一个整座城市被地震摧毁之后留下的乱成一团的石头世界。而地下的破坏力、可怖的围攻和拜占庭帝国的野蛮行径并不是冲着六角形建筑和柱廊,而正是冲着体现出太阳神庙的巨大规模和威严神权的这一场所而来的。但是,伟大的东西依然是伟大的。在这乱成一团的世界里,却给无数双脚磨出了将近半俄里长的通道,尽管有的地方已经出现深深的陷坑,有的地方长起了荆棘。六根巨型圆柱屹立在通道的尽头,在残存的基座上,傲视着南方,并且融为一体,占据了半爿天空。它们的柱体饱经风吹日晒,从远处看来已经有点泛红。在它们后边的地平线与高大的城墙上的雉堞和窟窿连在了一起。天色渐渐变得苍白起来,低低的落日把一切都抹上一重淡金色……我坐到院子里的一块石头上。
院子里静悄悄的。无数正长岩雕塑的碎块直立和横卧在我的周围,好像是某种可怕的石头怪物。在我身后和右边的那些遭到破坏、已经变形的圆形壁龛把石头内囊全都敞开;其中只有二三个还保留着贝壳形的龛洞、壁柱和浮雕,使人想起昔日的风光。左边有一大堆石块,还有一些壕沟和陷坑——那里矗立着小神殿,显得沉重而又轻巧,挺拔而又庞大,它像奇迹一般保存着如同由整块淡黄色大理石打制而成的屋体和整整九根圆柱,从我这儿刚好能把它们所在的那一侧看得一清二楚。我凝视着它们,一直弄不明白,是什么使它们同那六根圆柱相差很大。小神殿,这是体现出希腊的美和罗马的强大国力的典范,它比大神殿略小一点。它没有柱廊式入口,没有六角形建筑,没有燔祭的院子,不过它的基座同大神殿所在的那个业已消失的基座几乎一样高。它们的列柱廊也几乎一样高……那末,原因在哪里呢?原因只在于大神殿的圆柱上端没有缩小。而这,却给世世代代后人留下了无比强烈的印象!
可以想象一下,当年的小神殿、柱廊、六角形建筑、燔祭院有多美,那时候,“人世间最卓越的东西和最壮丽的东西”刚好在巴勒贝克结合起来,体现于臻善臻美的形式之中。现今,这一片杂乱无章的空间很像先知以赛亚所描绘的可怕情景,而在当年却铺满了闪闪发光的镶嵌画面。墙壁和圆形的壁龛有着三百多个龛洞,安放着奥林匹斯所有神祇的雕像,它们整齐地从三面围着这一空间,而第四面,在西边的一面则有一道阶梯通往大神殿那高高耸立的正门。巨大的正长岩圆柱组成一个正方形—一这些圆柱全是用整块的埃及石头磨光打制而成的,呈暗粉红色,它们占据了院子的中央部分;圆柱之间的走廊和圆形壁龛总是充满着亮光、阴影和朝拜者的白色长衣。没有一个地方找不到洁白耀眼的雕像、壁柱、山墙和屋檐的精巧雕塑、柱头装饰——这些变成石头的树叶、图案和花朵。明朗的碧空在正方形的院子上方呆然不动。从巨大的祭台上,从其烧得通红的铜板上——从大理石梯级旁边的神几上不断地飘起燔祭的轻烟和火舌,而那些梯级则从三个过道往上通到伟大圣地的奇特的圆柱形神殿上去……不过,说说“奇特”是容易的!怎么把它想象出来呢?
神殿的基座所占的主基座的那一部分只相当于燔祭院的一半。不过,古人不是平白无故地把神殿称为“太初时代的”建筑的。其原因不在于其宽度和长度,而是在于其高度和建筑所用的石块的大小。只要看一看神殿的围柱式建筑是建造在第二个硕大的基座之上,里面还有地下室,便可以证明,这不是罗马时代建造的。是谁砌造主基座的呢?是某些古代的阿拉米亚部族的人们,他们用“当时人力还能抬起的”整块巨石来砌造,在那些日子里有关巨人的传说还挺有生命力。至于何人建造神殿本身,现在也不清楚,因为罗马人仅仅把神殿修复了一下。不过,他们在修复时无疑是接受了有关伟大的多神教神庙、有关巴别塔的建造、有关梯形的“齐库拉特”这些“通天塔”传说的影响,便把这座神殿奉献给太阳神巴勒,而巴勒的名字在这里是同朱庇特的名字结合在一起的。于是,巴勒的神殿,首先是属于巴勒的神殿,始终作为伟大神庙的圣地,沿着梯级,在上下粗细一样的巨形圆柱的支持下直升天宇——保持着太初时代的格局。至于用来砌造主基座的那些整块的巨石、主基座里的地下室和高大的城墙,罗马人只能对之表示惊叹:如何推动和砌置这些整块的巨石,这些几乎长达三十俄尺的巨石,连他们也觉得是个不解之谜。
太阳下山了,就如在东方常见的那样,一时间显得特别明亮。就在这种没有太阳的奇特光亮中,在似乎没有大气的空间里,遭到强烈灼烤而显得红彤彤的圆柱突然令人生畏地凸现出来,变得格外沉重和高大。我踩着巨大的石块,沿着沟壑和高地,跨过残留的大理石梯级和千年的瓦砾堆,拐到圆柱所在的基座下面,仰起头来望着上方……深邃的浅蓝色天空同天底下这些红彤彤的圆柱结合得多么奇妙啊!不过,这些圆柱已经变得暗淡起来。暮色很快便自天而降。我跌跌撞撞地跑进壕沟,待在高大的城墙角落里。城墙现在有两堵:西边的和北边的。两堵墙都有了破洞,挺难看。不过,难看的样子使它们显得更加古老。我从黑洞洞的沟壑里登上由石头瓦砾垒起的小山,往墙角的破洞走去,然后面对落日的余晖,站在墙洞里。我的下方是峭壁,远处展现出像黑沉沉的海洋一般的谷地,再远处是黎巴嫩山脉,及其在远处暮色中微微泛红的一道道山脊。在我的脚下是太阳神的子民们砌造的城墙,它的石块永留在此,岿然不动,直至世界的末日。
有人给在此诞生的孩子披上国王的衣装,吩咐受明星指引而来的诸王把自己的王冠、香料、没药奉献给躺在摇篮里的人,并且用世上最美好的传说来渲染世上最甜蜜的长诗——他诞生的长诗。但是,当你在伯利恒俯首读到这一题词时,领略到的却是某种朴实的、原初的东西。
拿撒勒,是他度过童年的地方。在那里,他默默无闻地安然度日。在那里,跟同龄人的游戏使他烦恼,也使他欢乐;在那里,母亲那温柔的手曾经给他缝补童年的衣衫……拿撒勒的羊皮纸卷完全保持着古老的、质朴的样子。可是,保全在上面的字句是多么简略,而且只能勉强看清楚!拿撒勒在世人的心头留下了无穷的忧愁和柔情。我记得暮色苍茫的春晚,沿着多石的小街奔过一群黑山羊,那古老而又简陋的石头水池曾经是马利亚常来的地方;我记得她的住所,又小又挤,像一个窑洞,里面一片昏暗,已经空关了两千年……而在这里,产生了最美好、最感人的传说,就像一朵田野的小花,难得为人知晓,偶然有一阵风把种子送到废弃房屋的角落,便开了起来:由于父母贫穷,上帝的婴儿只能在无灯的房间里睡觉;母亲坐在他的小床边,轻声地说着话,催他进入梦乡;为了不让他在即将到来的夜晚里感到寂寞和害怕,萤火虫一个一个地飞来用绿色的星火把他逗乐。
在革尼撒勒湖一带,他度过整个青年时代,整个传道的年代,度过他为之而来到世上的那些永志不忘的日子,而这里却根本没有留下他的可见的痕迹。但是,没有一个地方比这里更美好,没有一个地方能够比这里更真切地感觉到他的存在!
恺撒时代的太巴列城早已无影无踪。那位修道院院长是法国人,他邀请我们在修道院歇宿,并邀我们在临睡之前走上屋顶,从那里可以远眺月光下湖平如镜的景色。他边走边抱怨说:他们在这个遍地牲口粪的小镇上生活单调乏味,被酷热弄得疲惫不堪;周围是一片旷野;抹大拉镇现在只剩下一个名字;伽百农镇只留下一堆石头,那里有几个意大利修士在进行发掘;在塔布哈镇只有五个僧侣……“就是靠近伽百农,在北岸的那个镇吗?”“对,对。”修道院院长说,一边望着湖那头雾蒙蒙的加达林山麓。一轮明月高高地挂着,整个湖面笼罩在一片亮闪闪、轻飘飘的水汽之中。下边,在盖满尘土的灌木丛里,在路边长了百年的仙人掌上,夜间的知了聒噪着,令人感到格外闷热,太巴列城在沉睡……
附近什么地方有只小山羊悲悲戚戚地叫个不停,弄得我好久没有入睡。在靠近天花板的石头墙壁上开着一扇小窗,透过窗上的铁栅栏可以看到月光中的银色夜空。半暗不明的闷热的小房间里有一些蚊子在嗡嗡地低吟。至于太巴列城有跳蚤,那甚至在导游手册上都提到过……不过,我还是再三地想:我可到了太巴列啦!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一个夜晚。
我在上甲板上散步,坐下来阅读,想起了形形色色的许多事情,但思路却转到了西奈山上。我遥望右边蒙蒙雾霭中的旷原,往埃及方向看去,只见到前边有一大片沙漠,但总是感觉到,左边阿拉伯那头有一个以其惊心动魄的、古老而又不朽的,高挂在朦胧的天空、高挂在粉红色的雾霭之上的巨大形体在伴随着我们。如同所有壮丽的景象一样,既使人害怕,又使人惊喜。难道这座山会同地球上所有的山一样吗?几千年来,有数不清的人出生在地球上,他们从孩提时代,从人生的第一步起,便知道有这座山,并且至死都生活在这座西奈山所传的训诫的影响之下,不管是俯首听命还是桀骜不驯,不管是罪孽深重还是超凡入圣,反正全都是处在这种影响之下。这是人类真正的坚固不拔的灯塔,是人生的柱石和基础,是一切法律的根本,违背它们必会受到惩罚!
想到这一坚不可摧的根本,这一引导人们一起尊重西奈山的石板,将其变成千百万人共同履行的神圣天职的纽带时,心里便感到莫大的安慰。是啊,已经有几千年之久,世世代代,时时刻刻,在心灵之间传布着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约言:要尊重西奈山的诫命。人类曾经有过多少次对抗这些诫命的行动,放肆地要求重新作出评价,废除它们的圣训,为让新的戒律得势而挑起血腥的争斗,在亵渎圣物的狂热之中围着金牛犊和铁牛犊手舞足蹈!也曾经有过多少次羞惭和绝望,确信用新的真理来取代那个像世界一样古老而又极为朴实的真理,取代那个在电闪雷鸣之中从耸立在亘古蛮荒的旷野之中的多石的西奈山顶传授下来的真理实在是徒劳无功!
我坐着,看着……夏日的风猛烈地吹拂着我的脸庞,不时隐没在团团轻云后面的炎热的太阳灼烤着我,也灼烤着干燥的白色甲板。风吹来了肉眼看不出的极细的沙尘,一层层地撒在沙丘上,渐渐地填满运河,带着那股漫无目的的顽强劲头,从前,它正是以这样的劲头来填满法老时代的运河的,那些运河早已消失,早已不为我们所知晓。运河蜿蜒向前,碧绿的河水时明时暗,这是因为太阳时而躲到云层里,时而又露了出来,射出欢乐的光芒。栽种在沿河沙丘之上,给撒上一层沙子的灌木林正在慢慢地往后移动。世界显得空旷无边,周围不见一个生物,不见一幢住房,只有几间供哨兵落脚的土坯小屋,孤零零地坐落在这一大片灰黄色海洋之中,被黄澄澄的沙堆包围着。但是,全人类的精神,几千年的精神似乎就同我在一起,就在我的心中。“不可贪恋人的房屋,也不可贪恋人的妻子、仆婢、牛驴……”于是,我的心里充满了柔情。这些牧人的话语是多么天真!但又是多么使人感动和快慰,以致人类至今还原封不动地保留着这些诫命的古老朴实的形式!我们不怀疑这些古老的诫命,这些不以世态变易而更动的诫命所具有的神秘影响和威力。它们打破了时间、地域、民族的界限;它们只用一种语言向人类所有的民族讲述,只用阿拉伯土地上的语言,于是几千年来,不同民族的人们,打从其生存的第一天起,打从其牙牙学语时起,便在提醒自己和别人,要履行世人都得遵守的戒律,只用这种语言保留下来的戒律:不可贪恋人的仆婢、人的牛驴。
我坐着,一边在想,世上毕竟还有着某种神圣的、不可动摇的东西。一大队人群不管经受多少挫折,依然勇往直前,向着一片上帝许给的乐土走去;在高山的脚下,在低低的谷地里驻扎起营盘,那里人群混杂,声音喧闹,过的是一种琐碎而又平淡的生活,那里到处可以看到人类的卑贱,人类的弱点,浅薄的自傲、仇恨、妒忌,以致置身在这一大队人群之中为上帝所选中的人、先知、智者多次为这群人的卑贱行为而感到震惊,在失望之中把刻有人类和上帝的西奈山约言的石板摔到山岩上,成为碎片——然而,人们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收拾起碎片,重新将那些戒律树立起来,因为从黑沉沉的高空,从乌云里一次又一次地震响起令人恐惧而又予人安慰地指出救命之路的声音:
“你们已经看到,由于埃及人犯下恶行,我是如何处置他们的,也看到我如何令鹰将你们背在翅膀上(那是我的不朽威力的翅膀)……现在,我要在密云闪电之中降临到你们那里(因为我的真理的王位黯然无光,我的心里充满愤怒):让百姓听到我说的话,让他们永远相信……”
现在,在进了早餐之后,我们正紧靠着非洲海岸航行,那些海岸低低的,荒凉极了,灰扑扑的,颜色如象的皮肤一般。可以望见奥博克城了。再远一点,在洒满阳光、雾气腾腾的远方,炎热的阿比西尼亚山脉影影绰绰,高耸入云。我躺在甲板的一张用芦苇编制的安乐椅上,待在遮阳那炎热、明亮而又气闷的阴影里。船舷外的水奔流不息,亮晶晶的,但有点浑浊。我从遮阳下面望过去,灼热的阳光是灰蒙蒙的,这些遥远而又神秘的群山似乎也成了灰蒙蒙的,隐约可见的烟云……周围的一切似乎充溢着一种莫名的巨大悲哀。它是因何而来?是不是因为使人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些小城堡的人们,他们被命运抛弃到这个极为孤独冷僻的地方;想起了那些不得不在这块蛮荒的寸土之地上栖身的人们,他们被命运抛弃到非洲这片自古以来渺无人烟、饱受酷日的炎热海岸上?
我在甲板上久久地转悠,脸上拂过一阵阵清风,心头感到十分轻松。然后,我下决心往船舱里走,把那只我们随身带了一个冬天、并讨厌地从埃及的一家旅馆拖到另一家旅馆的箱子打开,里面装满了书。我匆匆地把已经读过的和不值一读的东西挑选出来。挑好之后,便往船舷外扔,怀着十分轻松的心情看着书本在空中翻了开来,平平地掉在波涛上,摇晃着,浸在水里,永远地往后飞去,进了大洋。当初,它太太平平地放在奥廖尔乡下时,是否想起有朝一日会来到开罗,到尼罗河河滩,到红海,最后会在印度洋中找到自己的归宿呢!人生的命运也实在是不可预料,充满意外。比如,我就一定能确信,访问锡兰之后便会回到俄罗斯吗?也许,明天,后天,人们便会把我的躯体扔到这些波涛中去……总的来说,这些想法一直颇有意味地在我的脑海里萦绕。我正是那种见到摇篮便不可能不想到坟墓的人。有时,我会想:我们的生存是件多么奇怪而又可怕的事情——每一秒钟都系于一发!现在,我活着,挺健康,可是谁知道过了一秒钟我的心脏会怎么样,要知道我的心脏同所有人的心脏一样,有着某种就其奥妙和精巧而言是独一无二的东西!我的幸福和安宁,也就是我心爱的,我珍视的,我看得比自己还要重的所有那些人的生命、健康也是系于一发……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出于什么目的呢?
我扔了几本书,心里平静了下来,似乎干了什么要紧的事,此后便会万事顺遂似的;然后,从甲板上环顾着从四周包围着我们的这一片空旷、辽阔的“大水”,心里却一直存有疑问:为了什么,出于什么目的?——并在这种上帝制定的难题中,在这种无法索解,但决不能没有答案的难题中获得了某种神圣的解脱。船长从旁边走过;由于我的膝头放着莫泊桑的《在水上》一书,我便问他,知不知道这本书,是否喜欢。
“是的,”他答道,“这挺可爱。”
要是在别的时候,我大概会觉得这种回答愚蠢透顶。但在此刻,我却认为他那种宽宏的漫不经心的态度也许完全是对的。属于那个小小的文学世界的人们是多么可笑地夸大了文学对巨大的人类世界所过的日常生活的作用,而人类世界在实际上往往只知道《圣经》、《古兰经》和《吠陀经》!
“为了什么,出于什么目的?”对我们刚才遇到的那些阿拉伯人来说,这个问题是不存在的。他们只知道一点:自古以来要“服从领路人”,服从那个在《古兰经》里说“颈部血管虽连身,但我们比它更与人贴近”的人。
现在已是夜里九点。我站在船尾。闻到了一股干草味,在那边栅栏里有几头牛。明天一早,其中的一头就要给宰了。这是它的最后一夜!这简直不可能,难以置信,但事情就是这样。不过,真是这样吗?也许,这不过是在地球上的最后一夜呢?即便是对一头牛的死亡,心里也不愿意相信……
夜晚是迷人的,月悬碧空,照亮了白云,云层中透出疏落的几颗星星,显得格外美丽。要不是老人星,这个天狼星的孪生星座,闪耀着红艳艳的光芒,变幻着奇妙的色彩,那简直就像是在我们奥廖尔老家的夜里。南十字星位置不高,往右边倾斜着。一团团浮云不断地往东飘去,像是一座座险峻雄伟的山岭。它们已经飘了一整天,又随着不断增强的季风聚积了一整天。现在,它们聚积得更顺利了,不过依然还是那样平稳和缓慢,没有破坏美妙夜空的安宁(指我们头顶的夜空,而不是东边地平线上浓云密布的地方)。
我从船尾久久地往右边,往南方眺望。那边,在明亮和寥廓的天空,在南十字星座下方,有一颗星星挂得低低的,孤零零地眨着眼。这是什么星星?明天该去向水手们打听一下。也许是半人马座α星吧?这一类词念起来使我一辈子都感到新奇,感到神秘!而现在,上帝却使我有幸目睹了这一切……
“那头牛在度过最后一夜”——这个念头始终盘旋在我的心里。它应该死去,为了我能够生存,能够继续看到美妙的夜景,并且能够思考它的命运,对此种命运感到惊讶……我命定一辈子都在惊讶,几乎每一分钟都在惊讶,对什么都不理解。我只好说服自己:本来就该这样。
昨夜,我熄了灯,久久地躺着,眼前浮现出东边地平线上那犹如崇山峻岭的云层。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甲板遮阳的阴影,从打开的窗子照进来,敞开的门外吹进一阵和畅的轻风。我想起了水手们讲的故事,这里从四月份起经常会碰到大雷雨,十分可怕。我在睡意蒙眬中想象这些云层变得越来越威严、昏黑、吓人,已经闪烁着电火……然后,我醒了,没有开灯便写下这些诗句:
温暖、苍白的明月
高挂在大洋之上,
海面平静,银波粼粼,
反映出炽热的电光。
大块浮云如山一般涌起:
天使长在为上帝烧香,
天堂的大门浓烟弥漫,
香炉在喷火,闪亮。
今天,浮云还在缓慢、平稳地升起,渐渐堆集到一边,然后移向另一边,更加缓慢地降下来,一切再从头开始。而在遥远的东北方向,在神秘的印度国土的上空,却有一大片云层整天凝固不动地聚积着。饭厅里空荡荡的,电风扇在角落里嗡嗡地吹着风。我一直在读啊,读啊,一面把读过的书往船舷外扔。但愿永远过着这样的日子!
天气,似乎有心助我似的,格外晴朗。每日天亮的时间越来越早。而在我的记忆中,这些日子就像一场明朗、温暖的梦。当时适逢六月初,是一年中最舒适的季节。中午的时候,阳光从来没有像在这个季节的那样灿烂,大自然也从来没有像在这个季节那样充溢着幸福和欢乐的气息;在热气腾腾的、尘土弥漫的路上迈步,在淹没于纹丝不动的黑麦、燕麦和大麦中的田间土埂上穿行,我脸上感受到一股似乎来自篝火的热气,鼻子闻到一股草原植物——晒热的花草散发出的芬芳,心里别提有多舒畅。而此刻,在头顶上方回荡着无数昆虫用千百种声调奏起的空中音乐,它们歌颂着六月中午的草原的欢乐生活,歌颂着沐浴在耀眼的阳光之中的无边无际的远方土地……
在离基辅约一百俄里的地方,我再次乘上火车。我记得,那时太阳已经偏西了,火车疾驰在德聂伯河边的森林之中。突然,闻到空气中有一股奇妙的清香,我朝窗外一望,心头一阵喜悦,猛地颤动起来:在我的眼前展现出蓝莹莹一片,那是森林、草地和远处的山岭——到了德聂伯河谷地啦!
“这是什么香气啊?”我问坐在旁边的人。
“噢!”他笑着说,“这是难得闻到的香气!是德聂伯河春汛之后刚露出水面的小岛上那些橡树的绿荫和柳树枝散发出来的香气。”
不知为什么,我在当时觉得他说的话挺有诗意。火车正在下坡,走得越来越快。站在窗前,温煦的和风扑面而来,送来阵阵清香,令人陶醉。谷地披着金灿灿的夕阳余晖,越来越开阔地展现在眼前。然后,突然出现一片晶蓝,这就是涨潮中的德聂伯河。在河那一头的高山上,在火车的前方,基辅城里大小教堂的金十字架熠熠发亮。我们坐的列车正在穿越德聂伯河上的大桥,车厢下的轮子隆隆作响。桥拱的长廊那一根根梁柱从我的眼前飞闪而过,就在那一段时间里,火车好像在铁笼子里奔驰。